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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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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老宅
周日。陆时鸢站在燕城西郊陆家老宅的大门前,手心全是汗。这扇门他从小进到大,从没觉得它有多大。但今天,门好像比记忆中高了十倍。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站着谢云谏。
“紧张?”谢云谏问。
“……有一点。”
谢云谏没有说话。他伸手,牵住了陆时鸢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很轻地握住他的手指,像牵着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小孩。陆时鸢的心跳稳了下来。
管家周叔开的门。看到陆时鸢的第一眼,老管家的眼眶就红了。“少爷,您瘦了。”他又看向谢云谏,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显然认出来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躬身,“谢先生,请进。”
穿过庭院,走过长廊。陆家老宅是清末民初的建筑,后来翻修过几次,但基本格局没变。青砖黛瓦,假山流水,回廊尽头种着一棵百年的银杏树。谢云谏的目光在银杏树上停了一瞬。陆时鸢注意到了。
“那棵树是我太爷爷种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爬它,每次都被我爸拎下来揍。”
“你小时候调皮。”
“你怎么知道?”
“现在也调皮。”
陆时鸢笑了。紧张好像少了一点。
正厅到了。陆砚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已经凉了。他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好像多了几根,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顾婉宁坐在他旁边,看见陆时鸢进来,眼眶立刻就红了。
“妈。”陆时鸢开口,声音有点哽。
顾婉宁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了他。“瘦了。真的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有吃的。他做饭——”陆时鸢看了一眼谢云谏,“挺好喝的。”
他本来想说“他做饭给我吃”,但话到嘴边想起冬瓜排骨汤的卖相,临时改成了“挺好喝的”。谢云谏站在他身后,微微欠身。
“陆先生,顾女士。”
陆砚山没有回应。他看着谢云谏,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听说过、但从未谋面的对手。顾婉宁倒是客气地点了点头:“谢先生,请坐。”
入座。茶重新沏了。陆时鸢坐在谢云谏旁边,隔了半个身位,但两个人都没有刻意保持距离。陆砚山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上停了一瞬。
“上次在办公室,你说你要选他。”陆砚山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现在你把人带回来了。你想让我看什么。”
陆时鸢深吸一口气。“爸,我不是来让你同意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我过得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陆时鸢的声音没有发抖,“我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学会了骑电动车,虽然摔过好几次。学会了怎么在菜市场砍价,虽然每次都砍不赢。我在送外卖,好评率还是不高——但比上个月高了。我现在银行卡里有一千三,是我自己赚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外卖骑手的后台,放在桌上。陆砚山低头看了一眼。收入明细,配送记录,好评率从2.3涨到了3.8。数字很小,但在陆砚山眼里,这些数字比他见过的任何财务报表都更让他沉默。
“我知道你觉得我丢尽了陆家的脸。”陆时鸢继续说,“但我没有骗人。我用的名字是真的,我送的外卖是真的,我赚的每一分钱是真的。我喜欢的人——也是真的。”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正厅里安静了。窗外起了风,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陆砚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谢云谏。”他忽然开口,目光越过陆时鸢,直接落在谢云谏身上,“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希望你如实说。”
谢云谏点头。“您问。”
“你现在每个月收入多少。”
“一万出头。”
“欠多少债。”
“本金加利息,目前还有四百万左右。”
“你打算怎么还。”
“接单。接戏。什么都做。计划五年内还清。”
陆砚山停顿了一下。“你拿什么保证你五年内能还清?你现在连戏都接不到。”
陆时鸢心里一紧,想插嘴,被谢云谏轻轻按住了手腕。
“我确实拿不出保证。”谢云谏的语气没有波动,“但四年前我欠了一千两百万,现在只剩四百万。我一个人还了八百万。没有人帮过我。”
陆砚山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是在看一个未来女婿。是在看一个人。一个跟他一样、在商场上跟无数人交过手、见过无数种人之后,才能辨认出的那种人——骨头硬的。压不垮的。
“第二个问题。你跟时鸢在一起,图他什么。”
“爸!”陆时鸢急了,“你怎么能——”
“图他敲门。”谢云谏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敲了我的门。”谢云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那间出租屋里住了三年,没有人敲过我的门。房东敲门是催租。债主敲门是催债。同事敲门是给我送解约函。只有他敲门——是给我送冬瓜排骨汤。”
陆砚山没有说话。顾婉宁低下了头,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眼角。
“第三个问题。”陆砚山的声音忽然没那么硬了,“如果有一天你们走不下去了。你会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见过他最难堪的样子。”谢云谏说,“他送外卖洒了汤,蹲在路边哭。他洗车刮了漆,被老板骂了半个小时。他第一次买菜不会砍价,被大妈多收了三块钱。他那时候又蠢又狼狈,但我看他蹲在路边擦膝盖上的血——我就知道。这个人,我认。”
正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银杏叶的沙沙声从窗外涌进来,像一场迟来的雨。
陆砚山放下茶杯。“老周,开饭吧。”
饭桌上,气氛比陆时鸢预想的要好得多。他妈一直在给谢云谏夹菜,嘴上说着“谢先生多吃点,看你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冷漠,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忽然出现在儿子生命里的人。谢云谏没有多说话,但每一道菜都吃了一些,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
“小谢,你今年多大?”顾婉宁问。
“二十八。”
“比我们时鸢大六岁。好,大一点会照顾人。”顾婉宁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我了。”
顾婉宁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语气变了。不是客气的好奇,是认真的、诚恳的歉意。“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唐突的问题。”谢云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碗里的红烧肉吃了。
“没关系。”他说。
吃完饭,陆砚山把陆时鸢叫到了书房。这间书房是陆时鸢从小到大最怕的地方——每次考试不及格、打架闯祸、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都会被叫到这里罚站。但今天,陆砚山没有让他站着。
“坐。”
陆时鸢坐到沙发上。陆砚山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老红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
“你妈让我给你看看这个。”陆砚山把相册推过去。
陆时鸢翻开。第一页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三岁,骑在他爸脖子上,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第二页是他小学毕业,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表情像个小大人。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都是他。从小到大,从婴儿肥到少年模样。最后一页是一张全家福。他、他妈、他爸。三个人站在银杏树下,他大概是十五岁,笑得没心没肺。
“你知道为什么种这棵银杏树吗。”陆砚山问。
“太爷爷种的——”
“对。太爷爷说,银杏树长得慢,但活得久。风雨来了,它不会跑。雷电劈了,它会自己愈合。他希望陆家的人——都像这棵树一样。”陆砚山的手指在相册上敲了敲,“你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吃不了苦,受不了委屈,遇到困难第一反应是跑。离家出走是跑,上恋综也是跑。”
陆时鸢低着头。
“但现在你不跑了。”陆砚山的声音变了,“你站在我面前,说你选他。说你不退、不订婚、不停卡。说你过得很好。你知道你让我想起谁吗。”
“谁。”
“年轻时候的我自己。”陆砚山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当年我追你妈,你姥爷不同意。他是军区退下来的,看不上我这个做生意的。他把我从院子里赶出去三次。我来了第四次。他来一次我赶一次,他来十次我赶十次——直到你姥爷说,‘这小子骨头是硬的。’”
陆时鸢愣住了。他从没听过这个故事。
“你今天带回来的那个人,”陆砚山说,“骨头也是硬的。我不喜欢他。因为他让我儿子吃了苦——虽然是你自找的。但我认他。”
陆时鸢的眼眶红了。陆砚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是一张银行卡。
“你妈给你的。密码没变。”
“爸——”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俩的。”陆砚山的声音有点不自在,“那个姓谢的欠了四百万。我不管他怎么还,但不能让我儿子跟着他吃泡面。”
陆时鸢握着那张卡,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爸说“你们俩”。是因为他爸认可了——虽然嘴上说“我不喜欢他”,但他爸认可了。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重的礼物。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顾婉宁正拉着谢云谏看陆时鸢小时候的照片。谢云谏低头看着那些照片,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陆时鸢走过去。“妈,你怎么什么都给人家看——”
“这张是时鸢六岁的时候,非要穿裙子去幼儿园。”
“妈!!”
谢云谏接过相册,看了一眼。然后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陆时鸢捂着脸,恨不得钻到沙发底下去。但他听见谢云谏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他的确笑了。
陆时鸢从指缝里偷看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嘴角还没收回去的那个弧度。他想起谢云谏在饭桌上说的那句“只有我了”,想起他刚才看着自己小时候照片的表情。
他想——以后这个人的相册里,会有很多新的照片。而每一张里,都会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