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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许泊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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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许泊宁
燕城东郊,飞腾影视基地。
陆时鸢把车停在大门外的临时停车场。那辆二手桑塔纳的方向盘还是歪的,挂挡要用力掰,熄火的时候车身抖了三抖,像一头年迈的老马在咳嗽。
“到了。”他拔出车钥匙,转头看副驾驶。
谢云谏坐在那里,安全带还没解开。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
“你紧张?”陆时鸢明知故问。
“没有。”
“安全带都没解。”
谢云谏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把安全带解了。动作很干脆,但陆时鸢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调节。不让人看出来,但已经在做了。
陆时鸢没有戳穿他。他推开车门,绕到另一侧,帮谢云谏拉开车门。
“请,谢老师。”
谢云谏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谢老师啊。今天开始你就是许泊宁的男主角了,以后还要拿戛纳的。”
“戛纳。”
“嗯,怎么了?”
“你先把停车费交了。你刚才停错区了。”
陆时鸢转头看向停车指示牌——普通区。旁边五米,金标大字:**VIP区(预留)**。而他在VIP区正对面的消防通道上停了个严严实实。
飞腾影视基地不是普通人能进的地方。大门是一道灰白色的大理石牌楼,上面刻着“飞腾影视基地”六个大字,字体遒劲,据说是许泊宁的祖父——一位民国时期的书法大家——亲笔题的。牌楼后面是一条望不到头的林荫道,两侧是高耸的法国梧桐,树冠交错,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地上落满碎金。
陆时鸢上一次来这里,是他爸带他来的。那时候他十二岁,陆砚山投资了一部电影,带他来探班。他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女主角很好看,男主角的脸涂满了血浆。
他不记得片名叫什么了。只记得当时站在监视器后面的那个导演——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睛很亮,对演员说了一句话:“不要演。演就假了。你站在那里,你就是那个人。”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许泊宁。
十二年后,他站在同一棵梧桐树下,身边站着谢云谏。梧桐树更高了,许泊宁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许泊宁的片场和陆时鸢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家具,没有花哨的装饰。一张折叠桌,一把帆布椅,三台监视器排成一排。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漆面都磨花了。旁边摞着几本摊开的书——《演员的自我修养》《电影语言的语法》《深渊分镜脚本》。
“你的书。”陆时鸢低声说。
谢云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电影语言的语法》上。那本他翻烂了的书,作者就是许泊宁。
“久违了,谢云谏。”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同时转身。
许泊宁站在三步之外。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银灰色的衬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嶙峋的锁骨。满头的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光。但他的眼神——陆时鸢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像X光,像手术刀,像能把你从头到脚拆成零件,每一个零件都不放过。
“许导。”谢云谏微微欠身。
许泊宁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他围着谢云谏走了一圈,目光从头顶扫到脚跟,再从脚跟扫回头顶。然后停下来,直视他的眼睛。
“你瘦了。比四年前瘦了大概八斤。”
谢云谏愣了一下。“……差不多。”
“但眼神比四年前好。那时候你是演‘好’的。现在你不需要演了。你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住了三年,外卖箱背了不知道多少趟,被人在网上骂了四年——这些全在你眼睛里。”许泊宁的语气没有任何感**彩,像医生在陈述病情,“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陆时鸢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怕谢云谏会被冒犯。但谢云谏的表情——不是在忍。是在听。认认真真地听。
“你试一段。”许泊宁转身走向监视器,“《深渊》第三场。男主角出狱后第一天,去工地面试。工头问他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会。工头让他走。他站在原地不动,说——‘我可以学。’就这一句。就一个镜头。不用准备,现在就来。”
陆时鸢的心一紧。没有剧本,没有酝酿,没有走位。上来就是实拍。
谢云谏走到摄影机前。他闭了一下眼睛。很快,不到一秒。再睁开的时候——陆时鸢愣了一下。
不是谢云谏了。
站在镜头前的这个人,肩膀微微内收了一点,下巴收低了一点,整个人矮了两厘米。不是身体变矮了,是气场变了。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了四年、压到骨头都弯曲了的那种姿态。
“开始。”许泊宁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没有人说话。片场安静得只剩下鼓风机的嗡嗡声。谢云谏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不存在的工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又动了一下。
“什么都不会。”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谢云谏平时的声音。更哑,更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在喉咙里磨了太多次才勉强发出。
他停了一拍。工头应该在赶他走。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住。
“我可以学。”
四个字。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没有刻意放大的情绪。但陆时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谢云谏在药店里放回碘伏的动作,想起他说“那算了”的语气,想起他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贴着自己电影海报的背影。
这个镜头根本不是演。是他自己。
许泊宁没有说话。他靠在帆布椅上,手指交叉撑着下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时鸢开始紧张,长到场务们开始面面相觑。
“你刚才为什么往后退半步。”许泊宁终于开口。
“剧本里没写。但我觉得,工头赶他走的时候,他会退。因为他习惯了被人拒绝。退半步是本能。”
“但你又站住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许泊宁沉默。他站起来,走到谢云谏面前。两个人差不多高,视线齐平。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
谢云谏没有回答。
“三年。从《深渊》剧本写完第一稿,我就开始找男主角。看了很多人。一线的看了,二线的看了,新人看了,素人看了。都不对。他们可以演‘惨’。可以演‘愤怒’。可以演‘不甘’。但没有人能演出那四个字——‘我可以学’。”
许泊宁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很微小。
“你知道被打到底层的人,最难演的是什么吗。不是恨。恨很容易演。最难演的是——明明被踩进泥里了,还是不认输。还是在跟这个世界说‘我可以学’。我找了三年没找到这种眼神。直到我在电视上看见你。”
他停顿了一拍。
“你在恋综上替那个小孩挡镜头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陆时鸢愣住了。他没想到许泊宁提到自己。
“那不是演出来的。”许泊宁继续说,“那是你自己。你从谷底爬上来,每一寸都是自己爬的。所以不用演。你就是他。”
谢云谏的喉结动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吞咽。陆时鸢看见了。
“许导。”
“嗯。”
“谢谢您。但是——”谢云谏的声音稳了下来,“我能不能带一个人进组。”
许泊宁挑了挑眉。
“他。陆时鸢。”谢云谏侧头看向陆时鸢,目光很平静,“不是演员。不是工作人员。就是——跟着。”
陆时鸢张了张嘴。“谢云谏——”
“你跟他什么关系。”许泊宁问。
谢云谏没有犹豫。
“男朋友。”
陆时鸢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说了。当着许泊宁的面。当着片场所有人。就这么说了。不是“合作搭档”,不是“朋友”,不是模糊的“搭档”。是男朋友。三个字,清清楚楚。
许泊宁看了看谢云谏,又看了看陆时鸢。陆时鸢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头顶。
“就是这小子?”许泊宁问。
“……是我。”陆时鸢的声音有点飘。
“你在恋综里送外卖洒汤那个?”
“……对。”
“洗车刮漆那个?”
“……对。”
“买菜被大妈多收三块钱那个?”
“对——等等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许泊宁没有回答。他转头对场务喊了一声:“加一张工作证。名字写陆时鸢。职务——‘谢云谏的生活助理’。”然后回头看陆时鸢,“没有工资。管盒饭。干不干。”
陆时鸢点头如捣蒜。
“干。必须干。自带干粮也要干。”
许泊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陆时鸢看出来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当晚。陆时鸢躺在基地旁边的快捷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这家酒店是剧组统一安排的,条件一般,但比他们住的民宿大。床也比大床房的大。但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床太大。是因为谢云谏不在。
谢云谏今晚要拍第一场夜戏。陆时鸢本来想留在片场陪他,但许泊宁不让非工作人员在场,说会影响演员情绪。陆时鸢只好回酒店等。
他打开手机。微博热搜第一——#谢云谏许泊宁新片#。点进去,是今天下午的路透照片。谢云谏站在镜头前,许泊宁坐在监视器后。评论区一水的期待。
他又搜了一下谢云谏的名字。粉丝快三百万了。广场上全是云鸢CP的剪辑视频、同人图、弹幕截图。
他刷了一会儿,正打算关掉,忽然刷到一条新帖子。发布时间三分钟前。配图是一张片场花絮——谢云谏坐在监视器旁看回放,许泊宁站在他旁边,手指着屏幕说着什么。谢云谏听得很认真,侧脸的轮廓被监视器的光照得很柔和。
配文只有一行字——
**「谢云谏工作室:回来了。谢谢你们还在。」**
陆时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截图,发给谢云谏。配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抱着另一只大狗的腿,上面写着“我的”。
发完之后他才觉得有点肉麻。想撤回,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谢云谏秒回了。
「还没睡。」
「等你。」陆时鸢打完这两个字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顺路。反正也睡不着。」
谢云谏没有拆穿他。
「今晚要拍到很晚。你先睡。」
「那你回来的时候叫我。」
「叫你做什么。」
「我有东西给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陆时鸢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还亮着,那个“好”字映在天花板上,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手机没关。屏幕上的对话框一直亮着。凌晨三点左右,他又收到一条消息。
「回来了。」
陆时鸢一下坐起来。他抓起床头柜上的袋子,冲出房间。谢云谏站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有点乱,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他看到陆时鸢的时候,眉眼松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了有东西给你。”
陆时鸢把他拽进房间,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和谢云谏上次给他留粥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红枣的甜香。
“红糖姜茶。我找厨房阿姨借的锅。”陆时鸢把杯子递过去,“你上次说你拍夜戏胃会不舒服。”
谢云谏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姜是老的,红糖放得很足,甜味和辣味搅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怎么知道我拍夜戏胃不舒服。”
“网上查的。你以前有个采访说过。”
谢云谏沉默了两秒。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陆时鸢。头发是翘的,睡衣扣子错了一颗,脚上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左脚的已经快掉了。一看就是从床上跳起来直接冲出去的。
“陆时鸢。”
“嗯。”
“你下次不用等我。”
“我想等——”
“听我说完。”谢云谏伸手,把他睡衣上那颗错位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动作很慢,指尖偶尔擦过陆时鸢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微小的温度。“你不用等。但如果你一定要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告诉你。”
陆时鸢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是稳的,即使在拍了一整天戏之后。他扣好扣子,收回手。然后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陆时鸢问。
“你放了多少糖。”
“呃,半包?”
“你上次冬瓜排骨汤也放了半包糖。”
“那是因为我分不清盐和糖——”
“这次是红糖。你没放错。”谢云谏把杯子放下,嘴角往上弯了极小的弧度,“进步了。”
陆时鸢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凌晨三点的酒店房间里,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轮流喝一杯姜茶。窗外是飞腾影视基地的夜景,远处有几盏补光灯还没关,把天空映成淡淡的橙红色。
“今天拍得怎么样。”陆时鸢问。
“NG了七次。”
“七次?!”
“许导要求很严。一个镜头要过好几遍,走位、光影、呼吸节奏——每一样都要对。”
“那你——”
“但我过了。第八次过了。”谢云谏的声音有了一点点起伏,很微小,但陆时鸢听得出来,“他说我的第三场比试镜的时候更好。”
陆时鸢握住了他的手。“我就知道。”
谢云谏没有抽开。他们就这么并排坐着,手牵着手,喝完了一杯红糖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