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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父亲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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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父亲的背影
《深渊》拍摄进入第三周。
谢云谏的戏份越来越重。从早到晚,有时拍到凌晨。许泊宁对他的要求也越来越苛刻——一个眼神不对,重来;一个走位差了半步,重来;一句台词的语气低了半度,重来。谢云谏从来没有抱怨。每次被NG,他就闭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来一遍。
陆时鸢在旁边看着。他发现谢云谏最近瘦了。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锁骨也更深了。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比以前更亮了。不是那种被点燃的、转瞬即逝的亮。是那种持续的、稳定的、像灯一样的光。
这天下午,拍的是《深渊》里最重要的一场戏。男主角方择和父亲在监狱门口重逢。演父亲的是老戏骨谭远山,六十五岁,话剧出身,演了一辈子配角。谭远山不怎么说话,不像温漪那样热情。但他每次到片场都比别人早半小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剧本,嘴里念念有词。
“Action。”
监狱大门打开。方择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四年的全部行李——一包烟,一本翻烂了的小说,一封信。他站在门口,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然后他看见了马路对面的父亲。
父亲老了。比他记忆里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了,背驼了,手里拄着一根旧拐杖。他站在那里,隔着马路,看着自己的儿子。
谢云谏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走啊。愣着干什么。”谭远山开口。声音沙哑,被岁月磨得粗粝。他顿了顿拐杖,“家里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云谏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
“爸。”
一个字。谭远山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你叫我什么。”
“爸。”
“四年了。你一个电话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妈——”他的声音哽住了,“你妈走的时候,一直叫你的名字。”
谢云谏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的。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我知道。监狱里不让打长途。”
谭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地——走到他面前。举起拐杖,用力砸在谢云谏的肩上。
“这是替你妈打的。”
又一拐杖。
“这是替你打的。”
第三下。拐杖举起来了,但没落下。谭远山的手在发抖。然后拐杖掉在地上。他伸出干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抱住了谢云谏。两个男人,在监狱门口,在马路边,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抱头痛哭。
“Cut。”
场务没有鼓掌。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所有人都沉默了。陆时鸢站在监视器后面,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许泊宁站了起来。他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向谭远山。
“谭老师。第三下拐杖为什么没落下来。”
谭远山还在擦眼泪。他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擤了一把鼻涕,才说:“不是没落下来。是落不下来。那个角色——他等了四年。他不是想打儿子。他是怕。怕一打下去,儿子就真的不回来了。拐杖举起来是恨,落不下去是爱。这个不用演。我有儿子。我知道。”
许泊宁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过了”。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谢云谏。
“你那句‘我知道’。为什么是平调。”
“因为方择在监狱里已经学会了不能哭。他说‘知道’的时候,不是麻木。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喉咙底下。哭不出来比哭出来更难受。”
许泊宁沉默了两秒。
“对。休息半小时。”
谢云谏走到休息区。陆时鸢跟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保温杯递给他。谢云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他忽然放下了杯子,转身走向后门外。陆时鸢跟出去。后门外是一个小小的空地,堆着一些废弃的布景材料。谢云谏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
他在哭。不是因为演戏。是因为谭远山说“你妈走的时候一直叫你的名字”。是因为他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医院走廊里的那个凌晨。想起从那时候起,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陆时鸢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谢云谏。不是安慰的抱。是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双臂收紧、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上去的那种。
谢云谏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握住了陆时鸢环在他腰间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陆时鸢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被捏碎了。但他没有松手。
他们在后门的角落里站了大概十分钟。没有人说话。远处传来谭远山爽朗的笑声——他已经从戏里出来了,正跟场务们讲他孙子的故事。谢云谏的肩膀慢慢停止了抖动。
他放开陆时鸢的手。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再哭了。
“回去吧。”
“等等。”陆时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擦他脸上的泪痕。谢云谏没有躲。他微微低下头,让陆时鸢能够到。
“我爸今天来了。”陆时鸢一边擦一边说。
谢云谏愣了一下。
“他在停车场。他不敢进来。他怕你不想见他。”陆时鸢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说——上次在家里没好好跟你说几句话。他想跟你道个歉。”
谢云谏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停车场。陆砚山站在他的黑色奔驰旁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竖着,看起来有些不自在。看见谢云谏走过来,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
“谢先生。”
“陆先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气有点僵。陆时鸢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今天的戏,”陆砚山清了清嗓子,“我看了。在监视器旁边站着看的。许导没赶我。”
谢云谏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跟那个演爹的老头——谭远山——对戏的时候,我……”陆砚山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费劲,好像在用力从喉咙里往外挤字,“我想起时鸢他妈跟我说过的话。她说——你这个人,骨头是硬的。我上次也说过。但今天我觉得我说错了。”
“——”
“你的骨头不是硬的。是韧的。硬的易碎,韧的能弯,但不会断。”陆砚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不是那种精致的烫金红包。是那种老式的、用手工红纸折的、边缘有点毛的那种。
“这是时鸢他奶奶留下的。陆家的规矩——新媳妇进门,婆婆要给红包。你是男的,不算媳妇。但你是我儿子选的人。”他把红包递过去,“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坏了规矩。”
谢云谏没有接。他看着那个红包。红色的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被磨出了白色的纤维。看得出来被保存了很多年。
“陆先生。您不反对我们了。”
“我反对有用吗。”陆砚山苦笑了一下,“我儿子为了你,跟我拍桌子。我说要停他的卡,他说随便。我说要把他赶出家门,他说他早就自己出去了。我这辈子在商场上没有输过。但我输给我儿子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往前走了半步,直接把红包塞进谢云谏手里。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的。”
谢云谏低头看手里的红包。很轻。比二十万轻太多了。但他拿着红包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谢谢。陆先生。”
“还叫陆先生?”陆砚山看了他一眼。
谢云谏沉默了两秒。
“谢谢。爸。”
陆砚山的眼眶红了。他猛地转过身,拉开车门。“我走了。你们忙。”车子发动,飞快地驶出了停车场。
陆时鸢站在谢云谏旁边,看着奔驰远去的尾灯。然后他侧过头,看见谢云谏把那个红包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贴胸口的位置。
“你刚才叫他什么。”陆时鸢问。
“你听见了。”
“我想再听一遍。”
“不叫了。”
“就一遍——”
“不叫。”谢云谏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爸走的时候,在擦眼睛。”
陆时鸢笑了。他追上去,跟谢云谏并排走。
“我也看见了。他以为我没看见。”
“你爸的开车技术还行。停车场出去的时候没有磕到。”
“你在夸我爸?”
“陈述事实。”
陆时鸢笑出了声。傍晚的阳光穿过影视基地的梧桐树,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只三花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跟在他们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