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我养你啊 ...
-
第二章我养你啊
陆时鸢推着没电的电动车走了四公里,回到位于燕城城中村的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栋自建房的四楼。
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油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声控灯早就坏了,上下全靠手机手电筒照明。
陆时鸢掏出钥匙开门。
八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
窗式空调嗡嗡作响,制冷效果约等于零。
好消息是,他今天抢到了特价鸡蛋。
坏消息是,其中两颗在刚才的“车祸”中碎了。
陆时鸢把完好的四颗鸡蛋放进迷你冰箱,把那两颗碎蛋敲进碗里,又从橱柜里摸出一包挂面。
晚饭:鸡蛋面。
这是这个月第三顿鸡蛋面。
他已经不想计算自己瘦了多少斤了。
离家出走第五天。
战绩:好评率为零的骑手账号,存款余额七百二十三元。
以及一个贴了创可贴的膝盖。
陆时鸢把面捞出来,又拿出那盒碘伏。
铝管包装,深棕色玻璃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谢云谏放回碘伏的动作。
干脆。
不拖泥带水。
像剪掉了一段不需要的情节。
这个人,连“贫穷”都过得那么体面。
手机响了。
陆时鸢划开屏幕,是置顶的微信群。
**燕城兼职交流群(457人)**
「@全体成员明天上午9点,会展中心需要临时工搬展板,日结150,管午饭,来5个人,速度!」
陆时鸢的DNA动了。
管午饭。
四舍五入就是省了一顿饭钱。
他几乎是以抢红包的手速打下:
「陆时鸢报名!」
下一秒,消息提示:
「管理员已将你移出群聊。」
陆时鸢:「……」
不是。
凭什么啊。
他点开管理员的头像私聊:「哥,为什么踢我?」
管理员秒回:「上次你去给人家洗车,把车漆刮花了自己掏钱赔的,忘了?」
陆时鸢:「那是不小心的……」
管理员:「你上次给人代课,代到一半跟学生吵起来,人家投诉到教务处,忘了?」
陆时鸢:「那是那个学生先……」
管理员:「还有上次你去发传单,直接站在路边玩了俩小时手机,忘了?」
陆时鸢:「…………」
无法反驳。
管理员:「小兄弟,哥劝你一句,你真不是打工的命。你这手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手,你回去继承家产吧,别在这儿跟我们穷人抢饭吃了。」
陆时鸢看着这条消息,陷入沉思。
他的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白,指节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除了这几天搬外卖箱子磨出的一点红痕,几乎看不出来干过任何体力活。
……行吧。
陆时鸢关掉对话框。
打开另一个群。
**燕城跑腿互助群(286人)**
群里的画风比较清奇。
不是在找工作,而是在互相倒苦水。
「今天跑了三十单,膝盖快废了」
「楼上三十单还叫苦?我昨天四十二单」
「同行们,幸福家园二栋那个女的别接,每次都改地址还不加钱」
「有没有人一起去医院献血的,给营养费三百,来身体健康B型血的」
陆时鸢的筷子顿住了。
献血。
三百块。
他默默保存了那条消息。
然后往上翻。
翻着翻着,翻到一条新消息。
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
发送人的头像是一片黑,昵称一个字:谢。
「代课,缺人,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半。一百。」
底下一堆人回复:
「燕城师范的课?太远了不去」
「一百太低了,至少一百五」
「明天下午有雨,不划算」
谢只回了两个字:
「那算了。」
陆时鸢盯着那个ID。
头像全黑。
名字单字一个“谢”。
说话方式简洁到近乎冷漠。
谢云谏。
除了他还有谁。
陆时鸢想起药店里的画面——
他把那盒碘伏放回柜台。
动作干脆。
没有犹豫。
就好像“放弃”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太多次了。
陆时鸢点开那个头像。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了半天该怎么说。
最后打出一行字:
「什么课?」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高等数学。」
「几年级的?」
「大二。经管学院。」
「在哪个校区?」
「主校区,文科楼307。」
陆时鸢回得飞快:
「我行。我去。一百块,不讲价。明天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这个活。
可能是因为膝盖上的创可贴。
可能是药店里的那盒碘伏。
也可能只是因为那张脸上,不该出现那种表情。
那种——“算了”的表情。
第二天下午,陆时鸢准时出现在燕城师范大学主校区。
他今天穿了件稍微好一点的T恤,49块钱买的,还在书包里放了一本从二手书店淘来的《高等数学习题全解》。
装也得装得像一点。
不能给谢云谏丢人。
文科楼307教室。
陆时鸢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住了。
讲台上站着的人,是谢云谏。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领口扣到第二颗,隐约能看到锁骨的形状。
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
站在那里,单手撑着讲台,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粉笔。
陆时鸢的内心弹幕当场爆炸。
*操操操操操操操*
*金丝眼镜!*
*禁欲系!*
*他讲课的样子也太好看了吧?!*
*这是什么S级教授人设!*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来了。”谢云谏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来、来了。”陆时鸢舌头打结。
“坐第一排。”
“……好。”
陆时鸢乖乖坐到第一排正中间,像个小学生一样把书和笔记本摆好。
然后环顾四周。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学生呢?”他问。
“不知道。”谢云谏翻开教材,“可能嫌远。可能嫌钱少。”
他说得很平静。
但陆时鸢听出了那层没说出口的意思——
也可能是因为,没人想跟一个被封杀的过气艺人扯上关系。
“管他们呢,”陆时鸢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露出一口白牙,“我一个人顶一个班。谢老师,请开始你的表演。”
谢云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
陆时鸢被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
“没什么。”
谢云谏收回目光,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讲的内容。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字迹干净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样。
陆时鸢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衬衫后腰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补丁。
针脚很细,颜色和衬衫本身很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自己缝的。
陆时鸢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点紧。
他想起自己衣柜里那堆不穿的定制西装,想起上周生日宴上花掉十八万开的一瓶酒,想起老管家周叔说“少爷,联姻的事您再考虑考虑”时,他回的那句“凭什么要我考虑”。
凭什么。
凭他投了个好胎。
凭他从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线上。
可眼前这个人呢。
明明已经跑赢了所有人,却被人一脚踹回起跑线。
“发什么呆。”
谢云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有没有,在认真听讲!”陆时鸢坐直身体。
谢云谏没拆穿他。
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例题。
“……今天我们讲极限与连续。这道题,你先做。”
陆时鸢:“……”
救命。
他一个学工商管理的,高数早就还给高中老师了。
他低头看题,努力回忆那些公式。
写了两行。
划掉。
又写了两行。
再划掉。
谢云谏走过来,站在他桌边,低头看他的演算纸。
陆时鸢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后颈上,有点凉,有点痒。
“你连洛必达法则都不知道。”谢云谏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你来代什么课。”
“我……”
陆时鸢心虚地抬头。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谢云谏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他能闻见谢云谏身上淡淡的洗衣皂味道。
近到他发现,谢云谏的眼睫毛根部,有一颗很小的痣。
*操。*
*这个距离是不是有点危险。*
陆时鸢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谢云谏却伸手,拿过他的笔。
“看着。”
他俯下身,在陆时鸢的演算纸上重新写起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
他的手臂擦过陆时鸢的肩膀。
隔着两层布料,陆时鸢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为什么体温这么高。*
*他是不是发烧了。*
*不对我怎么在关心这个。*
*不对不对我们现在是不是太近了。*
*不对——*
“听懂了吗。”
谢云谏停下笔,侧头看他。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
陆时鸢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
猛地站起来。
额头精准地撞上了谢云谏的下巴。
“——”
谢云谏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陆时鸢捂着额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谢云谏揉了揉下巴,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用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眼神。
“我就是……太近了……”陆时鸢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故意的。”
“嗯。”
谢云谏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回讲台。
陆时鸢捂着额头,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虾。
内心疯狂复盘: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我没看错吧。*
*他下巴被撞了还在笑?*
*他是不是在笑我蠢。*
*但那个弧度……好像又不是嘲笑。*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继续上课。”
谢云谏的声音依然平稳。
但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陆时鸢看见他的耳尖——
有一点红。
陆时鸢:“…………”
内心弹幕炸成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