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你这样的人 ...


  •   第三章你这样的人

      下了课,谢云谏收拾东西往外走。

      陆时鸢跟上去。

      “谢老师——不对,谢哥——不对,谢老师——”

      “叫名字就行。”

      “谢云谏!”

      谢云谏脚步顿了一下。

      全名。

      多久没人这么叫他了。

      “你要去哪儿?”陆时鸢追上来,跟他并排走在楼道里。

      “接单。”

      “接什么单?”

      “外卖。”

      陆时鸢眼睛一亮:“带我!”

      “带你做什么。”

      “我也要跑外卖!带带我!”陆时鸢掏出手机,给他看自己的骑手账号,“你看,我的好评率已经跌到2.3了,再接不到单就要被封号了。”

      谢云谏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你对顾客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啊!”陆时鸢理直气壮,“我就是有时候送晚了,有时候把汤洒了,有时候找不到路让人家等了半小时,有时候——好嘛好嘛我确实有点笨。”

      谢云谏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无奈。

      “你这样的人,”他说,“为什么要送外卖。”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谢云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上到下,像扫描仪一样把他扫了一遍。

      “手没干过活的。”

      “吃不了苦的。”

      “遇到困难会哭的。”

      陆时鸢:“……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猜的。”

      “那你猜错了。”陆时鸢梗着脖子,“我很能吃苦的!”

      谢云谏没说话。

      跨上电动车。

      陆时鸢也跟着跨上自己的车——他今天特地充满了电。

      “干什么。”

      “跟着你啊。”

      “我没空带你。”

      “我不要你带!我就在后面跟着,看你接什么单,我就接什么单,学习学习不行吗?”

      谢云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陆时鸢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只记得当时谢云谏转过头,发动电动车,丢下一句话:

      “随你。”

      然后陆时鸢就跟了他一整个下午。

      亲眼见证了一个人,是怎么从下午两点工作到晚上十点半的。

      谢云谏接单有讲究。

      不在正餐时段跑单,只在下午茶和夜宵这种骑手少的时间段跑。

      他的路线规划极精准,每一条巷子的捷径都烂熟于心。

      从不超时。

      从不洒汤。

      从不跟顾客多说话。

      有次送一单到某高档小区,保安不让他进,他说“放门卫室,给顾客发消息,拍照留证”,全程不到二十秒。

      陆时鸢跟在后面,手忙脚乱。

      他迟到了三单,洒了一单,找错路一单。

      还差点被一条流浪狗追得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晚上九点。

      陆时鸢瘫在路边台阶上。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也像灌了铅。

      电动车电量只剩一格。

      “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谢云谏站在他旁边,喝完一瓶矿泉水。

      脖子上有汗。

      锁骨上的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

      但呼吸依然平稳。

      陆时鸢抬头看他。

      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饿了。”陆时鸢说。

      谢云谏看了他一眼。

      “前面有家兰州拉面,最便宜的素面十块。”

      陆时鸢摸了摸口袋。

      然后僵住了。

      钱包。

      没带。

      手机支付——余额二百多,但要留着交下周的水电费。

      “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陆时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云谏没说话。

      转身走向街对面的兰州拉面馆。

      五分钟后,他端着一个打包盒回来,放在陆时鸢旁边。

      “吃。”

      “我不——”

      “吃。”

      陆时鸢打开盖子。

      是一碗牛肉拉面。

      不是素面。

      上面卧着好几片切得薄薄的牛肉,还有半个卤蛋,撒了葱花和香菜。

      热气腾腾的。

      他抬头看谢云谏。

      谢云谏已经跨上电动车,背对着他。

      “吃完了回家。”

      然后拧电门走了。

      陆时鸢低头看那碗面。

      又抬头看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电动车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一颗不太明亮的星星。

      他把筷子插进面里,捞起一筷子。

      很烫。

      烫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起谢云谏说“你这样的人”,想起药店里的三块钱,想起衬衫后腰的补丁,想起那个耳尖发红的瞬间。

      谢云谏。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

      第二天一早,陆时鸢出现在菜市场。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请谢云谏吃饭。

      不是兰州拉面那种。

      是正经的、有肉有菜的、像样的饭。

      他陆时鸢虽然现在穷,但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

      大不了这个月不吃早餐。

      菜市场早上七点人声鼎沸。

      陆时鸢逛了一圈,买了排骨、冬瓜、葱姜蒜,还有一把小青菜。

      花了六十二块钱。

      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

      “谢云谏,你家在哪儿?”

      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谢云谏住在哪儿。

      只知道他也是这一片城中村,但具体哪栋楼,不知道。

      陆时鸢掏出手机,打开“燕城跑腿互助群”。

      点开那个叫“谢”的ID。

      「谢云谏,你家在哪儿?」

      等了五分钟。

      没回。

      陆时鸢想了想,换了个策略。

      「江湖救急!我买多了菜,一个人吃不完,会放坏的。能借你家冰箱用用吗?」

      又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回。

      陆时鸢咬牙,使出了杀手锏:

      「我还有几道高数题不会,想请教你。附带食材作为学费。」

      这次秒回。

      「槐花巷18号,四楼,左边那间。」

      陆时鸢盯着这条消息,得意地笑了。

      ——拿捏。

      槐花巷18号是一栋比陆时鸢住的还破的自建房。

      没有电梯,楼道又窄又暗,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从“疏通下水道”到“高价回收旧手机”,记录着这栋楼的年龄。

      陆时鸢拎着排骨和菜爬到四楼,气喘吁吁。

      敲左边的门。

      门开了。

      谢云谏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戴眼镜,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

      看起来是被他从床上挖起来的。

      “你来得太早了。”他说。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陆时鸢的内心弹幕:

      *刚睡醒的声音好他妈犯规*

      *这谁顶得住*

      *我没了我没了我没了*

      “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陆时鸢强行镇定,举起手里的塑料袋,“看,我买了排骨!”

      谢云谏低头看袋子。

      然后又抬头看他。

      “你请我吃饭。”

      “……对。”

      “为什么。”

      “因为……”陆时鸢脑子飞速转动,“因为昨天那碗面!礼尚往来,礼尚往来嘛。”

      谢云谏没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他,好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几秒钟后,他侧身让开。

      “进来。”

      陆时鸢进门,第一反应是——好小。

      比他的房间还小。

      大概六七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

      但很干净。

      干净到不像一个单身男人住的地方。

      床单是纯白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按大小排列,《演员的自我修养》《电影语言的语法》《剧本结构解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

      陆时鸢走近看。

      是谢云谏三年前的电影《暗河》的宣传海报。

      上面的他比现在年轻,眉宇间带着锋芒毕露的锐气。

      和现在这个冷静、沉默、像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男人,判若两人。

      “那张海报是房东留下的。”谢云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我贴的。”

      “……哦。”

      陆时鸢没拆穿他。

      那海报明显是用胶带重新固定过的,角上有撕过的痕迹。

      明明是有人把它从什么地方带出来,又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墙上。

      “厨房在走廊尽头,公用的。”谢云谏说,“你会做饭?”

      “会!”

      陆时鸢自信满满。

      他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但他看过很多做饭视频。

      理论上,他完全掌握了。

      ——

      十分钟后。

      谢云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时鸢手忙脚乱的身影。

      排骨没焯水就下锅,浮沫飘了一锅。

      冬瓜切得大小不一,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

      盐放了两次,第二次是因为他忘了第一次放没放过。

      “需要帮忙吗。”谢云谏问。

      “不需要!我可以的!”

      陆时鸢咬着牙翻炒。

      油烟呛得他眼泪直流,锅铲挥得像在舞剑。

      谢云谏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

      看着他手忙脚乱找调料的慌张。

      看着他明明做得很糟糕、却死活不肯认输的倔强。

      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这一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四十分钟后,冬瓜排骨汤端上桌。

      卖相不太好。

      汤色有点浑,排骨炖得太烂,冬瓜已经快化了。

      陆时鸢紧张地看着谢云谏尝了第一口。

      “怎么样?”

      谢云谏放下勺子。

      “咸了。”

      陆时鸢的肩膀垮下来。

      “但是,”谢云谏又拿起勺子,“不差。”

      他低头继续喝汤。

      一勺。

      又一勺。

      碗很快见了底。

      陆时鸢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正确的事。

      窗外有一棵老槐树。

      六月的风穿过树叶,带进来沙沙的响声和淡淡的槐花香。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谢云谏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坐在那里,端着碗,被阳光描了一个边。

      陆时鸢想——

      这个人,应该被好好地对待。

      不是可怜。

      不是施舍。

      是被人认认真真地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谢云谏。”他开口。

      “嗯。”

      “跟我组个组合吧。”

      谢云谏抬眼看他。

      “什么组合。”

      “贫穷二人组。”陆时鸢笑得眼睛弯弯的,“以后你跑单带上我,我请你吃饭。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好。”

      谢云谏看了他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停了,槐花的香气却更浓了。

      “你这样的人……”他又说了这句话。

      “我这样的人怎么了?”陆时鸢打断他,“我能吃苦的。我会学的。我不会哭的。”

      谢云谏没说话。

      但陆时鸢看见——

      他的眉眼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像冬天冰封的河面,裂开了第一道细纹。

      “随你。”

      他说。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但这次听起来,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陆时鸢笑得眼睛都没了。

      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多喝点,补身体的。你这么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以后跟着我,保证把你养胖——不对,保证不让你饿着!”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谢云谏安静地听着。

      窗外的槐树又起了一阵风。

      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