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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天台 ...

  •   第二十一章天台

      《深渊》拍摄进入第四周。

      这一天,陆时鸢到片场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昨晚那只三花猫不知从哪儿叼回来一只死蟑螂放在他枕头上,他吓得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肿了一个包。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包还在,用刘海盖了盖,没盖住。

      他走进摄影棚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间,场务们在布景,灯光师在调灯,化妆师们在化妆间里有说有笑。但今天,所有人都很安静。秦副导演——许泊宁的得力助手,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站在监视器旁边,低声跟摄影师说着什么。看见陆时鸢进来,秦副导冲他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凝重。

      “秦哥,今天怎么了?”

      “许导昨晚没睡。”

      “没睡?”

      “改了七版分镜。全片最重要的一场戏,他磨了三天了。”秦副导压低声音,“老许拍戏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他这么焦虑过。他说这场戏拍不好,《深渊》就白拍了。”

      陆时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摄影棚深处。

      许泊宁坐在他的帆布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分镜稿。稿纸边缘被翻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火柴人走位图,标注的箭头多得像迷宫。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笔杆被咬得全是牙印。

      然后陆时鸢看见谢云谏。

      他站在摄影机正前方。布景还没有完全搭好,工人们正在搬运道具,但他已经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一个简陋的、还没上漆的天台框架,四周只有绿色的幕布和几根钢管。他站在天台边缘,低头看着脚下。脚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摄影棚的水泥地面。但他的表情——陆时鸢的呼吸一滞——不像是在看水泥地。

      像是在看深渊。

      “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了?”陆时鸢问。

      “四十分钟。”秦副导说,“从到片场到现在,一直在那儿。没人叫他。许导不让叫。”

      陆时鸢没有走过去。他靠在摄影棚门口的柱子上,远远地看着谢云谏。这个人穿着一件做旧的藏蓝色工装,袖口沾着人造污渍,头发被化妆师喷了灰白色的喷雾,看起来像个真正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的人。

      他想起谢云谏昨晚在酒店对着镜子练台词的样子。也是站着。也是这种姿态。他一直练到凌晨两点,以为陆时鸢睡着了。陆时鸢没睡着。他眯着眼睛,从睫毛缝里偷偷看他。看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台词,每一次都有一点不一样。第二次比第一次轻了半个音。第三次在句尾加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颤音。第四次去掉了。第五次又加回来。

      陆时鸢不懂表演,但他懂谢云谏。他知道这个人在跟自己较劲。

      许泊宁站起来。他把分镜稿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摄影棚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就位。这场戏没有走位彩排。谢云谏直接来。摄影师——我需要一个从背后慢慢推近的长镜头,推到肩部特写停。灯光——黄昏光,色温四千五,天台边缘要比内侧暗半档。收音——收他的呼吸声,不要收背景噪音。”

      他转向谢云谏。

      “谢云谏。这场戏——方择出狱后第七天。他在天台上站了三个小时。下面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他觉得那不是他的世界。他在想要不要跳下去。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许泊宁点了点头。他坐回帆布椅,手指交叉撑着下巴。

      “Action。”

      摄影棚里所有的灯都灭了。然后一束暖橙色的光从天台框架后打过来,模仿黄昏的太阳。谢云谏站在光里,背对着摄影机。他的背影——肩胛骨微微突出,脖子向前倾了一点,手指搭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陆时鸢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燕城老城区,槐花巷口,他穿着那件黑T恤,锁骨上挂着两根豆芽。那时候他也是这种姿态——脊梁直,但肩膀微收,像是在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镜头开始推近。很慢。从背影到肩膀,从肩膀到后颈。谢云谏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格外清晰,均匀的、克制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开口了。没有转身。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脚下的深渊听的。

      “四年零三个月。我在里面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数到一千五百五十二天。”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出来以后我发现——外面的日子不用数。它们自己会流走。像这条街上的车。你站在那里看,一辆接一辆。但你拦不住任何一辆。”

      他的声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从头到尾都很平稳。但那种平稳——陆时鸢听过。在他坦白自己欠债的时候。在他宣布退出恋综的时候。在他面对沈鹤鸣的攻击发微博的时候。都是这种平稳。不是不在乎。是把所有在乎都压在了平稳底下。

      “他们问我想干什么。我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在里面的四年,我以为我会想出去。出来了会想重新开始。但真正出来了——你发现自己不会做别的了。你不会跟人说话。你不会笑。你不会在过马路的时候看红绿灯。你忘了怎么生活。”

      他低头看着脚下。脚下是摄影棚的水泥地。但他看的是深渊。

      “今天下午我路过一家理发店。橱窗里贴着招聘启事——招洗头工,月薪四千。我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想进去问。脚抬不起来。不是因为自尊。是因为怕。怕人家认出我。怕人家说——你以前不是那个谁吗。怕人家把招聘启事收回去。”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住了那根生锈的铁栏杆。

      “我知道我不该来这里。天台风大,容易感冒。但我又想——如果我连站在这里的勇气都没有。我还能站在哪里。”

      他松开栏杆。把手从铁锈上拿开,低头看了看掌心。

      “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人活着,就是从一个深渊爬出来,再掉进另一个。有些人爬上来了。有些人没有。她说完这句话的第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拽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小。像水面被风吹起的一道细纹。

      “她让我好好的。”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面对所有人。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他的表情——陆时鸢找不到任何形容词。那不是悲伤。不是绝望。不是释然。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终于决定给自己点一盏灯。

      “所以我不会跳。”

      他看着镜头。看着许泊宁。看着摄影棚里所有的人。但陆时鸢觉得,他是在看自己。

      “我会继续走下去。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因为她让我好好的。我妈——”

      他停了一拍。然后,极轻地,像是自言自语——

      “我会好好的。”

      摄影棚里一片死寂。鼓风机停了。灯丝冷却的噼啪声格外清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秦副导手里拿着流程板,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化妆师吴姐站在角落里,正在擦眼睛。

      许泊宁站起来。他走到谢云谏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剧本里没有‘我会好好的’这句话。”

      “我知道。对不起——”

      “不要道歉。”许泊宁打断他,“我写了七版分镜。删了加,加了删。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知道了——少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陆时鸢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满意。是敬意。

      谢云谏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还穿着那件藏蓝色工装,头发上还喷着灰白色的喷雾。但他已经不是方择了。他已经从那个角色里出来了。可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许泊宁转身,对全组说:“过了。一条过。这场戏——不补拍,不重来。就是这个。”

      摄影棚里依然安静。然后秦副导带头鼓起掌来。不是那种热烈的、夸张的鼓掌。是沉静的、缓慢的、每一个掌声都带着分量的那种。所有人都在鼓掌。灯光师。场务。化妆师。连推轨道的小徒弟都在拍手。

      谢云谏没有笑。他只是微微欠身,对所有人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口。

      陆时鸢站在那里。靠着柱子。刘海拔歪了,露出底下的肿包。他也在鼓掌。拍得很用力,手心都拍红了。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谢云谏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额头上露出来的那个包。

      “怎么回事。”

      “昨晚小花叼了只死蟑螂放我枕头上。我吓得撞床头柜了。”

      谢云谏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蟑螂而已。”

      “什么叫蟑螂而已!这么大!还会飞!”

      “燕城的蟑螂不会飞。”

      “这只就会!它是特种兵蟑螂!”陆时鸢愤愤不平,“而且你不应该先问问我头疼不疼吗。”

      “你头疼吗。”

      “……现在不疼了。”陆时鸢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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