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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尊严 ...


  •   第二十三章尊严

      陆时鸢在影视基地门口的台阶上坐着。阳光被梧桐树遮了大半,碎金洒在他脚边。那只三花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跳到他膝盖上,蜷成一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谢云谏的时候。槐花巷口。三十九块的T恤。撞洒的麻辣烫。想起药店里的三块钱碘伏。想起谢云谏在片场后门哭得肩膀发抖,他在背后抱着他,一句话没说。想起他在篝火前说的——走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坐了。想起天台上的独白——我会好好的。

      “小花,有人要用六百万买他退出。”

      猫打了个哈欠。它不关心六百万。

      “我没答应。”

      猫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开始打呼噜。

      “但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让他自己决定。沈鹤鸣说得对,我不应该替他做决定。可是如果让他自己选,他一定会选继续拍。因为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四年。他不会放弃。但如果继续拍,沈鹤鸣就会继续追债。他会很辛苦。”

      猫没有回答。陆时鸢摸着它的脑袋,自言自语。

      “算了。我问你去。”

      他站起来,猫从膝盖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

      片场。谢云谏刚拍完一场和谭远山的对手戏,正坐在休息区喝水。他的保温杯空了,陆时鸢接过去灌满了热水递回来。他接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时鸢的手指。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待了一会儿。”

      “和谁。”

      陆时鸢沉默了两秒。“沈鹤鸣。”

      谢云谏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他找你谈条件。”

      “你怎么知道——”

      “能猜个大概。”谢云谏放下杯子,“他让你劝我退出《深渊》。”

      “……对。”

      “条件呢。”

      “免掉所有债务。撤销诉讼。六百万一笔勾销。”陆时鸢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谢云谏,这是很大一笔钱。可以让你再也不用来回奔波。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谢云谏看着他的眼睛。“你答应了?”

      “没有。但我回来了,我要问你。你自己做决定。”

      谢云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沈鹤鸣的名片还在你身上吗。”

      陆时鸢从口袋里掏出名片。谢云谏接过去,看都没看,把名片对折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陆时鸢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他的手,那双稳如磐石、从不在人前发抖的手,正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他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没有撕。只是放着。

      “陆时鸢。”

      “嗯。”

      “如果我是四年前的我,我会答应。四年前的谢云谏会想——我不欠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做决定。我自己能把债还清。但还清需要很久。需要五年、十年。需要把每一天都变成还债的循环。如果有人能帮我免掉——自尊算什么。”

      陆时鸢静静听着。

      “但现在的我不会答应。”谢云谏的声音稳下来了,比刚才更稳,“因为我用了四年才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尊严不是靠自己扛出来的。是靠有人站在你旁边。他给的条件——六百万,免债,撤销诉讼——看起来很慷慨。但那不是免债。是买断。买断我的选择权。买断我重新站在镜头前的资格。”

      他拿起那张名片,放进陆时鸢手里。

      “帮我还给他。”

      陆时鸢看着手心里的名片。“你确定吗。你想好了。这是六百万。你以后——”

      “陆时鸢。”谢云谏打断他,“你拒绝了他是对的。你让我自己选也是对的。我现在选。你听好——我不会退出。我要拍完这部戏。然后拍下一部。再下一部。直到没有人能再拿钱来买我的选择权。直到你的家人、沈鹤鸣、所有人——都再也不能用‘条件’来衡量我。”

      他的眼睛里是光。不是被点燃的、转瞬即逝的光。是那种持续的、稳定的、像灯塔一样的光。

      陆时鸢笑了。他把名片收进口袋。“好。我帮你还。”

      谢云谏点了点头。转身要回片场。走了一步又停下。“以后沈鹤鸣再找你,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了。”

      陆时鸢站在原地。他听见谢云谏把他自己的话还给了他。走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坐了。你不是一个人了。他从头到尾都在把这句话还给他。用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动作。

      当晚。陆时鸢一个人去了望海楼。沈鹤鸣的秘书在楼下等他,把他引到同一间包厢。

      “想通了?”沈鹤鸣坐在上次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新沏的碧螺春。他的笑容依然和善,好像下午那场对话从没发生过。

      陆时鸢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谢云谏让我还给你。”

      沈鹤鸣的笑容收了。他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

      “他拒绝了。”

      “对。”

      “你告诉他了。”

      “对。”

      “他让你来还名片。”

      “对。”

      沈鹤鸣端起茶杯,没有喝。他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沉底,像看一场无声的雪。

      “这小子。一点没变。”

      他放下杯子,看着陆时鸢。那个目光里有许多东西——有恼怒,有失算,有不甘,但还有某种陆时鸢没预料到的情绪。好像是释然。

      “你知道他让我想起谁吗。”沈鹤鸣说,“想起年轻时候的我自己。那时候我也什么都没有。我父亲是矿上的工人,四十岁得了尘肺病。我十六岁辍学,在工地上搬砖。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老板看上了我,想签我。条件很苛刻,基本是卖身契。我拒绝了。”

      陆时鸢没有打断他。

      “拒绝了之后,我被那个老板在行业里封杀了两年。没人敢用我。后来我白手起家,用了三十年,做到了燕城商会副会长。那个老板的公司,后来被我收购了。他站在我面前,求我给他留一点。我没留。”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所以我说,谢云谏是狼。因为我见过狼。我自己就是。狼被逼到角落,不会认输。它会咬回来。所以我必须在他咬回来之前——打到他站不起来。但今天你来了,帮他还了名片。我知道我输了。”

      “不是输给他。是输给你们。”

      陆时鸢没有说话。沈鹤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影视基地的夜景,远处的补光灯把天空映成淡淡的橙红色。

      “我儿子沈渡——不如你。他只会用我的钱和我的关系。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自己选’。谢云谏有你这种人陪着,是我算漏的。”

      他转过身。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今天下午你说——他是我踩进泥里的人。不对。他从没在泥里。他在泥里待了四年,但身上从来没有沾过泥。他比谁都干净。”

      陆时鸢站起来。他把那张名片留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沈先生。”

      “——”

      “您说他比谁都干净。您说得对。但您少说了一句——他比谁都干净,所以他才比谁都苦。”

      他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包厢里只剩下沈鹤鸣一个人和一杯冷掉的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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