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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槐花巷 ...

  •   第二十六章槐花巷

      《深渊》杀青后第三天,槐花巷。

      搬家公司的卡车开不进来,巷子太窄,车头卡在巷口的槐树下,司机探出脑袋骂了一句本地方言。陆时鸢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司机喊:“师傅,就这儿卸吧,剩下的我们自己搬!”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猫包。猫包里的三花猫正在用爪子扒拉拉链,发出不满的呜咽声。真正多的东西是谢云谏的——四个纸箱,全是书。《演员的自我修养》《电影语言的语法》《剧本结构解析》《导演的诞生》,还有几本许泊宁送的分镜集,扉页上有许泊宁的签名,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

      “你这些书比我全部家当都重。”陆时鸢搬起一个纸箱,膝盖弯了一下。

      “放那儿,我来。”

      谢云谏从他身后走过来,单手托住箱底,把纸箱从陆时鸢怀里接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是接过一个杯子。

      “你一个人搬两箱?”

      “嗯。”

      “那我搬什么?”

      “猫。”

      陆时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猫包。猫已经不扒拉链了,正用一种“你确实只能搬这个”的眼神看着他。他认命地把猫包背好,跟在谢云谏后面上了楼。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墙皮剥落,小广告层层叠叠,声控灯依然是坏的。但陆时鸢这次走上来的时候,心里没有第一次那种沉重。他记得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他拎着排骨和冬瓜,站在四楼左边那扇门前,紧张得像第一次上台演讲。他怕谢云谏看穿他的装穷,怕自己演的“贫穷人设”漏洞百出,怕被拒绝。

      现在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用演了。

      谢云谏开了门。六平米。还是那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叶子比两个月前更绿了——大概是王大妈帮忙浇过水。墙上那张《暗河》的海报还在,但旁边多了几张新的。一张是《深渊》的场记板照片,秦副导帮拍的,板子上写着“第八场一条过”。一张是杀青宴上的合照,所有人站在一起,谢云谏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还有一张——陆时鸢凑近看——是他们俩在同心台上的截图,不知道谁打印出来的。画面有点糊,雾很浓,但两个人额头相抵的动作很清楚。

      “你什么时候贴的。”陆时鸢问。

      “搬家前收拾东西的时候。”

      “这张截图哪儿来的?”

      “微博上存的。”谢云谏把纸箱放在床旁边,“画质不太清楚。但表情还可以。”

      陆时鸢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他。“谢云谏,你是不是也偷偷嗑云鸢CP。”

      谢云谏没有回答。他把纸箱打开,开始往书架上摆书。书架是那种最便宜的组装式塑料架,格子已经塞满了,新书只能横着摞在上面。但他放得很仔细,每一本书的书脊都朝外,排列顺序是——从他最常翻的那本《剧本结构解析》到许泊宁新送的分镜集,按时间排的。

      “你这书架比我的衣柜还整齐。”陆时鸢蹲下来,帮他递书。

      “习惯了。”

      “在剧组也这样。你每天收工回来,衣服叠得比场务叠的还整齐。我怀疑你前辈子是个收纳师。”

      “收纳师不叠别人衣服。”谢云谏接过他递来的书,“我在剧组叠的是你的。”

      陆时鸢的手停了一瞬。他想起在云澜湾大床房的那些早晨。他每次起床都把被子蹬到地上,回来的时候被子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他以为是客房服务。现在才知道——不是。

      “那些被子是你叠的?”

      “嗯。”

      “我以为是酒店阿姨——”

      “你每次把被子蹬到地上,阿姨都不愿意碰。说像被狗刨过。”

      “……你居然会开玩笑。”

      “陈述事实。”

      陆时鸢把脸埋进猫包里,闷声笑了。三花猫被他吓了一跳,从他怀里挣出来,跳上书架,在《演员的自我修养》和《导演的诞生》之间找了个空位,蜷成一团。

      晚上。王大妈上来收水费。她站在门口,看见陆时鸢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是上次那个?送外卖的?”

      “对。我现在搬进来了。”

      “搬进来?”王大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云谏,“两个人住这屋?”

      “对。”

      “这屋六平米。两张床都摆不下。”

      “不用摆两张床。”陆时鸢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我们挤一张。”

      王大妈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在收据本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谢云谏。“水费四十五,交过了。上回你帮我修水龙头没要钱,抵了。”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们两个人挤一张床,被子够不够?我家有多余的,旧了点但干净——”

      “够的!”陆时鸢赶紧说,“谢谢王姨!”

      王大妈没回头。她下了几级台阶,声音从楼道里飘上来:“现在的年轻人,胆子真大。”语气是嫌弃的。但陆时鸢听出了一种笨拙的、藏在嫌弃底下的善意。

      那天夜里。燕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陆时鸢躺在单人床上,左边肩膀贴着墙壁,右边肩膀贴着谢云谏的胳膊。猫睡在床尾,把自己卷成一个圆。

      单人床对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太窄了。陆时鸢翻身的时候差点掉下去,被谢云谏一把捞回来。他的手扣在陆时鸢腰间,力道不重,但稳。

      “别动。”谢云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可是我快掉下去了——”

      “你每次翻身都会掉下去。睡相太差。”

      “你怎么知道我睡相差——等等,你在云澜湾的时候每天都捞我?”

      谢云谏没有回答。他的手臂收紧了半寸。陆时鸢的背贴上了他的胸口。隔着两层棉布睡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谢云谏。”

      “嗯。”

      “这床太小了。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

      “换多大的。”

      “至少能让我翻身不掉下去的。”

      谢云谏沉默了两秒。“等你第一个月工资发了。”

      陆时鸢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的外卖骑手账号还在。虽然好评率从2.3涨到了3.8,虽然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跑单了。但他理论上还是个有工作的人。

      “好。我明天就去接单。”

      “下雨天不要接。路滑。你会摔。”

      “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因为你确实会摔。”谢云谏的声音很平,“上次下雨天你骑电动车,在槐花巷口转弯的时候速度太快,摔了。膝盖上擦破一块皮,你忘了?”

      陆时鸢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那天你不在场。”

      “王大妈说的。”

      “王大妈怎么知道?!”

      “她在巷口买菜。看见了。然后上来敲我的门,让我管管你。”

      陆时鸢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这个破巷子,墙皮剥落,声控灯坏了,房东大妈凶巴巴的。但王大妈会帮谢云谏浇绿萝,会在巷口看陆时鸢有没有摔跤,会跑上来敲门让人管管他。这不是破巷子。这是家。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握住了谢云谏的手。谢云谏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砸在瓦片上,砸在槐树叶上,砸在巷子里停的那辆破电动车上。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猫的呼噜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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