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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旧日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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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旧日重现
《深渊》的后期制作比预计的要长。许泊宁是个极度苛刻的导演,据说他在剪辑室里待了三周,每天只睡四小时。预告片发了三版,每一版都被他打回来重剪。秦副导在微信上跟谢云谏吐槽——“老许疯了,他在为一句台词消音还是保留纠结了整整两天。”
谢云谏没有催。他回了四个字:「让他纠结。」然后继续看新送来的剧本。
自从许泊宁的推荐信在业内传开之后,谢云谏的邮箱里开始出现剧本邀约。不多,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是低成本网大,片酬开得很高,但剧本烂得像AI写的;有的是正经院线片,角色是男四男五,台词不超过十句;还有一部电视剧,想请他演男二——一个被女主抛弃后黑化的前男友,剧本里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独白,台词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打三个“为什么”。
谢云谏把那个剧本放在“已拒绝”那一摞。陆时鸢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个为什么三连的剧本,你要是接了,我可以在家给你配弹幕。”
谢云谏没理他。他正在看一个新剧本。封面是黑色的,只有两个字——《归途》。导演栏写着一个陆时鸢不认识的名字:江潮生。
“江潮生是谁?”
“一个拍独立电影的导演。三十出头,没拍过院线片。之前几部作品都在电影节上拿过奖,但票房基本为零。”谢云谏翻了一页,“他没钱。拍《归途》的资金是他自己房子抵押贷的款。”
“那他还敢找你?”
“他说看了《深渊》的粗剪。许泊宁给他看的。他说这个角色是为我写的。”
陆时鸢沉默了。他记得许泊宁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找了三年的男主角,原来在这里。”现在又有一个导演说——“这个角色是为你写的。”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热度。是因为谢云谏本身就是那个角色。他在谷底待了四年,所以他能演出每一个从谷底爬上来的人。
“片酬呢。”陆时鸢问。
“很低。可能只有《深渊》的一半。”
“他房子都抵押了,还能给片酬?”
“他说可以先欠着。”谢云谏合上剧本,“和当年的我一样。”
陆时鸢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接。”
“想。”
“那就接。”
“片酬很低——”
“谢云谏,”陆时鸢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拍的每一部戏,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你自己。如果你觉得这个角色好,这个导演值得——片酬不重要。我有工资。”
“你的工资是一个月一千三。”
“对。外卖骑手的平均月薪。但我还有过年红包。”陆时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今年过年回家,我爸给了我一个红包。我没打开看。但我掂了掂重量——大概两万。”
谢云谏看着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爸的红包是给你一个人的。不是给我的。”
“他说是给‘你们俩’的。”
“你上次说他把卡收回去了。”
“卡收回去了,红包是红包。陆家的规矩——卡可以停,红包不能不给。”陆时鸢咧嘴笑了,“所以我有钱。你拍你的戏,我送我的外卖。年底之前——我们把床换了。”
谢云谏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看剧本。但他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陆时鸢已经学会了解读这个小动作——那是他在感动但不想说出口的时候才会做的。
第二天。谢云谏去见了江潮生。陆时鸢没跟着——他今天重新激活了外卖骑手账号,正式复出。他站在槐花巷口,骑上那辆从闲鱼淘来的破电动车。车把还是歪的,刹车片还是磨得快没了,保温箱上的美团LOGO被日晒雨淋褪了色。但他拧电门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第一次骑这辆车的时候。那是五个月前,他刚从家里跑出来,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酷的人——富家少爷离家出走,体验平民生活。那时候他以为送外卖是件很简单的事。后来他洒了无数次汤,迷了无数次路,被顾客骂了无数次。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生活不简单。第二件事是——他以前的生活太简单了。
而现在,他第五十次骑上这辆车。他已经不会洒汤了。不会迷路了。不会在菜市场被大妈多收三块钱。他的好评率从2.3涨到了3.8,虽然离满分还很远,但进步了。
他的第一个接单提醒响了。取餐地址:槐花巷口对面那家兰州拉面。送餐地址:三公里外一家写字楼。
他骑车到了面馆。老板娘认识他——“小陆!好久没看见你了,还以为你不干了呢。”
“休息了几个月。现在复工了。”陆时鸢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取餐码。
老板娘一边打包一边说:“你那个朋友——姓谢的那个——上次来吃面,说你在拍节目。我看了你们那个节目,挺好看的。就是哭得有点多。你哭起来不好看,那个姓谢的笑起来好看。”
“……王姨,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个巷子就这点大。你养的那只猫昨天还跑到我厨房偷鱼吃,被我用扫帚赶出去了。”她把打包好的面递过来,“小心点啊,这次别洒了。”
“不会洒的。”
陆时鸢骑上电动车。拐出巷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减了速。转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出左脚保持平衡。这些动作在五个月前他完全不会。现在他会了。不是谁教的。是摔出来的。
他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你摔了很多次,然后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那么容易摔了。不是说不会再摔。是摔了之后你知道怎么爬起来。
傍晚收工。陆时鸢骑着电动车回槐花巷。他把车停在楼下,低头看今天的战绩——十八单,全部送达,没有洒汤,没有超时,没有差评。
十八单全部好评。
他站在楼下,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把手机举到嘴边,亲了一口。旁边有个大爷推着自行车经过,看了他一眼,快步走开了。陆时鸢不在乎。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四楼,推开那扇左边门。
“谢云谏!!”
谢云谏正坐在桌边看剧本。他抬起头,被陆时鸢扑了个满怀。陆时鸢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举着手机贴到他眼前。
“看!十八单!全部好评!没有洒汤!没有迷路!”
谢云谏低头看屏幕。一项一项地看。看完之后,他伸手把陆时鸢举着手机的那只手按下来。
“进步了。”
“就这?!”
“你上次的最好成绩是七单,其中三单超时,两单洒汤,一单送错地址。”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单送错的,是送到我家楼下的。”谢云谏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在楼下转了三圈,找不到门牌号。最后还是我下去拿的。”
陆时鸢的脸红了。“那次是门牌号被树挡住了——”
“现在不被挡住了?”
“……现在认路了。”
谢云谏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冲锋衣领子上沾的一片枯叶拿下来。“晚饭想吃什么。”
“兰州拉面!我请客!我今天赚了一百三!”
“兰州拉面十块钱一碗。你赚一百三就想花十块。”
“那你想吃什么?”
谢云谏放下剧本。“菜市场还开着吗。”
槐花巷口的菜市场是傍晚最热闹的地方。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时鸢和谢云谏并排走在菜摊之间。谢云谏弯腰挑番茄,一个一个地看,看颜色、捏硬度,最后挑出三个放在秤上。动作不紧不慢。陆时鸢在旁边看着他——这个人在片场一条戏能磨三天,在菜市场挑番茄也能挑三分钟。
“谢老师,您挑番茄的标准是什么?”
“不太软不太硬。表皮光滑。蒂要绿的。”
“跟挑演员一样严格。”陆时鸢若有所思。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演员挑错了可以重来。番茄挑错了没法退。”谢云谏把番茄装进布袋里,“你今天送了十八单。退了几个。”
“……一个没有。”
“所以番茄也没挑错。”
陆时鸢站在菜摊前,看着谢云谏的背影。这个人说话总是绕弯。但每一圈最后都会绕回来。绕回到他身上。
晚饭是谢云谏做的。番茄炒蛋,清炒小青菜,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汤色清澈,排骨焯过水,冬瓜没有炖化,盐放了一次——刚好。
陆时鸢端着碗,看着桌上的菜。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做的那盆冬瓜排骨汤。排骨没焯水,汤色浑,冬瓜炖化了,盐放了两次。谢云谏喝了三碗。他说“咸了”,但他喝了三碗。现在谢云谏做了一桌正常的菜。正常的番茄炒蛋,正常的小青菜,正常的排骨汤。但陆时鸢看着这桌菜,眼眶有点酸。
“怎么了。”谢云谏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上次我给你做饭,做得那么难吃。你还喝了三碗。”
“因为是你做的。”
“那这次呢。”
“这次是我做的。”谢云谏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陆时鸢碗里,“好吃就多吃。不好吃就说。不要撒谎。”
陆时鸢咬了一口排骨。肉质软烂,咸淡刚好。他咽下去,放下筷子。
“谢云谏。”
“嗯。”
“以后家里的饭——你来做。”
谢云谏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