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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江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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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江潮生
《归途》的导演江潮生比陆时鸢想象中更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黑的小臂。头发有点长,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眼镜是那种最便宜的黑框,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他坐在咖啡馆角落,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他在等谢云谏。
陆时鸢今天也来了。他以“谢云谏的生活助理”身份坐在隔壁桌,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耳朵竖得比三花猫还尖。
“谢老师,”江潮生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语速不快,“我知道我的条件没有竞争力。片酬很低,拍摄周期很长,取景地在西北——条件很艰苦。但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他把一叠纸推过桌面。不是正式剧本。是手写的大纲,字迹潦草但有力。标题是两个字:《归途》。
谢云谏接过稿子。翻了几页。然后停在一页,看了很长时间。陆时鸢从侧面偷偷瞄了一眼——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场景示意图:一个男人站在戈壁滩上,身后是一辆抛锚的越野车,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配文只有一句话:「他站在这里。不是迷路了。是不想再往前走了。」
“这个场景——”谢云谏开口。
“是我爸的故事。”江潮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爸是西北油田的工人。九十年代末下岗,回家开过小卖部、修过自行车、在工地上搬过砖。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直到有一年我回家过年,在他枕头底下翻到一个笔记本。里面写满了——他年轻时想做的事。想学画画,想去北京,想开一家修车铺。每一页都只写了一个开头。没有一页写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写了。他说——‘没时间’。其实是假的。不是没时间。是觉得晚了。他觉得过了某个年龄,梦想就不属于他了。我拍这部片子,就是想替他把那些没写完的页翻过去。”
谢云谏放下大纲。他看着江潮生。看了很久。
“这个角色——你要我演你父亲。”
“对。”
“我二十八岁。”
“您可以在化妆和表演上处理年龄跨度。许导跟我说过——您在《深渊》里的状态,不需要演年龄。您眼里有比年龄更重的东西。”
谢云谏的手指在稿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
“拍摄周期多久。”
“三个月。西北实景,冬天开机。”
“片酬。”
“我可以先把房子抵押的款给您一部分——”
“不用。”谢云谏打断他,“片酬按你的预算给。剩下的——电影上映之后,从票房里扣。”
江潮生愣住了。“票房——我不知道能不能上院线——”
“许泊宁推荐的人,不会上不了院线。”谢云谏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而且你的大纲,我看完了。好剧本不应该因为没有钱就拍不出来。我接。片酬可以慢慢谈。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实景拍摄。不用绿幕。不用棚拍。我要去你爸当年站过的那个戈壁滩。”
江潮生看着他。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眼镜戴回去。
“谢谢您。谢老师。真的谢谢您。”
谢云谏没有说“不客气”。他把大纲还给江潮生,站起来。走之前停了一步。
“不用谢我。谢谢你自己。你没把你爸的笔记本扔掉。”
然后他走向隔壁桌。陆时鸢正假装吸溜拿铁。谢云谏站在他面前。
“生活助理。”
“在!”
“帮我订两张去西北的机票。”
“两张?”
“你跟我去。”
陆时鸢放下杯子。“我没说我要去——”
“猫可以寄养在王姨家。”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猫——”
“你刚才假装看手机的时候,搜了‘西北冬天有多冷’和‘宠物寄养多少钱一天’。”
陆时鸢闭上了嘴。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谢云谏。”
“嗯。”
“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个监控。”
“没有。只是你的搜索记录太容易猜了。”
他转身往外走。陆时鸢抓起外套追上去。背后,江潮生还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那份手写大纲,肩膀在微微发抖。
几天后。西北的冬天确实很冷。
《归途》的外景地选在河西走廊西端,一片几乎无人的戈壁滩。最近的镇子在八十公里外,剧组住的是一排集装箱改装的临时宿舍,没有暖气,取暖全靠电热毯和军大衣。夜里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度,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剧本哗啦啦翻页。
陆时鸢穿着两件毛衣加一件军大衣,缩在床上用被子裹成一条春卷。春卷的末端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手机充电线。他正在跟远在燕城的王大妈视频,屏幕里的三花猫胖了一圈,正趴在王大妈家的暖气片旁边,一脸“我才不想你”的表情。
谢云谏坐在床的另一端,正在背台词。他明天要拍《归途》的第一场戏——男主角在戈壁滩上独自徒步的长镜头。台词不多,主要是肢体和眼神。但他还是在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冷不冷?”陆时鸢从被子里探出头。
“还好。”
“你手都冻红了。”
谢云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确实有点发红。他搓了两下,继续看剧本。陆时鸢从被子里拱出来,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谢云谏肩上。军大衣太大,罩住了他整个人的轮廓。
“给我了。你怎么办。”谢云谏问。
“我有两层被子。还有暖宝宝。”陆时鸢拍了拍自己胸口,那里贴了三片暖宝宝,鼓鼓囊囊的,“你先穿。明天拍完第一场再还我。”
谢云谏没有推辞。他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
“陆时鸢。”
“嗯。”
“你明天不要去片场。”
“为什么?”
“风太大。你在那里站着,会冻感冒。”
“我是你的生活助理——”
“生活助理的职责范围不包括在零下二十度的戈壁滩上站六个小时。”谢云谏的声音很平,但不留余地,“你在宿舍等我。拍完回来给你带饭。”
陆时鸢想反驳。但他看见谢云谏的眼神——不是冷。是那种在片场后门让他“别跟过来”时的眼神。不是推开他。是怕他受伤。
“那你要答应我,拍完就回来。别在风里待太久。”
“嗯。”
“还有——”
“什么。”
“那条长镜头,你一定会拍好的。”
谢云谏看着他。从被子里拱出来、穿着两层毛衣、胸口贴着三片暖宝宝、头发乱得像鸟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脑子里已经拍了几百遍了。”陆时鸢缩回被子里,“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听见你在被子里背台词。背了好多遍。每次都不一样。”
谢云谏没有说话。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陆时鸢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不是因为冷。
第二天清晨。戈壁滩上的日出是红色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整片荒原染成锈红色。风很大,吹得摄影机的防风罩嗡嗡作响。江潮生穿着两件军大衣,站在监视器后面,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
谢云谏站在戈壁滩中央。他穿着做旧的工装棉袄,脸被化妆师涂了一层薄薄的风霜妆——嘴角加了干裂的纹路,颧骨打了阴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摄影机对准他。长镜头开始。他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坚硬的盐碱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眯起眼睛,但没有低头。他的背影——陆时鸢在监视器里看见他的背影——在无边的戈壁滩上,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但根还在土里的树。
他停下了。不是累了。是看见了远处的地平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线。然后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很小,表面粗糙。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放进了棉袄口袋里。
继续走。镜头拉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戈壁滩的颜色里。
“Cut。”江潮生的声音有些颤抖,“过了。第一条。”
片场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冷了——大家的掌声都被风刮跑了。但陆时鸢看见江潮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擦了擦眼角。
他不在片场。他在宿舍里。但他用手机看着直播信号——是谢云谏让摄影师帮他连的,说“让他看看,省得他担心”。画面里谢云谏从戈壁滩上走回来,接过场务递来的军大衣裹上,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收音没收清楚。但陆时鸢看口型看出来了。
他说的不是“过了”。说的是——“没让他来是对的。”
陆时鸢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然后裹紧被子,等那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