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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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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独白
《光影人生》特别节目录制日定在一月初。燕城,传媒大厦顶楼演播厅。这座演播厅是无数电影人梦寐以求的舞台。圆形穹顶,深蓝色灯光,正中央一把皮质高脚椅。摄像机会从三百六十度缓缓推近,把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都收进镜头里。
谢云谏到达的时候,陈制片在门口等他。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节目组工作服,头发有些花白。他握着谢云谏的手,握了很久。这个人在《光影人生》做了十五年制片,见过太多人——从默默无闻到一夜成名,从巅峰到谷底,从谷底到回来。但他说,谢云谏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一个。因为大多数从谷底回来的人,眼睛里会有恨。谢云谏没有。
演播厅里很安静。没有观众——特别节目是录播,现场只有工作人员和几台固定机位。陆时鸢没有去后台。他站在演播厅侧面的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保温杯里是新泡的红糖姜茶。他怕待会儿谢云谏录完嗓子不舒服。大黄趴在他脚边,被破例带了进来,脖子上系着陆时鸢临时用鞋带编的项圈。
灯光亮起来。深蓝色的穹顶被一束追光打亮,光柱落在正中央那把高脚椅上。谢云谏走上去,坐下。他今天没有穿戏服,没有穿军大衣。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衬衫,袖扣是暗银色的,领口规整。和去陆家那天的打扮一样。陆时鸢认出那件衬衫是他在杀青后陪谢云谏去买的,当时谢云谏站在试衣间门口,难得地犹豫了一下,问“行吗”。陆时鸢说“行”。然后他买了。
陈制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录制倒计时。三、二、一——”
追光收拢。演播厅暗下来。只剩下那束光,和光里的人。谢云谏坐在光里,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面前没有提词器。没有稿子。他沉默了几秒,开口。
“五年前我上过这个节目。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拿了几个奖。主持人问我——表演是什么。我说了一大段。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方法派。体验派。说了很多术语。现在想起来很可笑。”
他停顿了一拍。
“四年前我被封杀。没有戏拍。没有人找。我欠了一千多万的债,住在一间六平米的出租屋里。那间屋子有蟑螂,冬天没有暖气,水费欠了两个月房东上来敲门。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自己以前电影的海报,想撕掉。后来没有撕。不是舍不得。是撕掉了墙皮会掉灰。”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我以为我不怕掉下去。因为在谷底待久了,你会忘了高处是什么样子。你会习惯冷,习惯饿,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算还欠多少钱。但有一件事你习惯不了——没有人敲门。”
他停顿了一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年夏天。有个人敲了我的门。他穿了一件三十九块的T恤,拎着一袋排骨,说要借我家厨房做饭。他做的排骨汤——排骨没焯水,汤是浑的,盐放了两次。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其实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他的手机壳后面印着他家公司的logo。他手上那块表够买一栋楼。他送外卖会把汤洒了,洗车会把漆刮花,买菜不会砍价。漏洞百出。但他在我面前一口一个‘谢哥’,拼命装穷,拼命想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被人帮。”
“很笨。真的。我看他演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在心里数穿帮次数。最多的一天穿了七次。我觉得这个人太不适合当骗子了。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每天早上敲我的门。不是催房租。不是催债。是送豆浆油条。他说他买多了,吃不完。我知道他是故意多买的。”
陆时鸢在角落里攥紧了保温杯。大黄在他脚边轻轻摇着尾巴。
“我以前以为,尊严是一个人扛出来的。扛得住就站着,扛不住就倒了。但有人教会我——尊严也可以是两个人一起扛。不是谁帮谁。是并肩站着。是你在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告诉你——下面那条街,我们一起走。”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小。
“今天我来这里。节目组给我的主题是‘回归’。但我不觉得我离开过。我只是拐了一个很长的弯。弯拐得很陡,走了四年。但走到尽头——有人给我留了一盏灯。”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看着全场。看着角落里那个攥着保温杯的人。
“谢谢你敲门。谢谢你每天早上的豆浆油条。谢谢你在我最不该被爱的时候爱我。谢谢你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等我——虽然那个走廊是我自己的比喻。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演播厅里安静了。穹顶上的灯光缓缓变暗,又在几秒后重新亮起。然后是陈制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有些沙哑:“……录制结束。谢老师,谢谢您。”
演播厅里没有人鼓掌。因为所有人都在擦眼睛。摄影师放下机器,在揉鼻子。灯光师转过去假装调灯。陈制片站在监视器后面,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做了十五年节目,这是第一次——录制结束后,全场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谢云谏站起来。他从那束光里走出来,走向角落。
陆时鸢站在那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擦完又流出来。他把保温杯递过去。手在抖。
“红糖姜茶。趁热喝。”
谢云谏接过杯子。没有喝。他伸手,把陆时鸢拉进怀里。不是拥抱。是那种把人整个圈住、下巴搁在他头顶、手臂收紧到能感觉彼此心跳的抱法。大黄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谢云谏,”陆时鸢闷在他胸口,“你是去上节目的。不是去搞哭我的。”
“没想搞哭你。”
“那你最后那段是给谁说的。”
“给你。”
“你在台上对着全国观众说‘谢谢你每天早上给我买豆浆油条’——你让全国观众以后怎么看我?”
“看成是豆浆油条的人。”
陆时鸢在他胸口闷声笑了。然后收紧了手臂。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里。大黄终于挤进了两人中间,舔了舔陆时鸢的手指,又舔了舔谢云谏的裤脚。
陈制片走过来。他站在几步之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扰。然后清了清嗓子。
“谢老师,节目播出时间定在下周五晚八点。网络同步直播。到时候——您愿意来现场看吗。不是作为嘉宾。就是作为——观众。”
谢云谏直起身,点了点头。
传媒大厦楼下,保姆车还没发动。陆时鸢和大黄坐在后座,谢云谏靠在窗边。车窗外的燕城夜色如流水般掠过。高楼上的电子屏正在放《深渊》的预告片。谢云谏的脸在屏幕上,在夜色里,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头顶。他站在天台上,说“我会好好的”。
陆时鸢看着电子屏,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保温杯。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是他今天出门前偷偷贴的。上面只有两个字:「我的。」
底下多了一行字。是谢云谏的字迹,不知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也是我的。」
陆时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贴胸口的位置。大黄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陆时鸢膝盖上。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黑暗里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