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昼与夜 ...
-
第三十五章昼与夜
三月。燕城开春了。槐花巷的槐树开始打花苞,王大妈在巷口贴了一张告示——“本巷禁止乱扔垃圾,违者罚款十元”。陆时鸢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在告示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小陆除外。他帮我修过水龙头。”陆时鸢笑了。他把告示拍下来发给了谢云谏。谢云谏回了一个字:「嗯。」
陆时鸢作为生活制片实习生参与的第一部戏,是一部小成本网剧,在燕城老城区取景。剧组的规模不到《深渊》的十分之一,没有大牌演员,没有知名导演,最大的投资是秦副导介绍的。秦副导在微信上跟陆时鸢说——“别嫌小。许导第一部戏也就这么点人。”
陆时鸢不嫌小。他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槐花巷还在沉睡,只有早餐摊的王大爷推着三轮车经过,看见他背着双肩包快步走出巷口,冲他喊“小陆今天几点下班”。陆时鸢喊回去“大概凌晨两点”。王大爷说“那比送外卖还累”,他说“但比送外卖挣得多一点点”。王大爷笑了。
到剧组之后,他先把所有人的到岗时间记在一个手写本子上——赵姐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摄影组最早,要提前调设备;化妆组其次;演员最后到。然后他检查盒饭供应商送来的早餐——粥的热度、包子的数量、咸菜的咸淡——每一项都要对清单。有一次供应商的粥少了两桶,他直接打电话过去理论。对方说“不就是两桶粥嘛,明天补”,他说“今天有十二个场务没吃到早饭,他们要搬设备、搭轨道、扛灯架,一上午体力活。你少的两桶粥,他们得饿到中午。”对方沉默了,半小时后补送了两桶粥,还加了一屉小笼包。
赵姐那天在片场角落里听到了这段对话。她没说什么,只是在收工后递给陆时鸢一罐热咖啡。“不错。有进步。下次语气可以再硬一点——你是生活制片,不是客服。”
陆时鸢把这句话写在手写本子背面。
与此同时,谢云谏的日程也在加速。《深渊》上映首周票房破五亿,豆瓣开分八点七。各大媒体把他捧为新年度最受关注的回归演员。随之而来的是密集的宣发行程——路演、发布会、媒体采访、品牌合作邀约。他的手机响个不停,邮箱里堆满了剧本。
每天凌晨四点半,陆时鸢起床的时候,谢云谏有时也刚醒——他要赶早班飞机去另一个城市路演。两个人站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并排着刷牙。猫蹲在洗手池旁边,用爪子扒拉水龙头。
“今天飞哪儿。”陆时鸢含着牙刷问。
“上海。”
“几点回来。”
“晚上十点。你先睡。”
“我凌晨两点才收工。可能比你晚。”
谢云谏吐掉牙膏沫。“收工之后发消息给我。”
“你会醒着吗。”
“会。”
陆时鸢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谢云谏的“会”不是敷衍。这个人会在凌晨两点等他的消息,就像他在片场等到凌晨三点一样。
两个人各自出门。谢云谏往机场方向,陆时鸢往老城区方向。他们会在深夜的出租屋里重逢,交换一天的战报。陆时鸢会说今天搞定了多少盒饭、省了多少预算、被导演夸了哪一句。谢云谏会说今天哪场路演观众最多、哪个问题最难回答。然后他们会并排坐在单人床上,谢云谏翻剧本,陆时鸢翻手写本子。猫睡在两人中间,打着呼噜。
这天夜里,陆时鸢收工回来。他推开四楼左边那扇门的时候,谢云谏正坐在桌边看剧本。床头灯亮着,保温杯冒着热气。桌上的剧本堆得比上次更高了——十几本,从商业片到文艺片都有。他正在看的那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片名《昼与夜》。导演的名字让陆时鸢愣了一下:温漪。
“温漪要当导演?”
“嗯。自编自导。她准备了两年。”谢云谏把剧本翻到扉页,上面有一段导演的话,笔迹是温漪的,和她当初递纸巾时甜美的笑容判若两人。字迹用力很重,每一笔都像在刻——
「这是一个关于双相情感障碍的故事。男主角在躁狂和抑郁的两极之间挣扎。他白天是天才钢琴家,晚上是连起床都做不到的病人。我想拍这部电影,是因为我哥哥——他就是双相患者。他坚持了十二年。去年冬天,他选择离开。这部电影是写给他的。也是写给所有在昼夜之间挣扎的人。」
陆时鸢把这段导演的话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合上剧本。
“她请你演男主角。”
“对。”
“你接不接。”
“在考虑。”谢云谏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犹豫时的小动作,“剧本很好。但题材很重。需要花很长时间准备。许导说明年有个新片也在筹备,想让我演配角。档期可能会冲突。”
陆时鸢坐下来。他把保温杯推过去。
“谢云谏,你现在不是在谷底了。你不用每个戏都接。但也不用每个戏都拒绝。如果这个剧本好,这个故事值得被拍出来——你就接。不是因为温漪,是因为她哥哥。是因为所有在昼夜之间挣扎的人。”
谢云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变了。以前你会说‘接嘛接嘛’,现在你会说‘如果值得就接’。”
“因为我现在也有一份正经工作了。”陆时鸢拍了拍胸口,“陆制片。虽然是实习的。但赵姐说我进步很大。”
“陆制片。”谢云谏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听起来比陆少爷适合你。”
“为什么?”
“因为是你自己挣来的。”
陆时鸢笑了。他把手写本子拿出来,翻到今天的记录页。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比恋综时期的借条签名整齐了一点点——笔画没那么抖了,横线也画直了一些。他指给谢云谏看:“今天我一个人搞定了全组的夜宵。五十八份馄饨,没有漏单,没有迟到。馄饨是现包的,汤里加了紫菜和虾皮。导演说这是他拍戏以来吃过最好的夜宵。”
“导演叫什么。”
“姓吴。是个新导演。他说这是他第一部戏,很紧张。我说没关系,我男朋友第一部戏也紧张,一条戏拍了七条,后来第八条过了。他问我是哪个导演——我说许泊宁。他愣了好长时间,然后说,‘操。’就一个字。”
陆时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说的是事实。虽然许导知道可能会不高兴。”
“不会。许导喜欢说实话的人。”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谢云谏把手里的剧本放下,靠在床头。陆时鸢靠在他肩膀上。这样的夜晚他们经历了无数次——在云澜湾,在飞腾影视基地,在戈壁滩的集装箱宿舍,在槐花巷的六平米。以前他们靠在一起是因为冷,现在是因为暖。
“谢云谏。”
“嗯。”
“你觉得温漪导演的作品,会不会比她的演技更好。”
“不知道。但她的导演阐述里有一段话——她说,她哥哥走的那天晚上,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对不起。晚安。她没有及时看到。第二天早上才看见。”谢云谏拿起剧本,翻到某一页,指给陆时鸢看,那是温漪用红色笔迹标注的一句话,“电影最后一幕,男主角在病床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伸出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早。温漪说这是她替哥哥写给所有人的。不是晚安。是早安。”
陆时鸢沉默了。他想起了许泊宁说过的——“好电影不是拍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有些人是从谷底长出来的,像谢云谏;有些人是从告别里长出来的,像温漪。
“接吧。”他说,“接了之后,我帮你做拍摄期间的生活计划。赵姐教我怎么排班车、怎么管盒饭、怎么给演员准备热水——我都学会了。”
“你也要跟组?”
“废话。我是你的生活助理。虽然现在升职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的保温杯永远是我负责。”
谢云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是弹脑门,是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下了一个开关。陆时鸢配合地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假装晕过去了。猫跳上他的肚子,踩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下来。猫现在很胖了,不再是从前那只瘦骨嶙峋的三花。它每天在王大妈家吃两顿,在楼下兰州拉面偷一次鱼。
窗外有夜鸟飞过,叫声短促而清亮。春天的燕城,连夜鸟都在找回家的方向。陆时鸢伸出手在空中写了个“早”字,然后把手按在谢云谏的膝盖上。谢云谏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猫在肚子上打着呼噜。
几天后,谢云谏给温漪打了电话。
“剧本我看了。导演阐述也看了。我接。但有一个条件——实景拍摄。不用特效。不用替身。钢琴部分我要自己学。给我两个月准备时间。”
温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谢老师,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接这部戏——是谢谢你读懂了导演阐述。”
谢云谏没有说“不客气”。他挂了电话,转头看身边正在手写本子上核算下周伙食预算的陆时鸢,说了句:“钢琴你学过吗。”
“小时候学过。弹得不好。我妈说像在砸琴键。”
“教我。”
“你要学钢琴?!”
“温漪的戏。男主角是钢琴家。我要自己弹。”
陆时鸢看着他,然后把手写本子合上。“好。学费。一小时一百块。”
“以前是豆浆油条。”
“那是以前的行情。现在我是陆制片,身价涨了。”
“一百块能买什么。”
“能买二十碗兰州拉面。够我们吃一个星期。”陆时鸢咧嘴笑了,“不过可以赊账。等你拿了片酬再付。”
谢云谏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弹了。陆时鸢捂着额头倒在床上,猫被惊醒了,不满地从他肚子上跳下来。但陆时鸢在笑。他觉得这个春天什么都好——槐花快开了,温漪要拍新电影,他学会了独立搞定全组夜宵,谢云谏要学钢琴。一切都像新芽一样,从旧叶掉落的地方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