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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琴键 ...

  •   第三十六章琴键

      四月。槐花巷的槐树开花了。

      白色的花串垂在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铺得巷子里满地碎玉。陆时鸢推开窗户的时候,几瓣槐花被风卷进来,落在谢云谏摊开的琴谱上。琴谱是陆时鸢从阁楼翻出来的,封面发黄,边角被老鼠啃了一个缺口,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陆时鸢八岁”。那是他妈当年逼他学钢琴的时候买的,学了两年,除了“欢乐颂”什么都弹不全。顾婉宁每次在电话里提起这件事都要叹气——“给你请的钢琴老师是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你把人家的示范曲弹成了砸琴。”陆时鸢总会回一句:“妈,砸琴也是一种艺术。”

      此刻,这本被老鼠啃过的琴谱正摊在谢云谏面前。他坐在床沿——六平米的出租屋放不下钢琴,他们凑钱买了一台二手电钢琴,八十八键,卡西欧最便宜的型号,琴键有几个已经松了。电钢琴挤在书架和床之间,占了三分之一的活动空间。谢云谏坐着弹琴的时候,膝盖几乎顶着书架,猫要从他背后经过必须把肚子收起来。但他没有抱怨过空间太小。他只是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先练一小时指法,再去赶路演。

      陆时鸢坐在床上当老师。他盘着腿,怀里抱着猫,面前放着保温杯,架势倒是很足。“今天练哈农。第一条。我小时候练这个练了两个月,每次都想把琴键拔了。”

      谢云谏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黑白键上显得很好看。但按下去的第一下就错了——中指和无名指同时落下,弹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双音。猫竖起耳朵,警惕地盯着琴的方向。

      “手指独立性不够。”陆时鸢探过身,把手覆在谢云谏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地帮他把手指放在正确的键位上,“大拇指这里——要放松,你太紧张了。放松不是松垮,是——”

      “是控制。”谢云谏接上他的话。

      “对。你怎么知道?”

      “表演课学过。放松不是不用力,是控制力的另一种形式。”谢云谏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重新按下。这次对了。单音,干净,虽然力度偏重,但音是准的。

      陆时鸢收回手。“你学得比我快。我小时候练这条练了一周才能不弹错。”

      “你小时候练琴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逃课。”

      谢云谏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我现在在想怎么不辜负温漪的剧本。”

      他开始重新弹哈农第一条。一遍。两遍。三遍。左手的无名指总是在同一个位置卡住,每一次卡住他都会停下来,把手放回膝盖上停一拍,再重新开始。不摔琴键,不骂自己,不急。陆时鸢在旁边看着,想起许泊宁说过的话——“谢云谏不是天才型演员。他是那种一条戏能磨三天的人。”天才型的人靠天赋。非天才型的人靠把自己一遍一遍地按回起点。谢云谏是后者。弹琴是这样,演戏是这样,在谷底待了四年重新站起来也是这样。

      “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弹。”陆时鸢终于问了这个问题,“温漪说可以用替身。现在很多演员拍钢琴戏都用替身。”

      “她哥哥是真弹的。”谢云谏的手指没停,“温漪说她哥哥发病的时候,只有钢琴能让他安静下来。他会在凌晨三点坐在钢琴前,弹一首很简单的曲子。不是肖邦,不是李斯特,是《小星星》变奏。弹了一遍又一遍。她说她小时候睡在隔壁房间,每晚都是听着《小星星》入睡的。后来她哥哥走了,她再也不敢听那首曲子。”

      陆时鸢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琴键上那些松动的白键。

      “所以你要自己弹。因为你弹的每一个音,都是她哥哥弹过的。”

      “对。”

      谢云谏继续练。哈农第一条,左手无名指又卡了一次。他把手放回膝盖,停了一拍。这时候猫突然从陆时鸢怀里跳下来,走到电钢琴旁边,伸出一只爪子按了一个白键。高音清脆,像一颗珠子掉在地上。猫被自己弹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飞快地窜回陆时鸢怀里。

      “小花刚才弹的那个音,比你弹的准。”陆时鸢说。

      “它是用爪子按的。我用的是手指。它没有无名指的问题。”谢云谏的语气很平,“继续练。哈农第一条,再来十遍。”

      陆时鸢抱着猫靠在床头,看着谢云谏的背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落在琴谱歪歪扭扭的“陆时鸢八岁”上,落在谢云谏专注的侧脸上。陆时鸢忽然想到一个画面——《昼与夜》开拍的那天,谢云谏坐在真正的三角钢琴前,不用替身,自己弹。温漪站在监视器后面,也许会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听到了哥哥的《小星星》。

      练琴的间歇,温漪来了一趟槐花巷。

      她带了红豆酥——和当初在片场试图套近乎时带的是同一种,低糖的,包装盒一模一样。但这次她的态度完全不同了。她站在四楼的楼道里,高跟鞋踩在翘起的地板上,肩膀微微收着,没有了那种游刃有余的甜美,多了一种想要靠近但又怕打扰的小心。她看见电钢琴挤在书架和床之间,看见琴谱上歪歪扭扭的“陆时鸢八岁”,看见谢云谏坐在琴凳上膝盖几乎顶着书架。

      “谢老师,”她犹豫了一下,“其实可以用替身。我认识一个手替,弹了二十年钢琴——”

      “不用。”谢云谏打断她,手指没有离开琴键,“我要自己弹。”

      “可是两个月学会所有曲目太难了——”

      “不是所有曲目。”谢云谏侧过头看着温漪,“最难的那首《小星星》变奏。你哥哥弹过的那首。我要自己弹。”

      温漪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红豆酥的盒子在手里微微变形。

      “你怎么知道是我哥哥弹过的——我没写在剧本里。”

      “猜的。你说他会在凌晨三点弹一首很简单的曲子。你不敢再听。能让一个不敢再听的人写出这部电影,那首曲子一定在剧本里。”

      温漪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用手指快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手放下来,声音恢复了正常:“谢老师,谢谢您。不只是谢谢您接这部戏——是谢谢您读懂了我没写的东西。”

      谢云谏没有说“不客气”。他把红豆酥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桌上。

      “我不喜欢吃甜的。但他喜欢。”他指了指陆时鸢,“下次买原味的。”

      温漪笑了。那是陆时鸢第一次看见她笑得不像“国民初恋”——笑出了眼角的细纹,笑出了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温度。

      “好。原味的。不加糖。”

      温漪走了之后,陆时鸢把那盒红豆酥拆开,咬了一口。确实是低糖的。不像他平时吃的那么甜,但有红豆本身的香味,淡而绵长。他说:“其实低糖的也挺好吃的。”谢云谏嗯了一声,手指还在琴键上走哈农。

      日子就这样在琴声里流淌。哈农、车尔尼、拜厄,谢云谏的手从僵硬到灵活,从生涩到流畅,从电动车的把手握成了钢琴家的手指。他指尖的茧是两种——掌心那几块硬的是电动车把手磨的,指腹那几块新的是琴键磨的。陆时鸢有时会在他练琴的时候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做,就听。猫从一开始被琴声吓得到处窜,变成了趴在电钢琴上打呼噜,震得琴键微微发颤,偶尔弹出一个低沉的嗡声。陆时鸢说那是猫在和谢云谏合奏。谢云谏说那是猫太胖了。

      终于有一天,谢云谏完整地弹了一遍《小星星》变奏。不是哈农,不是练习曲。是温漪的哥哥在凌晨三点弹了无数遍的那首。旋律简单,八个小节,变奏两次。没有炫技,没有复杂的和声,就是一颗星星挂在夜空里,旁边还有另一颗。谢云谏弹完之后,手指停在最后一个音上。琴声在六平米的房间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消散。陆时鸢没有鼓掌。他只是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谢云谏手边。

      “弹完了。”

      “弹完了。”

      “温漪她哥听到的话——会高兴的。”

      谢云谏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已经不烫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槐花从窗外飘进来,落了一个花瓣在琴键上。白的,很轻。谢云谏没有拂开它,陆时鸢也没有。就让它在中央C上停着,像一颗白色的琴键自己长出来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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