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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陆制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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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陆制片
五月。燕城老城区。
陆时鸢作为生活制片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是一部小成本网剧。投资不到《深渊》的十分之一,没有大牌演员,导演是赵姐介绍的——姓吴,二十六岁,比陆时鸢大不了多少,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结巴,但看镜头的眼神很准。剧组只有四十来个人,在老城区一栋废弃的小学校舍取景。校舍已经闲置了五年,操场上长满了野草,走廊里的墙皮剥落得比槐花巷还厉害。但陆时鸢很喜欢——他说这地方有“破旧的美感”,吴导说对对我就是想要这种感觉。
开机第一天,状况就来了。
盒饭供应商临时涨价,说最近的菜价涨了,每份盒饭要加三块钱。四十三个人,每天两顿,就是每天多出两百五十八块。整部戏拍一个月,就是七千多。制片主任说这笔钱预算里没留余地,让陆时鸢自己想办法。
陆时鸢站在操场边的野草丛里,给供应商打了二十分钟电话。供应商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在电话那头拍桌子:“现在猪肉多少钱一斤你知道吗?菜价涨了我能怎么办?我也要吃饭的!”陆时鸢没有拍回去。他想起了赵姐的话——“语气可以硬一点,你是生活制片,不是客服。”他深吸了一口气。
“张老板,我知道菜价涨了。你打开手机搜一下,燕城新发地今天的猪肉批发价,白条猪每公斤降了八毛。你进的货是在新发地拿的吧?你给我的涨价理由不对。你上次送来的红烧肉,瘦肉和肥肉比例不对,我数过——四十三份里,至少有十五份瘦肉不到百分之四十。我没跟你计较。因为我知道你这批货是临时调的。但现在你要涨价——我们先谈谈上一次的质量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七八秒。然后张老板的嗓门降下来了:“你这小孩怎么连猪肉批发价都知道,还数瘦肉肥肉比例?”
“因为我是生活制片。我的工作就是管这个。”陆时鸢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涨价可以,拿出涨价的依据。明天把进货单带来,我们当面核对。在没有拿到进货单之前,盒饭按原价供应,质量不能低于合同标准。”
挂了电话,他在手写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盒饭供应商谈判——第一步:用数据压价。第二步:提质量瑕疵。赵姐教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张老板说明天带进货单来。如果带不来,就启动备用供应商。备用供应商电话已存在通讯录第二位。”第一位是谢云谏。
傍晚收工后,陆时鸢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翻账本,身边放着那个保温杯。保温杯外壁磕掉了一块漆——是上次在戈壁滩拍《归途》时磕的,被石头崩的。他一直没换。
吴导走过来,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他在陆时鸢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还是结巴:“陆、陆制片,今天谢谢你。那供应商以前坑过我的上部戏——上、上部戏也是他供盒饭,到最后超支了三千块,是我自己垫的。”
“你上次没跟他谈?”
“我不会谈。我一打电话就紧张,他嗓门一大,我话都说不出来。”吴导低下头,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
陆时鸢看着他——这个小导演,说话结巴,被供应商欺负了只会自己垫钱,但他拍的镜头是赵姐认可的。赵姐说吴导的第一部短片在电影节上拿过奖,是那种“有才华但不善表达”的人。
“吴导,以后供应商的事交给我。你只管拍戏。”陆时鸢把保温杯推过去,“喝口姜茶。我男朋友煮的。”
吴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眶突然红了。不是因为姜茶好喝,是因为除了他妈之外,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只管拍戏”。他摘下圆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陆制片,你男朋友是不是那个——谢云谏。我看了《深渊》首映礼的直播,你在红毯上走在他旁边。”
“对。”
“他演得真好。我上部短片,有人看完之后说,‘镜头可以,演员不行。’我找不到好演员。没钱。请不起。”吴导把眼镜戴回去,声音低下去。
陆时鸢看着他,忽然说:“我给你一个联系方式。不是谢云谏——他现在在准备温漪的戏。但方屿可能会感兴趣。他开私房菜馆开得挺好,但他跟我说过想尝试演戏。他不要片酬,只要角色有挑战性。”
吴导愣住了。方屿是恋综出来的红人,虽然主业是金融和私房菜,但人气不低。他没想到陆时鸢会主动牵线。
“方、方屿?他愿意吗——”
“不知道。但可以问。”陆时鸢翻开手机通讯录,把方屿的名片推送过去,“你加他微信的时候,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加。”
吴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片,又摘了一次眼镜。这次不是因为雾气。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着陆时鸢微微鞠了一躬——那个动作跟他在片场对摄影机鞠躬时一模一样。
陆时鸢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野草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一个说话结巴的导演,一个只有四十人的小剧组,一群没有名气的演员。但他在这个破旧的校舍里看到了某种和《深渊》片场相似的东西——认真。吴导对镜头的认真,场务对布景的认真,化妆师对每一根碎发的认真。和钱无关,和名气无关。只是在做一件事,认真地做。
他拿起手机,给赵姐发了一条微信:「赵姐,我今天独立谈下了一个供应商。用你教的数据法。成了。」
赵姐秒回:「什么数据法?」
「猪肉批发价。」
赵姐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下周有个网剧杀青,庆功宴需要生活制片统筹。接不接?不是实习,是正式聘任。」
陆时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操场的野草在晚风里摇来摇去,像一片微型的海。然后他打下回复:「接。谢谢赵姐。」
赵姐没再回。陆时鸢知道她不回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她要去忙下一个剧组了——这个行业的人都这样,表达关心的方式不是多说几句话,是在关键时刻给你发一条消息,然后继续赶路。
深夜。槐花巷的电钢琴前,谢云谏还在练《小星星》。他的左手无名指已经不再卡了,现在在练踏板——这首曲子有几小节的延音踏板需要精确到十六分音符的时值,踩早了声音会糊,踩晚了音会断。温漪在导演阐述里写过:那一段的延音,是她哥哥每一次发病后想要接住自己呼吸的间隙。
陆时鸢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絮絮叨叨地讲今天的事。
“……吴导被供应商欺负了上部戏,自己垫了三千块。他说他不敢打电话,一打电话就结巴。我说以后供应商的事交给我。然后我把他介绍给了方屿——方屿之前不是说想试试演戏嘛。我觉得吴导的下一部戏可能会适合他。”
谢云谏的琴声停了。“方屿答应了吗。”
“还没回。但他肯定会回。他在群里说过想挑战不一样的角色。”
“吴导的戏是什么题材。”
“他说下部戏想拍一个关于结巴的纪录片——不是剧情片,是纪录片。拍那些因为说话结巴被嘲笑的人。他自己就是,所以他知道怎么拍。”
谢云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放回琴键上,开始弹《小星星》的最后一段变奏。这一次他加了踏板,延音的时长刚好——不长不短,像呼吸。
弹完之后,他说:“你帮吴导,不只是因为心软。”
“什么意思。”
“他让你想起了我。”
陆时鸢没有说话。他把被子拉到鼻子上,只露出两只眼睛。谢云谏说的是对的。吴导确实让他想起了谢云谏——不是长相,不是经历。是那种被欺负了不会还嘴、只会自己低头擦膝盖的沉默。他在片场被供应商坑了三千块,就像谢云谏在药店放回碘伏的动作。不会喊疼,但疼是真的。
“谢云谏。”
“嗯。”
“今天赵姐给我发消息了。说下周有正式聘任的工作。不是实习了。”
琴声停下来。谢云谏转过头看他。床头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看着陆时鸢从被子里露出来的两只眼睛。
“陆制片。”
“嗯。”
“你升职了。”
“对。”
“那床可以换了。”谢云谏的声音很平,但陆时鸢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上次说——等你第一个月正式工资发了,换一张大床。能翻身不掉下去的那种。”
陆时鸢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但他笑得很响。“你是说——换一张一米五的?”
“至少一米五。一米二的翻个身你就压我身上了。”
“那不是我睡觉不老实——是床太小了!”
“都有。”谢云谏转回去继续弹琴。陆时鸢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电钢琴旁边,弯腰在琴键最右边的高音区敲了三个音。节奏轻快,像在宣告什么。
“换床!等这部戏杀青,拿到工资就去买!”
谢云谏没有说话。但他在陆时鸢敲完那三个音之后,接了一个低音和弦。两个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交叠,高的亮的像麻雀,低的稳的像树。猫被惊醒了,从电钢琴上跳下来,尾巴扫过琴键,发出一串不和谐的滑音。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看着猫。猫不为所动地走到饭盆旁边坐下。
“它饿了。”陆时鸢说。
“它什么时候不饿。”
陆时鸢去给猫倒猫粮。谢云谏继续练踏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槐花的香气飘了满屋。这个六平米的房间,装了一台电钢琴、两个人、一只猫、一屋子的书和琴谱。很挤。但陆时鸢觉得——这大概就是“家”应该有的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