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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昼与夜 ...

  •   第三十八章昼与夜

      六月。《昼与夜》在燕城老城区的一栋老洋房里正式开机。

      老洋房是民国时期的建筑,两层楼,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温漪选这里是因为她哥哥生前就住在类似的房子里。美术组把二楼改造成了男主角的公寓——客厅正中放着一架三角钢琴,施坦威,从燕城交响乐团租来的。钢琴旁边是落地窗,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和陆家老宅那棵差不多年纪,树冠遮住了大半个窗户。

      陆时鸢到片场的第一天,站在那架三角钢琴前看了很久。他想起槐花巷那台卡西欧电钢琴,琴键松了好几个,踏板有时候会发出嘎吱声。谢云谏在那台破琴上练了两个多月,现在要弹这架施坦威了。

      “紧张吗。”他问谢云谏。

      谢云谏把手指放在施坦威的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轻轻触碰琴键表面。象牙白键,乌木黑键,触感微凉。

      “有一点。不是紧张弹错。是紧张弹不好。”

      “你弹不好——也是她自己选的男主角。又不是因为她哥哥弹得好才选你的。再说她哥哥那是弹了一辈子,你才学了两个多月。”

      谢云谏转头看他。“你在安慰我。”

      “对。”

      “你的安慰方式是告诉我——她哥哥弹了一辈子,我才学了两个月。这叫增加压力。”

      陆时鸢想了想。“我的逻辑好像确实有问题。那换一个——你弹得比她哥哥好。”

      “你没听过她哥哥弹琴。”

      “但我听过你弹。你弹的《小星星》变奏,踏板踩得很准。”

      谢云谏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低下头,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个音。不是《小星星》。是三个音,和那天晚上陆时鸢在卡西欧高音区敲的一模一样。高的,亮的,像麻雀。

      “开拍前不要弹太多。保持手感就好。”陆时鸢把保温杯放在钢琴旁边的茶几上,杯壁上那张便利贴还在,字迹有些褪色了——他的“我的”,谢云谏加的“也是我的”。被水汽晕染过,又被太阳晒干,两张字迹互相渗透,有些笔画已经分不清是谁写的。

      谢云谏点了点头。陆时鸢转身往片场外走——他今天不是以“谢云谏生活助理”的身份来的,是以独立生活制片的身份来观摩学习。赵姐说这部戏的生活制片组是业内最好的团队之一,让他跟组学习一周。

      路过监视器区域时,他看见了温漪。温漪坐在导演椅上,面前是三台监视器排成一排,和许泊宁当年的配置一模一样。但她没有许泊宁那么松驰。她后背挺得很直,手指紧紧攥着导演筒——那根筒是黑色的,表面包了一层防滑胶,被她攥出了指印。她没有扎马尾,头发散在肩上,穿一件黑色的工作夹克,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本分镜稿。和首映礼上那个穿鹅黄连衣裙、笑容甜美的温漪判若两人。

      “温导。”陆时鸢叫了她一声。

      温漪抬起头。“陆制片。赵姐说你现在是正式生活制片了。恭喜。”

      “谢谢。你今天看起来很紧张。”

      “……很明显吗。”

      “你把导演筒攥出指印了。”

      温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导演筒,松开手指,又攥回去。“这个筒是我从许导那儿借的。他说,他的第一部戏也是用这个筒拍的。用了三十年。他说送给我——我说不用送。借就好。拍完这部还给他。这样我每天看着它,就会觉得自己只是替老许用一下。压力会小一点。”

      陆时鸢看向那个磨花的导演筒。筒身是黑色铝合金的,漆面已经斑驳,握柄处被磨得发亮。许泊宁用了三十年,从第一部戏到《深渊》,从满头黑发到满头白发。现在它被温漪攥在手里,攥出了新的指印。

      “许导会来看吗。”他问。

      “他说不来。但他肯定会在哪棵梧桐树后面偷看——他以前在飞腾影视基地拍戏的时候,就喜欢躲在梧桐树后面偷看演员的状态。秦副导说那是他的怪癖。”温漪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第一场戏。

      谢云谏坐在三角钢琴前。他演的男主角叫顾晓年,三十一岁,天才钢琴家,双相情感障碍。这场戏是他在躁狂发作后连续三天没睡,坐在钢琴前弹了一整夜的即兴曲,直到天亮。温漪在导演阐述里写:这一段钢琴不是表演,是顾晓年在用琴键跟自己打架。左手是抑郁,右手是躁狂。两只手在黑白键上厮杀,最后停在同一个和弦上——那是他唯一能跟自己和解的瞬间。

      “Action。”

      谢云谏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弹的不是《小星星》,是温漪专门请作曲家写的一段即兴曲。前半段狂躁——右手在高音区疯狂地跑动,半音阶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左手在低音区缓慢地拖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爬行。两只手的节奏完全错位,右手快得几乎追不上节拍,左手慢得几乎要停下来。然后曲子进入中段——右手渐渐慢下来,左手渐渐跟上来。两只手在中央C附近相遇。然后它们开始对话——不是打架,是对话。右手弹一个小节,左手回应一个小节。最后停在同一个和弦上。

      谢云谏的手指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琴键。片场没有人说话。鼓风机停了,收音师的手指悬在推子上不敢动。温漪攥着导演筒,指节发白。

      谢云谏抬起手,在琴键上弹了最后一个音。不是和弦的一部分。是一个单独的、游离在曲谱之外的高音。轻得像一颗星星掉进水里。

      “Cut。”

      温漪站起来。她没有说“过了”。她从导演椅上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谢云谏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谢老师,最后那个音——谱子里没有。”

      “我知道。对不起。”

      “不要道歉。”温漪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楚,“那个音,我哥哥也弹过。在他最后一次弹《小星星》的时候。在结尾加了同样的一个音。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没有人知道那个音存在。”

      谢云谏看着她。片场安静得只剩下落地窗外银杏树叶的沙沙声。

      “不是巧合。”他说,“剧本里有一句台词——顾晓年在最后一幕说:‘我弹的每一个错音,都是我想说的话。’我在想,那个游离在曲谱之外的音,也许不是错音。是他想说的话。你哥哥想说的话。”

      温漪低下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她拿起导演筒,对着对讲机说:“这条过了。休息半小时。所有人——”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们。”

      陆时鸢站在片场角落里,手里抱着保温杯。他没有上前。他知道这一刻属于温漪和她哥哥,属于《昼与夜》,属于那架施坦威和那个游离在曲谱之外的高音。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但他也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你,谢云谏。谢谢你替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弹了他想说的话。

      后面几天,他继续在《昼与夜》的片场跟组学习生活制片的流程。他发现赵姐说的“业内最好的生活制片团队”确实名不虚传——盒饭供应商有三家备选,调度表精确到每一辆班车的发车时间和路线,演员的休息室按戏份轻重分三个等级,每个休息室都配了不同温度的饮用水。他跟着那个叫陈姐的生活制片跑了整整一周,记满了一整本笔记。有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画了三个感叹号:“演员情绪戏拍完之后的那顿饭——不要放辣椒!!!会刺激泪腺影响下一场!!!”

      晚上回到槐花巷,他瘫在床上给谢云谏念笔记。

      “……陈姐说,拍哭戏的时候,现场要备温水和冷毛巾。温水敷眼睛消肿,冷毛巾敷后颈防头晕。她有一次忘了备冷毛巾,一个女演员哭完之后头晕站不稳,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从那以后她永远多备两条。”

      谢云谏靠在床头翻剧本。“你以前给我备的都是温水。没备过冷毛巾。”

      “那不一样。你哭的时候不需要冷毛巾。”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哭完,我都是抱着你的。”

      谢云谏翻剧本的手停了。他侧头看陆时鸢。陆时鸢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脖子根红了一片。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没走脑子,说完才发现太直白了——但他们已经在一起快一年了,有什么直白不直白的呢。

      “陆时鸢。”

      “嗯。”

      “下次我哭的时候,你还是要备冷毛巾。”

      “为什么。”

      “因为你抱完我,我还得拍下一场。冷毛巾防头晕。”

      陆时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他看着谢云谏。谢云谏的表情——没有表情。但眼角是弯的。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弯,是如果不用心看会错过的那种。

      “好。给你备两条。一条敷眼睛,一条敷后颈。”

      “嗯。”

      “但我还是要抱的。”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猫跳上床,在两人中间踩了几圈。窗外又起了风,银杏叶和槐花的香气搅在一起,灌进六平米的出租屋。春天和夏天在交替,昼和夜在交替,但有些东西不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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