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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小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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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小星星
《昼与夜》的拍摄进入最后一周。
全片最后一幕。温漪在导演阐述里把这一幕称为“早安”。剧本只有一行字:「顾晓年在病床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他伸出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钢琴声起——《小星星》。」
这场戏在燕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老病房楼取景。老病房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老式的铁框推拉窗,窗台上有被无数病人摸过的光滑凹痕。温漪的美术组把一间空置的病房改造成了顾晓年的病房——白色床单,铁架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本翻旧了的琴谱。琴谱是陆时鸢借给剧组的——就是那本被老鼠啃过的“陆时鸢八岁”,扉页上的字歪歪扭扭,和顾晓年的角色设定意外契合。温漪说这琴谱是道具组能找到的最合适的,陆时鸢说不用还了。
谢云谏躺在病床上。他化了重症妆——嘴唇干裂,颧骨凹陷,手臂上贴了留置针的胶带。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Action。”
谢云谏睁开眼睛。
不是那种猛地睁开——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不敢一下子迎接光。他的眼珠动了一下,从天花板移到窗帘缝隙。阳光很细,但很亮,落在他枕边。他看着那道阳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手背上有留置针的胶带,手指因为长期卧床变得苍白。他把手举到空中,对着阳光的方向。然后伸出食指,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是一横。然后一竖。然后一横折。然后一横。然后一竖弯钩。是“早”。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完最后一笔,停住了。然后收回手,放在胸口。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盯着看就会错过。但陆时鸢在监视器里看见了。他知道温漪也看见了。
“Cut。”温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有些发颤,“过了。杀青。”
片场安静了整整十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看着病床上那个苍白的人影。然后谢云谏坐起来,对着镜头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有些沙哑:“谢谢大家。”
鼓掌才响起来。不是那种炸裂的、热闹的鼓掌——是沉静的、缓慢的、每一声都带着分量的。温漪从导演椅上站起来,走到病床边。她手里还攥着许泊宁借她的导演筒。她把导演筒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翻旧了的琴谱并排。
“谢老师。”她开口,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这个筒是许导借我的。他说第一部戏用过的,留给我作纪念。现在我借给你——不是借,是送给你。下一部戏,你导。”
谢云谏看着那个磨花的导演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那只还贴着留置针胶带的手,把导演筒拿起来。
“我还没准备好。”
“没有人准备好。”温漪说,“许导当年也没准备好。我也没有。但总要有人开始。你教会了我——你教会了我不用替身。钢琴你自己弹,错音你自己弹,最后那个游离在曲谱之外的音也是你自己加上去的。你不是在替身后面躲着的演员。你是站在最前面的人。导演就是站在最前面的人。”
谢云谏没有回答。他把导演筒放在琴谱旁边。导演筒的磨花表面和琴谱被老鼠啃过的边角,在阳光里并排挨着,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未经设计的装置艺术。窗外,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摇动,绿色的叶子一层叠一层,像时间本身在生长。
杀青宴没在酒店办。温漪包了燕城老城区一家很小的居酒屋,只有两张长桌,墙上贴着日文菜单和食客的拍立得。剧组一百多号人挤不进来,大部分人在外面的大排档吃烧烤。温漪、谢云谏、陆时鸢、摄影师和几位主创挤在居酒屋里,面前的烤串摞成了小山。
温漪坐在角落里,脱了导演夹克,里面是一件洗到发白的T恤。她端着一杯啤酒,对着谢云谏举杯。
“谢老师,这部电影我准备了两年。但我找了三年男主角。第一年我面试了十几个人,都不对。有的弹不好钢琴,有的不想实拍,有的眼神不对。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你在《心跳的信号》篝火那一段,说‘走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坐了’。那时候我还没有把剧本给任何人看过。但我看到你,就知道是你。因为你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我哥哥的那种光。不是表演的光。是活过来的光。”
她仰头喝光了大半杯啤酒,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反而更稳了。
“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接了这部戏,不只是谢谢你学会了弹《小星星》,不只是谢谢你加了那个游离在曲谱之外的音。是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哥哥弹的最后一个音符,有人听到了。而且弹回来了。”
谢云谏端起他的杯子——不是啤酒,是陆时鸢塞给他的保温杯。他喝了一口,放下。
“温导。你刚才在片场说,总要有人开始。你的开始,不是从找我开始的。是你拿起笔写第一行剧本的时候。是你决定把哥哥的故事拍成电影的时候。是你把那个不敢再听的曲子重新放进电影里的时候。不是我接了你才开始。是你在怕到不行的时候还敢开始——这个才叫开始。”
温漪低下头,手指在酒杯边缘转了一圈,转了好久才开口。
“其实中间有无数次我想放弃。第一年没找到男主角,想放弃。第二年投资撤了,想放弃。第三年我打开剧本,看见自己写的那行字——‘他伸出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忽然不敢写了。因为我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是‘早’。不是‘晚安’。是‘早安’。他走的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晚安’,我没有及时看到。如果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我会回他一个‘早’。我想让他活到早晨。我想让他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但我没来得及。”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一滴,从左眼滑下来,划过鼻翼,落在啤酒杯里。和谢云谏在《深渊》天台上的那滴一模一样——在眼眶里转了很久,终于掉下来。
“所以我想拍这部电影。是为了回他一个‘早’。迟到太多年了。但还是想回。”
居酒屋里安静下来。老板在吧台后面默默地切鱼,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轻而均匀。外面大排档传来剧组工作人员的起哄声和碰杯声。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陆时鸢坐在谢云谏旁边。他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橙汁,然后他伸手,把橙汁端起来,对着温漪。
“温导。我不懂表演,不懂导演,不懂钢琴,不懂电影。但我懂一件事——你说你在电视上看到谢云谏说‘走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坐了’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你男主角。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不是说给镜头的。是说给我的。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因为他在表演,是因为他在跟一个真实的人说一句真实的话。你看到了。你选对了。”
温漪看着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泪。
“陆制片,你说你不懂电影。但你刚才那段话,是最好的导演阐述。”
杀青宴散场已经是深夜。谢云谏和陆时鸢并排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巷子和槐花巷很像——窄,石板路,墙头探出不知名的藤蔓。路灯是老式的铸铁灯柱,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瘦长。远处有夜鸟的叫声,很短,像一个没写完的音符。
“谢云谏。”
“嗯。”
“你今天杀青了。”
“嗯。”
“你弹的那首《小星星》,我在片场角落听的。踏板踩得很准。结尾那个高音——游离在曲谱之外的那个——我听哭了。”
“你哭了很多次。”
“这次不一样。以前哭是心疼你。这次是——是觉得那个音符真好听。不为什么。就是好听。”陆时鸢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谢云谏也停下来。
“谢云谏。”
“嗯。”
“如果有一天你想当导演——温导送你的那个导演筒,可以放在书架上。放在《剧本结构解析》旁边。和许导送的分镜集一起。我帮你腾位置。”
谢云谏看着他。路灯的光从铸铁灯柱里漏出来,落在陆时鸢脸上,把他眼角还没擦干净的泪痕照得发亮。他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陆时鸢的眼角。
“不用腾位置。”
“为什么。”
“导演筒不是放在书架上的。是拿在手里的。”
陆时鸢笑了。他踮起脚,在谢云谏嘴角落了一个吻。很轻。和同心台上的一样。和医院后街路灯下的一样。和所有应该发生的、自然而然的吻一样。
“回家。”他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这条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近处的猫在垃圾桶后面探头探脑。陆时鸢牵着谢云谏的手,一边走一边哼歌。还是那首跑了调的“我可以陪你去看星星”。谢云谏没有说“别唱了”。他只是在陆时鸢跑调最严重的那一句,轻轻接了上去。
唱的是同一个调。
跑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