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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渡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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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渡口
七月。燕城进入盛夏。
槐花巷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剩下一树浓荫,遮住了大半个巷口。王大妈在巷口摆了个西瓜摊,每天摇着蒲扇坐在折叠椅上,看见熟人经过就喊一嗓子:“西瓜!沙瓤的!小陆——给你留了半个!”
陆时鸢最近很少在巷口停留。他在三个项目之间连轴转,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眼下挂着两团怎么都消不掉的黑眼圈。早上六点出门,凌晨两点回来。谢云谏的保温杯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床头柜上,杯里的红糖姜茶换成了绿豆汤——夏天了,换季换茶。陆时鸢不知道谢云谏是什么时候起来煮的,但他知道这个人比他睡得更少、起得更早。
七月十一日,傍晚。陆时鸢在老城区校舍片场收工,正蹲在操场上啃西瓜——王大妈给的半个,用保鲜膜包着,他放在片场冰箱里冰了一天。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江潮生。
陆时鸢接起来。江潮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和断断续续的信号杂音。他说《归途》的后期快做完了,想请谢云谏去西北补拍几个空镜——不是重拍,是补一些戈壁滩的空镜头,用在片尾。拍摄周期三天,地点还是上次那个废弃工业小镇。他说他本来想直接联系谢云谏,但谢云谏的手机关机了。
“他在录《昼与夜》的后期配音,棚里要关机。”陆时鸢把西瓜皮放在台阶上,站起来,“三天?”
“对。下周一出发。能赶在《归途》终剪之前补进来。”
“片酬呢。”
江潮生沉默了一瞬。“预算已经超了。我自己贴了一些,房子抵押的款也用了大半。这次补拍——说实话,可能付不起片酬。但我可以报销差旅和住宿。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谢老师已经帮了我很多——”
“江导,”陆时鸢打断他,“我说过让你别客气。他肯定会去。”
江潮生沉默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那是《归途》。你抵押房子拍的,他不可能不帮你。”陆时鸢顿了顿,“你别跟他说片酬的事。就说补拍三天,问他有没有档期。他要是问你片酬,你就说‘陆制片已经谈好了’。剩下的我帮你解决。”
挂了电话,陆时鸢在操场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操场的野草又长高了,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大黄从废墟里钻出来——被陆时鸢寄养在吴导剧组的看门大爷那里,吃得比在槐花巷还胖——摇着尾巴蹭他的小腿。他蹲下来揉大黄的脑袋。
“大黄,我又要垫片酬了。上次垫的是谢云谏的二十万利息,这次垫的是补拍差旅。我这个‘陆制片’的工资,一半都垫在‘谢老师’的项目上了。”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指,摇着尾巴,显然不觉得这是件坏事。陆时鸢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自言自语:“没事。反正他赚的片酬也一半花在我身上——买床、买电钢琴、买猫粮。算不清了。”
他给谢云谏发了条微信:「江潮生找你补拍《归途》空镜,三天,下周一。我帮你接了。片酬我谈了——别问多少。问你片酬就是零。」
谢云谏的回复在四十分钟后才来——他刚出录音棚。只有两个字:「多少。」
陆时鸢:「……你果然问了。」
谢云谏:「多少。」
陆时鸢:「差旅住宿全包,片酬用票房分成抵。江导现在没钱,但他的电影能上院线。长远投资。」
谢云谏:「这话不像你想出来的。」
陆时鸢:「赵姐教的。她说——‘实在没钱的时候就用未来支付,但不能让人家觉得你在施舍,要让他觉得是投资。’我说完这句,江导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说——你跟你男朋友一样不会谈生意。我说——我会谈,只是不想跟你谈。」
谢云谏没再追问。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第二条消息隔了两分钟才发过来:「下周一你跟我去吗。」
陆时鸢:「去不了。下周三个项目同时开。」
第三条消息隔了三十秒:「绿豆汤在保温杯里。放冰箱冰一下再喝。」
陆时鸢站在操场边,捧着手机笑了。身后的西瓜皮被大黄叼走了。傍晚的光从校舍破旧的窗棂里漏出来,在他脸上落下几道横竖交错的影子。
谢云谏出发去西北那天,陆时鸢凌晨四点半起来送他。出租车停在槐花巷口,司机打着哈欠。谢云谏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两件换洗T恤、一本翻烂了的《剧本结构解析》、一盒陆时鸢塞进去的晕车药。两人站在巷口,路灯还没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
“三天。补完就回来。”谢云谏说。
“我知道。”
“绿豆汤记得冰。”
“我知道。”
“猫粮快没了。柜子里还有一袋。”
“我知道。”陆时鸢看着他。凌晨的光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谢云谏的眉骨在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谢云谏。”
“嗯。”
“戈壁滩上风大。别感冒。”
“嗯。”
“拍空镜的时候别站太久。江导说那地方现在地表温度能到五十度。”
“嗯。”
“还有——别因为江导没钱就不要片酬。多少拿一点。哪怕一块钱。这是赵姐说的——‘不收片酬不是帮他,是让他觉得欠你。’”
谢云谏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越来越像制片了。”
“那当然。我是陆制片。”陆时鸢咧嘴笑了,露出八颗牙,“对了,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块戈壁滩的石头。上次那块我放在书架上了,想再要一块。凑一对。”
“凑一对做什么。”
“一块代表你,一块代表我。放在猫爬架旁边——对,我给小花买了个猫爬架,明天到货。六平米快塞不下了,但王大妈说可以把楼道借我们放鞋柜。”
谢云谏看着他。看着这个凌晨四点半起来送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从片酬交代到猫爬架、头发翘了半边都没发现的人。
“陆时鸢。”
“嗯?”
“三天。回来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陆时鸢愣了一下。“什么话?”
“回来再说。”谢云谏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槐树浓荫的尽头。
陆时鸢站在巷口,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重,但很痒。谢云谏说“有话跟你说”的时候,耳尖红了。这个人耳尖一红,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在忍耐,要么是在准备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上次他耳尖这样红,是在《光影人生》录完独白之后,他说“谢谢你敲门”。再上次是在陆家老宅,他接过了陆砚山那个褪了色的红包。这一次——他说回来之后有话要说。是什么?
陆时鸢站在路灯下想了很久,直到王大妈推着西瓜摊出来,喊他“小陆你怎么起这么早”。他回过神来,帮王大妈搬了两筐西瓜,然后上楼喂猫。猫正趴在谢云谏的枕头上打呼噜,被陆时鸢摇醒吃早饭,不满地用尾巴抽了他一下。
他去片场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这件事。以至于赵姐打电话来问下周的排班表,他差点把“绿豆汤”写进调度表里。
同一时刻,西北戈壁滩。谢云谏站在那片熟悉的盐碱地上。风还是那么大,吹得摄影机的防风罩嗡嗡作响。江潮生站在监视器后面,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牛仔衬衫,头发还是用皮筋扎着,但眼镜换了副新的——镜片上的划痕终于不见了。
“谢老师,这次补拍的空镜主要是片尾。剧本最后有一段字幕——‘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戈壁滩上站过的人。’我想在字幕后面放一组空镜。日出、日落、星轨、风蚀地貌。不需要您出镜,但需要一个背影。就一个背影。站在戈壁滩中央,看着地平线。”
“哪个方向。”
“正西。对着落日。我算过了,明天傍晚七点二十三分,太阳会从那个土丘后面落下去。光会持续大约四分钟。这四分钟里,戈壁滩的颜色会变七次——从黄到橙,从橙到红,从红到紫,从紫到灰,从灰到蓝,从蓝到黑。我在这里待了两个月,每天傍晚都在看。”
江潮生说这段话的时候,结巴完全消失了。他说落日比说任何事都流畅——不是因为他练过,是因为他真的看了六十个傍晚。一个人,一台摄影机,一片戈壁。他看了六十次日落。
“那就拍这四分钟。”谢云谏说。
第二天傍晚。谢云谏站在戈壁滩正中央,背对着摄影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不是戏服,是他自己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黑了的手腕。脚下是坚硬的盐碱地,裂纹从脚底向四面八方延伸。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地平线在很远的地方,被落日烧成一条金线。
江潮生按下录制键。那四分钟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谢云谏的背影在变色的戈壁滩上,从黄到橙,从橙到红,从红到紫。江潮生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个背影。他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见谢云谏——那时候他紧张得连“片酬”两个字都说不利索。他以为谢云谏会拒绝。但谢云谏只看了他的手写大纲,问了三个问题,然后说“我接”。
现在谢云谏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帮一个抵押了房子的导演补最后一组空镜。没有片酬,没有合同,没有承诺——只有四分钟的落日和一个背影。江潮生摘下眼镜,用T恤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角。
“Cut——不对,不用Cut。”他自言自语,“让它继续拍。拍到太阳完全下去。”
四分钟过去了。太阳沉入地平线,天空从紫色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在正西方的天际线上,很亮,像一颗被谁钉在夜幕上的银色图钉。谢云谏还站在那里。
“谢老师——可以了。”江潮生喊了一声。
谢云谏转过身。他从戈壁滩上走回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很小,表面粗糙,被风蚀出了几道细密的纹理。他把石头放进口袋里,走到监视器旁边。
“江导,这块石头我带回燕城。行不行。”
“当然行。戈壁滩上全是石头,您想带多少都行——不过您上次不是已经带了一块吗。”
“上次那块是他的。这块是我的。”
江潮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谢云谏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这个在戈壁滩上待了两个月、看了六十次日落、抵押了房子拍电影的年轻导演——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眼睛很亮。
“谢老师,您上次在《光影人生》上说的那段话——‘我拐了一个很长的弯,走到尽头,有人给我留了一盏灯。’那盏灯就是陆制片吧。”
谢云谏把石头在手心里翻了翻。
“不是一盏灯。是一整条走廊。”
江潮生没有再接话。他把眼镜戴回去,开始指挥摄影师收器材。但他收器材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不自觉的。一个人听到真正的答案的时候,连手上的力气都会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