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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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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虚实
谢云谏回来那天,燕城下了一场暴雨。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七月下旬的燕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忽然天昏地暗,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砸在槐树叶上,砸在巷口王大妈收摊的塑料布上。陆时鸢在片场,正给一个淋了雨的演员找干毛巾。他的手机震了——谢云谏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回来了。」
然后是第二条:「在家等你。」
陆时鸢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然后他跑到赵姐面前请了半天假,理由写的是“家里有事”。赵姐看了看假条,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没问是什么事,只说了句“去吧”。陆时鸢冲出片场,在暴雨里拦了一辆出租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摇摆,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他从老城区到槐花巷花了四十多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一直在想——谢云谏说“有话跟你说”是什么话。
槐花巷的积水没过了脚踝。陆时鸢踩着水花跑上四楼,推开门的时候,谢云谏正坐在床边翻剧本。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刚洗过。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旁边是一块戈壁滩的石头——不大,表面粗糙,风蚀纹理比上一块更密。石头上有一道细长的、从左到右贯穿的白色纹路,像一条缩小的地平线。
“石头带回来了。”谢云谏指了指那块石头,“这块纹路比上次那块多。放在猫爬架旁边——你不是说凑一对。”
陆时鸢把石头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石头上还带着戈壁滩的余温——不是真的余温,是太阳晒过的触感,在指腹上停留了很久。“这块好看。纹路像地平线。”
“那就是地平线。戈壁滩的落日,从正西方落下去,颜色变七次。太阳最后沉下去的地方,和这块石头的纹路指向同一个方向。”谢云谏说完停顿了一瞬,然后从剧本里抽出一张书签大小的纸片递给陆时鸢,“给你。”
陆时鸢接过纸片——是一张手绘的戈壁滩落日图。铅笔画的,线条很简练,和他当年在分镜稿上画的火柴人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地平线是一条横线,太阳是半个圆,天空用了不同方向的排线表示颜色变化。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字迹是谢云谏的:「落日时间十九点二十三分,方向正西。坐标附后。」
“你画的?”
“江潮生教我的。他说拍空镜的时候等落日太无聊,就教我画。画了三天,每天画一张。前两张画坏了。这是第三张。”
陆时鸢低头看着那张手绘落日,指尖轻轻拂过铅笔线条,像怕把地平线擦歪了。谢云谏以前不会画画。他只会画火柴人走位图。现在他会画落日了,会画七种颜色的天空,会在地平线上标注坐标。陆时鸢忽然想起温漪给谢云谏的那个磨花导演筒,想起那句“总要有人开始”。也许谢云谏已经开始了很多东西——学钢琴、学画画,不只是为了某部戏,是因为他重新开始对这个世界感兴趣了。
“谢谢你。”陆时鸢把画小心翼翼地夹进床头那本相册里——相册里还有上次杀青宴的合照、恋综时期的截图。他合上相册,放在书架最高那一格。然后他坐到床边,把从谢云谏走后到现在的所有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了纪哲的事,讲秦姐收到的匿名投稿,讲苏晚棠在群里发的比对分析——“苏晚棠说她爸当年就是被同样的手法利用的,她说沈鹤鸣的套路从来没变过。”他讲赵姐帮他联系的律师,讲剧务愿意发原图,讲那条原图其实是四个人的杀青宴合照。“纪哲本人不知道照片被盗用,苏晚棠联系上他的经纪人,对方说愿意配合澄清。他那个小号里的‘舔伤口’动态是一个自称‘媒体合作’的人出钱让他发的,对方只给了一段文案,说发了就给两千。他不知道是针对谢云谏,以为只是普通的情感营销。”
他讲的时候,谢云谏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暴雨从猛烈变成淅沥,久到猫从床底下钻出来蹭了好几次他的腿。然后他开口。
“你一个人处理了这些。”
“不是一个人。赵姐、秦姐、苏晚棠——她们都帮了。苏晚棠说她不是为了补偿,是因为她认清了沈鹤鸣是什么人。秦姐说新一季总编导是她的老同事,她可以直接施压让对方彻查投稿来源。赵姐说她的媒体朋友可以帮忙扩散澄清——不是买稿,是把事实说清楚。”陆时鸢说到这里的时候,谢云谏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翻开掌心,看着他手指上写字磨出的薄茧——送外卖磨的,现在又被笔杆重新磨出来。
“你以前手上没有这个。”
“那是以前。现在陆制片要签很多字。排班表、预算表、供应商合同。”
谢云谏没有放开他的手。
“那几天我在戈壁滩上,你一个人扛。”
“我说了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但你以前不会在群里说‘我来统筹’。”谢云谏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以前你会在微博上发一段很长的澄清,写一半自己先哭了。现在你打电话给赵姐,找律师,让苏晚棠写比对分析。你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陆时鸢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只手比以前更稳了,不是更会了,是更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了。也不想让你觉得——你身边的人是负担。温漪以前说我会成为你的软肋。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可以回答了——我不是软肋,我是你的生活制片。生活制片的工作就是搞定所有不该让你操心的事。”
谢云谏没有说话。他松开陆时鸢的手腕,伸手从桌上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到陆时鸢手里。
“绿豆汤。冰的。先喝。”
陆时鸢低头喝了一口。冰的,甜度刚好。和他第一次在云澜湾民宿喝到的冰糖红枣粥一样——这个人总在“刚好”的时候给他“刚好”的温度。“你之前说回来有话跟我说——是什么。”
谢云谏站起来。他走到书架前,从那一排按时间排列的书里抽出一本——不是《剧本结构解析》,不是《电影语言的语法》,是一本陆时鸢从没见过的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书名,书脊上贴着空白标签。谢云谏把笔记本放在陆时鸢手里。
“在戈壁滩上写了点东西。不是剧本。是——想跟你一起做的事。”
陆时鸢翻开第一页。铅笔字迹,不是谢云谏平时那种利落的字体。有些抖,有些笔画用力太深戳出了凹痕,像是在写字的时候反复斟酌每一个词。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日期——就是谢云谏去戈壁滩那天,凌晨,三点四十分。那时候他应该已经起床准备去机场了。然后他看到标题,只有四个字——
**「余生计划」**
换大床(一米五以上,能翻身不掉下去的那种)。陆时鸢的翻身记录:一晚最多七次。上一次差点掉下去是六月十二号,凌晨三点,被我捞回来了。
学做菜。目前掌握了番茄炒蛋、清炒小青菜、冬瓜排骨汤。下一步学红烧肉——方屿的方子,他说可以教我。糖色要炒到位,不能像陆时鸢第一次做的排骨那样没焯水。不过那次也好吃。
带陆时鸢去戈壁滩看一次日落。不是拍戏。就是看。落日时间十九点二十三分,方向正西,颜色会变七次。他应该会哭。提前备好纸巾。
如果有一天做导演,让他做我的生活制片。他知道我的习惯:保温杯里的茶,夏天绿豆汤冬天姜茶,偏烫但能入口的温度。他知道我拍夜戏胃不舒服。他知道我哭的时候除了温水还需要冷毛巾——因为他抱完我还得拍下一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在片场的所有需求。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陆时鸢翻不下去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他不是不想哭,是觉得这个笔记本太沉了——不是重量,是密度。每一句话都是谢云谏在戈壁滩上,在等落日的间隙,在凌晨三点的灯下,一笔一笔写下来的。这个人话不多,但把所有要说的话都写在了纸里。
“谢云谏。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那边风大不大。”
“大。江潮生说我写字的时候,纸一直在飞。他用场记板帮我压着。”
“你写了多久。”
“三天。每天拍完空镜写一点。”
“你以前不写这些的。”
“以前没什么好写。送外卖,还债,接单。没什么要记的。现在——有很多。”谢云谏坐在他旁边,床垫微微凹陷下去,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你上次说,以后每年首映礼都站在我旁边。以后每年做我的生活制片,是不是也应该写下来。”
陆时鸢终于笑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有哭,就是有点潮。
“写。必须写。但你那上面写的‘红烧肉’——糖色炒到位是方屿的独家秘方,他不一定教我。你得自己学,学会了再教我。”
“已经学了。在戈壁滩上跟江潮生学的。他在戈壁滩上做饭,用露营炉。红烧肉没法做,但他教了我一个简易版——红烧牛肉罐头加热。”
“……那能叫学吗。”
“能。加热的温度不一样,味道不一样。他说要小火慢炖,不能大火。大火的话汤收得快,肉会老。”
陆时鸢看着谢云谏一本正经地复述“红烧牛肉罐头加热要领”,觉得这个人实在太认真了。认真到连一个罐头都要研究火力。他想起那盆没焯水的排骨汤,想起六平米里挤满书和琴谱的书架,想起床底下那个崭新的猫爬架。他伸手把谢云谏的手指握住,指尖轻轻蹭过琴键磨出的薄茧。
“谢云谏。余生计划第一条——换大床。这个周末就去买。”
“好。”
“第二条——学红烧肉。方屿不教你,我去求林知意。她会教我。”
“好。”
“第三条——去戈壁滩看日落。你陪我去。不是拍戏。就是看。”
“好。”
“第四条——”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如果你做导演,我是你的生活制片。这条不用写。因为我本来就是。”
谢云谏看着他。伸手把他眼角残留的一点潮意擦掉,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的眼眶。“嗯。”
窗外暴雨已经完全停了。七月的傍晚,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槐树叶上镀了一层金。巷子里传来王大妈收塑料布的哗啦声和隔壁小孩踩水花的嬉笑声。猫从吊床里探出头看了看窗外,打了个呵欠,继续睡觉。陆时鸢把《余生计划》合上,放进书架最高那一格,和相册、导演筒、戈壁滩石头放在一起。那个角落越来越满了。六平米还是六平米,但密度越来越大——不是东西的密度,是生活的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