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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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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秋风
十月。银杏叶黄了。
陆家老宅的银杏树是整条街上最老的一棵,种在清末,比陆砚山的爷爷还老。每年秋天,满树金黄的叶子把庭院遮得严严实实,风一过就落一场金色的雨。顾婉宁说这棵树是陆家的根——“根在,家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指挥老周扫落叶,老周扫了三十年,每年秋天都要扫出十几麻袋。
这天是顾婉宁的生日。不是整寿,不摆酒席,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她把微信消息群发给陆时鸢和谢云谏时写的是——“晚上六点,银杏树下。你爸下厨。带猫。”
陆时鸢看着“带猫”两个字笑了。他妈以前对猫毛过敏,从来不让他养宠物。后来知道小花是只三花,专门去查了“三花猫是否低敏”——结论是不低敏,但她还是说“带猫”。不是因为猫,是因为儿子。
傍晚。谢云谏和陆时鸢站在陆家老宅门口。猫在猫包里探出头,用爪子扒拉拉链。谢云谏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是去年首映礼那件,袖口有些磨白了,但穿在他身上依然很好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盒低糖红豆酥,给顾婉宁的;一罐陈年普洱,给陆砚山的。红豆酥是他在网上查了“岳母生日礼物排行榜”之后选的,查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下单。普洱茶是他打电话给谭远山讨的——谭远山在云南拍过戏,认识做普洱的老茶农,特意托人从勐海寄过来,附了一张手写便签:“陆兄,此茶陈化年份够久,入口柔,回甘长。你我皆是熬过年份的人,当知其中滋味。”陆砚山收到便签之后,把它压在茶几下头,跟银杏叶标本放在一起。
顾婉宁来开门。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两颗珍珠。看见谢云谏手里的袋子,她接过去看了看——“红豆酥。低糖的。你怎么知道我在控糖?”“陆时鸢说的。”“他可记不住这些,连我的生日都是你提醒他的。”顾婉宁瞥了陆时鸢一眼,陆时鸢心虚地低头揉猫。她笑了,踮起脚轻轻抱了一下谢云谏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谢谢。你们先坐。你爸还在厨房。他已经做了三盆红烧肉,前两盆都糊了。”
陆砚山确实在厨房。他系着一条格子围裙,围裙系反了,口袋朝里,袖子卷到手肘,正在跟一锅糖色较劲。油温太高,糖下去就糊了,满厨房都是焦甜味。他把糊掉的糖倒进垃圾桶,又挖了一勺白糖——老周在旁边数着,这是第四勺。老周想帮忙,被他一掌挡开——“我追我老婆的时候,连个蛋炒饭都不会,现在我儿子都谈恋爱了,还能学不会?”他对着烧红的锅底深吸一口气,把火调小,重新放糖,然后成功炒出了一锅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糖色。老周在旁边愣了好一阵——这个在商场上从不认输的人,对着一锅糖色也较上了劲。
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陆砚山的围裙还没解。围裙上沾了酱油和油渍,但他很得意地指着那盆肉。“这次没糊。糖色是我自己炒的。”顾婉宁尝了一块,嚼了嚼,没说话。陆砚山紧张地看着她,手指在桌布上不自觉地敲着——那个动作跟谢云谏一模一样,或者说,谢云谏跟陆砚山一模一样。过了好一阵,顾婉宁才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嗯。这次好吃。”陆砚山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银杏树。“当然好吃。我炒了四勺糖。”
谢云谏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一桌人都安静了。“比我做的好吃。”
陆砚山愣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说话。但是陆时鸢看见——他的耳尖红了。和谢云谏一模一样。这两个人,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半辈子,一个在谷底爬了四年,骨头都硬,嘴都倔,连耳朵红的颜色都差不多。
吃饭的时候,猫从猫包里爬出来,绕着餐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谢云谏脚边。顾婉宁看它好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小块白切鸡,放在手心,蹲下来递过去。猫闻了闻,用爪子拨了两下,然后叼走了。顾婉宁笑得眼角全是褶。“这猫真乖。比时鸢小时候乖——他小时候吃饭,能把一碗米饭洒半碗在地上。”“妈!”“我说的是事实。不信你问小谢——时鸢在恋综里吃饭,是不是也老洒东西?”谢云谏没有抬头。“是。但他进步了。现在不洒了。”
陆时鸢在桌子底下踢了谢云谏一脚,谢云谏面不改色,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饭后,陆砚山把谢云谏叫到了书房。这间书房和上次一样,老红木茶几,满墙的旧相框,茶几上压着那枚银杏叶标本和谭远山的便签。陆砚山今天没有坐在大沙发上让他站着,而是自己坐在单人沙发里,指了指对面的另一个单人沙发。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老红木茶几。
“今天不问你话。就是——想跟你说件事。”陆砚山从茶几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白色纤维。他放在茶几上,往谢云谏的方向推过去。“我和时鸢他妈商量了。这个——给你。”
谢云谏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抬头写的是“陆氏集团独立董事推荐函”——推荐人不是陆砚山本人,是以陆氏集团董事会的名义,推荐谢云谏作为集团旗下新成立的影视文化基金的独立顾问。文件写得简洁明了:基金首期规模五千万,用于扶持青年导演和独立电影项目,需要一个有行业经验、有口碑、能识别好内容的独立顾问来评审剧本和项目方案。推荐函最后附了一行手写批注,字迹是陆砚山的:“不占用拍戏时间。一年看几个本子就行。有钱拿,不算施舍。”
谢云谏看完。把文件放回信封。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银杏叶落了好几片。
“陆先生,这个基金——是您自己的钱。”
“一部分是。一部分是时鸢他妈从她的分红里拨的。怎么了。”
“您说不是施舍。”
“当然不是。顾问费按行业标准给,合同要签,税费要缴。你拿了钱就得干活,基金亏了你要负责给董事会解释。”陆砚山的声音恢复了商场上的节奏,快而有力,“我现在是以陆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在跟你谈聘用,不是以时鸢他爸。”
谢云谏的手指在牛皮纸信封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砚山。“能不能加一个条件。”
“说。”
“基金扶持的第一批青年导演——我希望江潮生的下一部戏在名单里。”
陆砚山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他看着谢云谏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谢云谏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忽然笑了,嘴角往上一牵,和陆时鸢笑起来一模一样。“行。加。不止江潮生,你在圈内认识的那些有能力但没钱的年轻人,都可以报上来。但你得签正式合同——顾问费不是白拿的。”“好。”“还有——以后叫我爸。”
谢云谏握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银杏叶落地的细响。
“好。爸。”
陆砚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叶正一片接一片地落,铺了满地金黄。他背对着谢云谏站了很久——久到谢云谏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棵树是时鸢他太爷爷种的。一百多年了。叶子每年秋天都会落,春天又会长出来。以前我总觉得这棵树是陆家的——陆家的根,陆家的家。后来我发现它不是。它就是一棵树。谁在树下吃饭,谁就是它的家人。”他转过身,看着谢云谏。“你去年在树下跟时鸢站在一起。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也是这棵树底下的人。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已经是这棵树底下的人了。”
谢云谏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不是客套的鞠躬,是那种深的、沉甸甸的、用整个后背来表达的敬意。然后他直起身,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
“谢谢。爸。”
后院。陆时鸢正蹲在银杏树下捡叶子。他挑了两片最大的、边缘最完整的,用纸巾包好,塞进外套内袋里。一片给谢云谏,一片给自己,回去夹在相册里。谢云谏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陆时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银杏叶。“我爸又审你了?”
“没有。他给了我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
“陆氏集团影视文化基金独立顾问。看剧本。评审项目。一年看几个本子。”
陆时鸢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我爸开的工资——是按行业标准吗。”
“嗯。”
“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还加了一个条件。基金扶持的第一批青年导演——江潮生在名单里。”
陆时鸢看着谢云谏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陆氏集团的烫金LOGO,和去年他爸在停车场塞给谢云谏的红包一模一样的颜色。去年那个红包里装的是奶奶传下来的心意,今年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他爸亲手签的推荐函。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聘用。是陆砚山以董事长的身份对谢云谏说:你是可以帮到青年导演的人,你本身也是其中一员。陆时鸢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安静的、眼角弯起来的笑。
“谢云谏。你现在有三个身份了。演员、准导演、基金顾问。”
“还有第四个。”
“什么。”
“你的生活助理。”
“……你那叫什么生活助理。就每天给我保温杯里换茶。”
“还有捞你。防止你翻身掉下床。”谢云谏的语气很平。
陆时鸢愣了一拍,然后在银杏树下笑出了声。笑声被晚风吹散,和落叶搅在一起。猫从屋里跑出来,追着一片银杏叶满院子乱窜。顾婉宁站在厨房窗口擦盘子,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把盘子放进碗柜。陆砚山站在书房窗前,手里端着那杯陈年普洱,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下,他的儿子捡了满满一口袋树叶,正一片一片地给另一个人看。风起时,满树金色沙沙作响,像在为这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