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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放映厅 ...

  •   第四十五章放映厅

      十二月。《归途》定档。

      江潮生在燕城租了一家只有六十个座位的小放映厅做媒体试映会。放映厅在老城区一条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巷子里,隔壁是废品回收站,对面是一家卖五金的。门口连海报架都没有,只在墙上贴了一张A3打印纸,上面写着“《归途》媒体试映会”,字体是江潮生自己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没有红毯,没有香槟,没有首映礼的排场,只有六十把折叠椅和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投影仪支架。支架腿不太稳,场务用胶带缠了两圈。

      但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六十个座位全满,后面还站了一排人。许泊宁来了——他一个人,没有带助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温漪也来了,她坐在许泊宁旁边。方屿、林知意联袂而至,吴导从另一个片场赶过来,进门的时候还在喘。秦姐、赵姐、苏晚棠全到了,苏晚棠穿了一件黑色大衣,看起来比以前沉稳了很多。谭远山拄着拐杖进来,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他是被江潮生特邀请来的——江潮生说“您是这部电影的吉祥物”。谭远山笑出了声,“我演了一辈子配角,第一次当吉祥物。”连陆砚山和顾婉宁都来了——他们没告诉任何人,只是悄悄坐在倒数第二排,陆砚山穿着便装,顾婉宁围着一条不起眼的灰色围巾。

      谢云谏和陆时鸢坐在第三排。陆时鸢怀里抱着保温杯,杯子里是红糖姜茶——冬天了,又换回来了。谢云谏没有抱保温杯,他坐得很直,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紧张?”陆时鸢低声问。

      “有一点。不是紧张自己的戏。是紧张江潮生的电影。他抵押了房子。如果票房不好——”

      “会好的。许导的第一部戏,当年票房也不高。但后来成了经典。”陆时鸢把保温杯推过去,“喝一口。烫的。”

      谢云谏接过去喝了一口。红糖姜茶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了。戈壁滩。日出。谢云谏的背影在变色的天空下,从灰蓝到橙红,从橙红到金黄。片名缓缓浮现——两个字,手写体,笔迹是江潮生自己的,和门口那张A3纸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电影开始。谢云谏演的男主角叫老周,一个从西北油田下岗的石油工人,九十年代末回到家乡,开过小卖部,修过自行车,在工地上搬过砖。他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不说话,用肢体和眼神表演。有一场戏——他在废弃的钻井平台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就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镜头不动,人也不动。全场观众屏住了呼吸。那不是“缓慢”,是时间本身在流动。陆时鸢想起江潮生说过的话——“我爸年轻的时候想学画画,想去北京,想开一家修车铺。他笔记本上每一页都只写了一个开头,没有一页写完。”银幕上的老周,就是那个没写完的笔记本。

      片尾。老周站在戈壁滩正中央,背对着镜头。面前是无边的荒原。落日从正西方沉下去。天空从黄到橙,从橙到红,从红到紫,从紫到灰,从灰到蓝,从蓝到黑——七种颜色,整整四分钟。第一颗星星亮起来。老周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镜头——也是对着所有人——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还在”的表情。

      然后银幕黑下来。没有字幕。没有音乐。黑场持续了整整半分钟。然后钢琴声缓缓响起——不是《小星星》,是一首陆时鸢没听过的曲子。简单的旋律,八个小节,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行字幕浮现——「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戈壁滩上站过的人。」

      然后是第二行——「特别感谢:谢云谏先生。您教会我——落日是值得等的。」

      然后是第三行——「片尾曲:《渡口》,演奏者——谢云谏。」

      陆时鸢猛地转头看谢云谏。谢云谏没有转头。他看着银幕上滚动的字幕,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在《归途》片尾弹了钢琴——什么时候录的?”

      “补拍空镜那三天。江潮生说片尾需要一首原创钢琴曲,没钱请作曲家。我说我可以试试。在工业小镇的旧礼堂里有一架破钢琴,音不准,有几个键弹不响。但他说——要的就是这种破旧的声音。和他爸当年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样——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你从来没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陆时鸢低下头。银幕上字幕还在滚动,音乐还在继续。那首叫《渡口》的曲子,有几个音是破的,但破得刚刚好——因为那些破音就是戈壁滩本身,是被风蚀过的石头上那些细密的纹理,是谢云谏在这里弹错的每一个键、然后变成的另一种好听。他伸手,在黑暗里握住了谢云谏的手。谢云谏反握回来。

      全场起立鼓掌。掌声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六十个人的放映厅,掌声响了足足两分钟。江潮生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今天难得地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他走到银幕前,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开口——没有结巴。

      “这部电影是写给我父亲的。他去年走了。走之前,我把粗剪版给他看了。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儿子,你把我的笔记本拍出来了。’我说爸,那不是你的笔记本,是你的人生。他说——‘是一个矿工的人生,也是一个父亲的人生。’然后他哭了。我这辈子只见他哭过两次。一次是我妈走的时候,一次是那天。”

      江潮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放映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

      “谢谢大家来看这部电影。它不是大制作,没有明星,没有特效。但它是我父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一部电影。谢谢谢云谏老师——没有他,就没有《归途》。谢谢陆时鸢制片——他帮我垫了机票钱,说是‘长远投资’。谢谢许泊宁导演——您的推荐信,把我从咖啡馆里拽出来了。谢谢所有为这部电影付出过的人。谢谢我爸。他叫江建国。生于一九六一年,逝于二〇二四年。西北油田钻工。一生没有出过国,没有坐过飞机,没有上过电视。但他的故事,今天被你们看到了。”

      他再次鞠躬。这次更深,更久。

      放映厅里没有人站起来离开。六十个人坐在折叠椅上,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好一阵。然后灯光亮起来,许泊宁从最后一排走到江潮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第三代的导演筒,该你留着了。”

      放映厅外的走廊里,陆时鸢靠在墙上,手机震了。是方屿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我的店下周办一周年庆。你们俩来不来?」陆时鸢回了一个“来”,然后收起手机。谢云谏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走廊里人来人往,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然后陆时鸢开口。

      “谢云谏。你刚才说——江潮生的礼堂里那架破钢琴,有几个键弹不响。但你弹了片尾曲。那些弹不响的键,你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就是不弹。让它们空着。”

      “空着?”

      “对。一段旋律里,有些音不是弹出来的,是空出来的。空着的键不发声,但它占时值。听的人会在心里把那个音补上。江潮生说他父亲笔记本上每一页都只写了一个开头,没写完——那些空白就是空键。不是没有声音,是留给别人去补的。”

      陆时鸢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会说‘曲子就是这样写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有个生活制片天天在我耳边絮叨——排班表、盒饭、供应商、预算——絮叨了一年。听多了就会了。”

      “你这叫听多了?你这叫把我说的话都记在心里了。”

      “一部分。”

      “那还有一部分呢。”

      谢云谏转头看他。“还有一部分写在了《余生计划》里。”

      陆时鸢把脸埋进保温杯里,假装喝水。走廊尽头,谭远山拄着拐杖慢慢走过,看见他们俩,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走廊里都能谈恋爱。”然后继续往前走,拐杖敲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一首节奏缓慢的老曲子。

      夜色如墨。槐花巷的出租屋里,猫趴在猫爬架吊床上打呼噜。书架最高那一格又多了两样东西——一张《归途》手绘海报,江潮生用马克笔签了名;一块戈壁滩石头,和之前那块凑成了一对。谢云谏坐在床边翻新剧本,陆时鸢趴在床上做下周的排班表。新换的一米五大床很宽敞,翻身不会掉下去了。但陆时鸢还是会滚到谢云谏那边——不是因为床小,是因为他喜欢那个人身上红糖姜茶的味道。电钢琴在角落里,琴键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这几天太忙,没顾上练。但琴架上还摊着那本被老鼠啃过的琴谱,翻到《小星星》那一页。最后一个高音旁边,有谢云谏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给温漪的哥哥。」

      窗外有夜鸟飞过,叫声短促而清亮。冬天的燕城很冷,但槐花巷里有人在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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