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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金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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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金像
次年三月。香港。
陆时鸢站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剧院门口的台阶上,被海风吹得眯起眼睛。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在身后铺开,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流动的金箔。他穿着顾婉宁亲手挑的深蓝色西装——这次不是羊绒大衣,是正式的三件套,领结系得他喘不过气。他已经伸手扯了三次领结,每次都把领口扯歪,每次谢云谏都会伸手帮他正回去。现在他的领结又被扯歪了,但谢云谏不在旁边。
谢云谏在红毯那头。金像奖的红毯比燕城国际影城的首映礼红毯长了三倍,两侧的媒体区架满了来自全亚洲的长枪短炮。闪光灯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谢云谏正被一个香港本地媒体的记者用粤语提问,他微微侧头听着,然后用普通话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稳。今晚他穿了件黑色西装——不是借的,是买的。去年在燕城首映礼后,陆时鸢陪他去定制了一套,裁缝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给他量肩宽的时候说“先生肩宽腰窄,天生衣架子”。他当时面无表情地道了谢,但陆时鸢看见他耳尖红了。
“谢云谏先生!这边——看这边!”
“《深渊》入围六项大奖,您自己提名最佳男主角,有信心吗?”
“谢老师!如果今晚得奖,您最想把奖杯送给谁?”
谢云谏在最后一个问题前停了一秒。然后他对着那个记者的镜头,说:“送给一个送外卖的。”
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等她反应过来想追问的时候,谢云谏已经往前走了。红毯尽头,陆时鸢站在那里。他好不容易把领结扯正了一点,又被海风吹歪了。谢云谏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领结重新正回去。动作和每一次都一样——轻,稳,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刚才跟记者说什么了。”陆时鸢问。
“说如果得奖,送给一个送外卖的。”
“谁送外卖——我?我好评率现在四点三了。不是以前那个洒汤的了。”
“四点三。”谢云谏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进步了。”
“那当然。赵姐说我现在是她的得意门生。她还说如果今晚你得奖,明天她要在剧组给你摆一桌——”陆时鸢没说完,红毯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他们入座。他抓住谢云谏的手腕,两个人并肩走进大剧院。
大剧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宏伟。圆形穹顶,深红色丝绒座椅,舞台两侧是巨大的LED屏幕,正滚动播放入围影片的精彩片段。陆时鸢看见了《深渊》的片段——天台上,谢云谏说“我会好好的”,那滴眼泪在巨幕上被放大了几十倍,每一丝光晕都清晰可见。他还看见了温漪,坐在导演区前排,穿一条墨绿色长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当导演时松弛了很多。她的旁边是许泊宁——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依然穿着那件旧中山装,手里依然握着那个磨花了的保温杯。
陆时鸢和谢云谏的座位在正中间偏左。陆时鸢坐下之后数了数前后排——前面是温漪,后面是谭远山,左边是江潮生。江潮生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太紧了,整个人看起来像被西装绑架了。他看见陆时鸢,紧张地点了点头。陆时鸢低声问他:“《归途》入围最佳新导演——你紧张吗。”江潮生说:“不紧张。”然后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抖得像戈壁滩上的风化石。
颁奖典礼开始。最佳摄影、最佳剪辑、最佳原创音乐——一个个奖项颁过去。《深渊》拿下了最佳剪辑,秦副导上台代领,在台上举着奖杯冲谢云谏的方向喊了句“谢老师这是你的”。最佳原创音乐被一部文艺片拿走,陆时鸢有点失望——他本来希望温漪那部《昼与夜》能拿,毕竟谢云谏弹了片尾曲。但温漪自己反而很平静,她在台下轻轻鼓了掌,然后侧头对陆时鸢说“下次还有机会”。
然后是最佳新导演。颁奖嘉宾是许泊宁。他站在麦克风前,打开信封,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然后凑近麦克风,声音沙哑但清晰:“得奖的是——《归途》,江潮生。”
江潮生坐在座位上没动。他旁边的摄影师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站起来。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扣子,又看了看陆时鸢,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陆时鸢站起来用力抱了他一下——“你做到了!快上去!别让许导等!”江潮生跌跌撞撞地走上台,从许泊宁手里接过奖杯。他站在麦克风前,手在抖,奖杯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我爸叫江建国。西北油田钻工。一辈子没坐过飞机。我今天坐飞机来的。我替我爸坐的。”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继续说,“谢谢谢云谏老师——没有您,就没有《归途》。谢谢陆时鸢制片——他帮我垫了机票钱,还说是‘长远投资’。谢谢许泊宁导演——您给我的那封推荐信,我裱起来了,挂在剪辑室的墙上。最后——”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爸,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的笔记本,我帮你写完了。”
他举起奖杯,对着穹顶。全场起立鼓掌。陆时鸢拍得手心都红了。他看见许泊宁站在台侧,没有鼓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手指在保温杯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满意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谢云谏坐在陆时鸢旁边,没有站起来。他只是仰头看着台上的江潮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和他第一次看《深渊》成片时一模一样。
然后是最佳男主角。颁奖嘉宾是上一届影帝,一位头发花白的香港老演员。他打开信封,念出那个名字之前,大屏幕上滚动着五位提名者的面部特写。谢云谏的脸出现在最左边——他今天没有笑,没有紧张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陆时鸢握住了他的手。不是紧张,是想让他在这一刻能感觉到另一只手的存在。
“最佳男主角——《深渊》,谢云谏。”
大剧院的穹顶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谢云谏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转身向周围所有人微微欠身。然后他低头看了陆时鸢一眼。陆时鸢正仰头看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领结歪得不成样子,但他咧着嘴在笑。
“上去。”陆时鸢说。声音是哑的。
谢云谏松开他的手,走上台。他从上一届影帝手里接过奖杯——金色女神像,沉甸甸的,底座上刻着“第四十五届金像奖最佳男主角谢云谏”。他站在麦克风前。大屏幕上映出他的面部特写——这张脸和五年前拿奖时不一样了。眉骨还是那个眉骨,下颌线还是那个下颌线,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眼底多了某种比年龄更重的东西。他沉默了好一阵。全场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五年前,我二十三岁,站在类似的台上,说了一大段话。感谢公司,感谢经纪人,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后来那些感谢的人,大部分在我被封杀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记者在媒体席上飞快地敲键盘。
“这五年,我送过外卖,当过网约车司机,代过课,搬过展板。住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欠了很多债。有一段时间,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演戏了。我把以前的奖杯收进床底的纸箱里,因为放在外面会落灰。后来纸箱被蟑螂咬了一个洞,奖杯上落了灰。我想擦,但没擦。因为那时候我觉得,灰是擦不完的。”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越过所有镜头,越过所有嘉宾,落在第三排那个歪领结的人身上。
“后来有个人敲了我的门。他穿了一件三十九块的T恤,背着一袋排骨,说要借我的厨房做饭。他做的排骨汤——排骨没焯水,冬瓜炖化了,盐放了两次。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好吃,是因为我很久没有跟人一起吃过饭了。”
全场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陆时鸢用手捂住了嘴。
“那个人后来成了我的生活制片。他帮我排班车、管盒饭、跟供应商谈判,在戈壁滩上给所有人的饭盒贴暖宝宝。他把我从谷底捞起来,然后告诉我——不是我捞你,是你自己爬的。我只是在旁边递了条毛巾。我想跟他说——递毛巾的人,比爬的人更重要。因为没有人递毛巾的话,爬的人会冷。”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小,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座奖杯——送给陆时鸢。谢谢你敲门。谢谢你每天早上的豆浆油条。谢谢你在我最不该被爱的时候爱我。谢谢你在红毯上站在我旁边,每次我转身的时候你都在。谢谢你把我的保温杯从绿豆汤换成姜茶,知道什么时候该换,从来不会错。”
他举起奖杯,对着陆时鸢的方向。
“这个奖——是你的。和你送的所有排骨汤一样,都是你的。”
全场起立。掌声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从舞台两侧涌到穹顶,从香港文化中心涌到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陆时鸢坐在第三排,眼泪流了满脸。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站起来,对着台上的谢云谏——竖起大拇指。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谢云谏看懂了。他说的不是“恭喜”,不是“厉害”。是“我的”。
颁奖典礼直播的弹幕此刻已经不是在刷屏了——是直接卡死了。全网超过三千万人同时在线观看这段获奖感言。微博热搜在三十秒内从“谢云谏金像奖影帝”跳到了“谢云谏获奖感言”,从“谢云谏获奖感言”跳到了“陆时鸢领结歪了”,从“陆时鸢领结歪了”直接跳到“云鸢CP 排骨汤”。排骨汤的词条后面跟了一个“爆”字。
后台采访区。记者们把谢云谏团团围住。一个女记者举着录音笔挤在最前面:“谢老师!您在获奖感言里提到的那碗排骨汤——是真的没焯水吗?”谢云谏点头。“是真的。冬瓜炖化了也是真的。”另一个记者追问:“那您后来还喝过几次?”谢云谏想了想。“每个月一次。他现在会焯水了。但盐还是放不准。”记者们全笑了。
陆时鸢站在人群外,靠着墙,手里抱着保温杯。保温杯里是红糖姜茶——今晚香港降温,他提前煮好的。苏晚棠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裙,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利落。“陆制片,恭喜。”
“又不是我得奖。”
“你得了他。他把你写进了获奖感言。”苏晚棠双手抱胸看着人群中那个被记者包围的背影,“你知道上一个在金像奖获奖感言里公开表白的人是谁吗——没有。没人敢。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公开出柜等于冒险。但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他说奖杯是给你的,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陆时鸢低头看着保温杯。杯壁上那张便利贴还在——他的“我的”,谢云谏加的“也是我的”。被水汽晕染过无数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用指腹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用力划下的凹痕。他想起第一次在出租屋里贴这张便利贴的时候,谢云谏趁他不注意加上了那行字。那时候他想——这个人做什么都不说,但都会做。现在这个人对着全世界说了。不是偷偷加一行字。是站在金像奖的领奖台上,对着三千万在线观众,说“这个奖是你的”。
“苏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陆时鸢把便利贴重新抚平。
“我爸的旧合同整理完了。欠的钱还了大半。下一步——想做制片。赵姐说可以带我入行。我在恋综里学到了很多怎么不让人发现穿帮,都是反面教材,但可以用在正道上。”她转头看着陆时鸢,笑了笑,“以后可能跟你是同行了。不过你肯定比我升得快,你已经是赵姐的得意门生了。”
“赵姐是不是跟谁都这么说的。”
“不。只跟你说。”苏晚棠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我见过成长最快的人。从恋综到现在,不到两年——你从送外卖洒汤的小少爷,变成了能独立管理三个项目的制片。许导上次在微信上提到你,说你是‘片场的定心丸’。”
陆时鸢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茧,指腹上有被纸张割过的细痕。这双手以前连电动车都握不稳,现在能同时排三个剧组的班车表,能跟供应商砍价,能在预算表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他知道——这双手之所以能做这些,是因为有人教会了他怎么不怕摔。不是谢云谏。是赵姐,是秦姐,是王大妈,是每一个在走廊两侧亮着灯的人。
深夜。香港半岛酒店。谢云谏把奖杯放在酒店房间的茶几上。金像在台灯下闪着温润的光。他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坐在床边。陆时鸢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穿着酒店的浴袍。
“谢云谏。”
“嗯。”
“你今天在台上说的话——把奖杯送给我。你是认真的。”
“嗯。”
“那个奖是你自己挣的。天台上的眼泪是你自己流的。工地面试的台词是你自己磨的。你说送给我——那你自己呢。”
谢云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座金色女神像,把它放在陆时鸢手里。
“我挣奖杯,不是为了放在自己书架上。是为了给你。没有你敲门,我不会去恋综。没有恋综,许泊宁不会看到我。没有许泊宁,就没有《深渊》。没有《深渊》,就没有这座奖杯。你敲门的那个早上——这个奖就已经是你的了。”
陆时鸢低头看着奖杯,指腹轻轻拂过底座上那行刻字——“第四十五届金像奖最佳男主角谢云谏”。他的眼泪掉在奖杯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和天台上那滴眼泪一样,在眼眶里转了整整两圈,终于掉下来。
“那我也跟你说一件事。”他抬头看着谢云谏的眼睛,“我签了一份新合同。下周一生效。片名《余生》,导演待定。主演——你和我。合同期一辈子。片酬预付——一块钱。不议价。”
谢云谏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硬币,面值一元。他把硬币放在陆时鸢手心里,和奖杯并排。
“片酬预付。一块。不议价。”
陆时鸢低头看着手心——左边是金像奖杯,右边是一块钱硬币。金的比银的重,但银的比金的更亮——因为硬币是新版的,刚发行不久。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然后他踮起脚,在谢云谏嘴角落了一个吻。谢云谏没有犹豫。他低下头,把这个吻接住了。窗外的维多利亚港依然在闪烁,霓虹灯倒映在海面上。但那些光再亮,也亮不过掌心这一块钱硬币折射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