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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回-衷诉
约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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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不到两柱香的时分,林间嘁嘁嚓嚓的传出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还隐隐间着星星点点的火光。紧接着,约有十二三个人从林中走出,围在了袁良秋的尸身四周。
火光下,映出了季养德和杜奕峦的身形。
“怎么回事?”季养德指着地面,沉声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爹……”杜奕峦唤了季养德一声,随即将嘴凑到他耳畔,悄声说了几句话。
季养德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那就这样吧!奕峦,你安排人,连夜去府城里置备一口上等棺木,好生盛殓;一边厢,派人连夜去长沙府告知千红阁,只说袁小姐不知为何,被人杀死在我庄子外的山头上。一切后事费用,都归我季家庄担负;追查凶身,也着落在我季家庄。”
“是!爹。”
“芳琼,你安排人手,连夜查一查庄子里的宾客,看有没有不在客房里的。”
“是!爹。”
“你们这伙人……”季养德返身瞧着跟来的十几个庄丁。
“禀老爷,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到便是你们的造化!都回了!”
凉亭四围的山坡上,只余下了一片白茫茫,除了袁良秋躺倒处的一滩暗色……
秦天锡长吁了一口气,他感觉喉间一片焦干,干得连喉管都黏在了一处。
“大小姐……”他轻轻唤了蒋杉杉一声。
“啊……”蒋杉杉喉间发出一阵游丝般的颤声。
“我们要赶紧回客房,你……怎样?”
“我……好……”蒋杉杉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我没事!走吧!”
二人跃下地来,蒋杉杉一个趔趄,单膝跪倒。
“大小姐!”秦天锡连忙扶住她,定睛一瞧。
虽然夜黑,看不大真切,可他也能瞧见,蒋杉杉半边身子已成了暗色。
却才厮斗之时,她的左臂和左肋都被划伤,这许久未作处置,血渍已浸透了她的半边身子。
“我先背你回房!”秦天锡说着话,便要将她负到背上。
“哎,秦公子!”忽然,一个声音从山坡北侧的林子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飞步踅将过来。秦天锡定睛一看,原来是雷汀若的贴身使女凌娟。
“是你?”
“秦公子,你不能把她带回去。大小姐立刻便要带着人来查房,若是在你房里查到她,你怎么说?”
“……”
“你放心,我把蒋大小姐带到我那儿去,替她裹伤。今晚只查客房,不会查下人的房。”
“……”
“秦公子,她若有闪失,我偿她命!”
“就……就依她。”蒋杉杉开口说道。
“那好!啊……你贵姓?”
“贵个鬼的姓!我叫凌娟!”
“多谢!”
“秦公子,”凌娟已把蒋杉杉负到了她自己的背上,“你回房也要换身衣裳。”
“多谢!”
秦天锡急匆匆回到自己的竹舍时,已近子牌正刻。
他忙不迭的关紧门窗,放下窗上的竹帘,再点着灯火,细细瞧了瞧自己的身子。
他左边胸口被垂死的袁良秋扎了一刀,不过伤口并不深,此刻血液已然凝结。
但他的衣衫上,却星星点点的沾满了蒋杉杉的血。
秦天锡打开包裹,取出一身换洗的衣衫,换下了身上的血衣;脏衣则卷作一团,拿一块包袱皮裹紧,塞入包裹底部,再将另外两件干净衣裳覆到面上,草草打了个结。
收拾停当,他刚想摊开被子,假作睡觉,可一阵脚步声和敲门声已从幽篁馆的院门处传了过来,想是季家庄已然查到了这里。
秦天锡眼珠云飞也似转了几圈,赶紧拖散被子,然后褪去上衣,又把竹舍内的杌子全搭在圆桌上,再拿右手捏着圆桌的腿,一上一下的举了起来。
也举了有二十来下,只听到一阵脚步声在竹舍外停了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这里住的谁?”
这嗓音,轻声细语间夹着三二分的凶狠,正是杜奕峦无疑。
“回姑爷的话,这里住的是索溪门的秦公子。”
“嗯,叫门。”
“秦公子,秦公子!”
“啊?”
“深夜多有打扰,请公子开门,我们姑爷有话讲。”
“就来!”
秦天锡放下圆桌,拿了条手巾,一边擦着脸,一边上前来,打开了竹舍的门。
“哎!杜公子夤夜来到,有何吩咐?”
“秦公子,还没歇着?”杜奕峦倒背着双手,缓缓踱进竹舍,四下扫了一眼,看着桌面上堆着好几条杌子的圆桌,“这是……”
“啊,杜公子见笑了,我这是……练功呢。”
“就这样练功?”
“家师说的,‘一力降十会’,索溪门的弟子,都得练力气。”
“这个时候练?”
“二五更的功夫啊,今天起晚了,三更多天才起身。既然起来了,该练还得练。”
杜奕峦缓缓踅到秦天锡的床边,本想随手摸摸床上的凉热,可既然秦天锡三更多天起身了练夜功,那此刻床必是凉的,倒也不必试探了。
他又把秦天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衫上并无异状,便又踱回门口,拱手施礼道:
“多有打搅!秦公子请自便。”
“杜公子客气了!啊……我能否知道……”
“庄子里今夜来了贼人,奕峦带人查点一下,看是否有贼到这里来薅恼宾客。秦公子这里既然无事,那在下告辞了!”
“不送……”
送走杜奕峦,秦天锡穿上外衣,把杌子都拿了下来,坐在了圆桌旁。
他今夜当然已经无法再入眠。
秦天锡练武这么些年,也曾跟敌人交过手、见过血,但不曾杀过人。今夜,还真是他的头一遭。
虽然依眼下情形看起来,他们岁旦盟跟千红阁和浔阳帮迟早要起争斗;虽然他们跟袁良秋之间兀自发生过若干次争执,可秦天锡本人,却对袁良秋并无甚恶感。
然而今夜,他却眼睁睁的看着活生生的袁良秋,在一瞬间,便死在了自己的手底下……
他的心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在圆桌旁怔怔的坐了良久,秦天锡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气灌下肚去,脑海中仿佛才回复了几分清明。
他理清了,心绪之无法平静,除了头一遭杀人带给他的惊骇外,仍有许多事挂在心上,不知该如何措置。一个,这件事要不要向季家庄认承?如果认承了,该怎么办?如果不认承而被季家庄查出,又该怎么办?二个,从恰才的情形看起来,或许雷汀若会认了这件事,但她毕竟不是凶手。如若季家庄或千红阁要处置她,他秦天锡该怎么办?三个,此事即便瞒了季家庄、瞒了千红阁,可万不能瞒自己的师父和父母……还有,当然也不能瞒郑柳盈。他们知道此事,会如何看待自己?四个,此事如若事发,千红阁就不必说了,但如若激起季家庄甚或湘楚盟同岁旦盟的争斗,他秦天锡又该怎么办?五个,蒋杉杉眼下尚不知身在何处,他秦天锡该如何设法保护她周全、保护她平安离开此地?
坐在圆桌旁想了半晌,他又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半晌,天,眼见得又要朦朦发亮了……
秦天锡索性拉起窗上的竹帘,支起窗子,打冷水洗了个脸,挑亮油灯,又返身从包裹里摸了一本《搜神记》,坐在桌旁,看起书来。
看到卯牌正刻,竹舍外有人敲了三下门,接着便传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公子,送早饭来了。”
正是昨夜把蒋杉杉带走的、雷汀若的贴身使女凌娟。
秦天锡起身打开房门,凌娟手里拎着食盒,朝他略略屈了屈膝,便走进屋内,将一碟烙饼、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摆到圆桌上,随又布上了匙箸。
看着秦天锡瞧着她似问非问的眼神,凌娟朝他浅浅一笑,低声说道:
“一切平安,如有闪失,我偿……”
秦天锡忙叠起两个指头,止住了她下边的话。
“我家员外有手启奉上,请秦公子过目。”凌娟说着话,从袖内摸出一封柬帖,双手递给秦天锡。
秦天锡微微躬身,双手接过,即便在灯下打开阅看:
“襄州泉塘养德,书奉索溪门秦公足下:夜来小故,多所扰攘,草字三行,不足奉歉。三月朔日之筵,公其毋辞为幸。余俗务见萦,不克奉陪。日间谨使犬子浩扬并内兄女汀若相偕以游。甲子岁仲春晦前二日。”
“季老员外太客气了!”秦天锡合上柬帖,双手放在圆桌上,随即转身从包裹内取出笔墨纸砚和一个封套,对凌娟说道:
“我回奉一帖,请凌姐代转老员外。”
“什么姐不姐的,”凌娟略一蹙眉,“不如像三小姐一样,叫我‘娟’就行。”
“是。”秦天锡朝凌娟微一点头,便坐在桌旁,调水研了墨,写了一封回帖:
“湘西索溪门天锡谨此敬复:所有贵府盛款,却之不恭,愧难克当。姑俟有报以异日。甲子岁二月二十八日。”
看着秦天锡写完这封回帖,凌娟若有所思,下意识的低声说道:
“难怪……”
“‘难怪’什么?”秦天锡一边轻轻的吹着帖子,好让墨迹早些干,一边诧异的问凌娟道。
“我庄子里这么些人,能打架的不少,能像秦公子写出这样奇奇怪怪的话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难怪……三小姐会对你另眼相看。”
秦天锡心头一通杂乱,待墨迹干了,他将纸笺叠了三叠,塞入封套,又在封套上写上“襄州季公钧启”几个字,交给了凌娟。
“我先去,”凌娟朝秦天锡屈一屈膝,“秦公子慢用。”
吃过早饭,略微歇了歇,约莫辰牌正刻时分,季养德的二儿子季浩扬和雷汀若,带着凌娟等四个男女庄丁,来到了幽篁馆秦天锡的竹舍外。
双方寒暄了几句,季浩扬和雷汀若便引着秦天锡朝幽篁馆外走去。
“夜来庄子里出了点小事,”季浩扬边走边说道,“家父要去处置。这几天,由在下和汀若陪同秦公子,在这左近走走看看。”
“贵庄太客气了!”秦天锡心头总萦绕着昨夜他思前想后的那五件事,哪有什么“走走看看”的心思,但却又不能不强作镇定,“盛情留我在这里,再叨扰你们相陪,实在惭愧!”
“秦公子大约不知,”雷汀若开口说道,“岁旦盟和我湘楚盟其实颇有渊源。今日岁旦盟下索溪门掌门的高足来到敝庄,确实是请都请不来的。我们尽些地主之谊,也是该当的。”
当日上午,一行人自幽篁馆缘泉塘湖西岸南行,绕到湖东岸,复又缘湖北行,直到湖的极北端,在北岸吃了午饭,却又缘着湖的西岸,南行到了幽篁馆的东墙外。
此处的湖岸一带,遍栽着垂柳,四处一片春绿,景致颇为宜人。柳荫下,一道栈桥伸入湖中约有十来丈,栈桥两侧泊满了梭子小船。栈桥边,一个庄丁扛着几根鱼竿、另一个庄丁提着几个小水桶,见一行人渐次切近,便忙不迭的弯腰解缆。
“秦公子,”季浩扬指着小船说道,“乡野荒僻去处,没什么可消遣的,下午咱们在这湖上泛舟,钓几条鱼,晚上咱们开一坛五年的糯米酒,好好吃三杯。”
“太客气了!”
“汀若,”季浩扬又对雷汀若说道,“昨日你伤了酒,今天就……”
“小看我!”雷汀若是在回季浩扬的话,却瞧着秦天锡嫣然一笑,“信不信今晚我能干倒你!”
季浩扬呵呵一笑,刚要说什么,却见一个庄丁急急火火的奔上栈桥,朝他躬身施了一礼道:
“二公子,老员外叫你即刻去!”
“知道了,”季浩扬朝那庄丁摆了摆手道,“你去吧,我便来。”
“秦公子,”他又转向秦天锡,微微欠身道,“家中怕是有急事,只得失陪。汀若,替我多敬秦公子一杯酒。”
目送着季浩扬的背影渐渐掩入柳荫丛中,雷汀若冲秦天锡浅浅一笑道:
“秦公子,请上船。”
凌娟接过鱼竿和水桶,先上了船;秦天锡跟在她身后上了船,转身伸出手臂,将雷汀若接了上来。
她的手,仍如昨夜一般,瘦而且长而且硬而且冷如冰霜。
另一个男庄丁也待上船,雷汀若朝他把手一挥道:“你不必上来伺候,下午放你的假。”
“秦公子,”她转脸问秦天锡道,“劳烦你摆船,不打紧吧?”
“天锡有幸。”
这梭子小船长不满二丈,宽不满四尺;左右两侧船舷间横架着几块木板,权充座凳;船尾则安着一对木桨。
凌娟坐在船头,面朝着前方;雷汀若坐在船中,背对着凌娟的背,一双清秀的杏眼则似笑非笑的看着坐在船尾操桨的秦天锡。
秦天锡生在湘水畔的天马山,长在索溪两岸的索溪门,浮水行舟之事,虽说不上“如履平地”,却也毫不生疏。当下他双手握桨,潜运内劲,梭子小船便破开水面,箭一般滑向前方。
泉塘湖是一汪狭长的湖泊,南北长约三四里、东西却仅有五十丈宽。因此上,秦天锡划不多几桨,小船便来到了湖心。
“就在这里吧!”雷汀若开口说道。
不知为何,秦天锡忽然觉得,雷汀若今日的嗓音很有些不同往常。往常的嗓音,她很带着几分冷,今日,却柔了许多……
秦天锡点点头,停了桨,小船便漂在湖面,轻轻的一起一伏。
“娟……”
凌娟点了点头,从小桶内掬了几把米,抛入湖中,搭了两个窝;又从小桶里拈了两条蚯蚓,穿了两个钩,便将两根钓竿分递给了雷汀若和秦天锡。
湖面一片岑寂,只有微风激起的小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两根鱼线垂在湖面,默默了约有三柱香的时分,雷汀若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吗?”
沉默片刻,雷汀若又开口说道:
“你知道吗?”
“雷小姐……在跟我说话?”秦天锡开口问道。
“啊……是。”
“抱歉……”
“何必说这个话?我倒是要谢谢你。”
“嗯?”
“你知道吗?十五年了,我好像……从不曾像今日这般逍遥过。”
“是不是……有点言重了?”
“七岁那年,我家乡发了瘟疫,我父母在半个月之间全没了。
我的亲人,只剩了这个嫁到襄州府季家庄的姑姑,所以,她把我接到了这里,我从此便过起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虽然那时我才七岁,却也知道,这日子不好过。于是,我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走错一步路,连气也不敢出错一丝。我从来不敢睡懒觉,练武也罢,念书也罢,一不敢偷懒,二却又不敢强过我那几个表姐表哥表弟……
后来,我慢慢大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姑爹忽然发现我能喝酒。
你该知道,季家庄的买卖做得很多,也很大。所以,从我十六岁起,我姑爹每次出去谈买卖,或是有买卖客人上季家庄来,他都带着我,替他喝酒。
每一轮敬酒,除了要紧得不能再要紧的客人,他都只沾一口,满盏的酒,不管大盏子小盏子,都归我来喝。我却也争气,每次都能把客人陪得尽兴,每次都替他挣足了面子。
其实,我到底能不能喝,昨天你也看到了,我只是能忍。每次,不管我喝得多难受,我都能挺到筵席散了。
散了后,我是什么样子,昨天你都看到了。
可是,每次……不管我喝成什么样,我连我姑爹的一句话也听不到。
庄子里上上下下的人,虽然都客客气气的叫我一声‘三小姐’,可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我‘酒桶’。
只有……娟……
她从小就跟着我,我也一直把她当妹妹看……”
“三小姐……”坐在船头的凌娟忽然说话了。
“秦公子,”凌娟接着说道,嗓音兀自带着几分颤,“你知道吗?有一次,我们跟千红……啊……跟一个客人吃酒,他那姓很奇怪,两个字的。或许是他觉着我长得好看吧,非要我吃掉一大觥酒。我那时才十六岁,哪里吃得了这许多!三小姐立刻挡上来,说由她来吃。那个……那个姓两个字的家伙,他说,如果三小姐吃,得加倍,便拿了一个桶,里面有半桶酒,让三小姐喝掉。
那次,三小姐喝吐了血,回去后在床上躺了五天。这之后一个月,她闻到酒的气味就会呕出来。
从那天起,我就对我自己说,我凌娟这条命,就是三小姐的了。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就拿去。我这辈子,也决不嫁人,不要牵累了别人……”
说到这里,凌娟已漾了满脸的泪水……
“娟……”雷汀若呵呵一笑道,“说什么傻话呢!姐姐会要妹妹的命?你敢不嫁人!我挖地三尺也得给你找一个待你好的男人。”
“秦小哥,”她又对秦天锡说道,“你知道吗?在季家庄待了十五年,每日见到的,除了练武,便是吃酒谈买卖。但是,一个半月前,在瑶湾镇见到你,你居然一听到我的名字,便能说出我名字的来处!真的……真的太难得了……”
“是啊,”凌娟接口说道,“秦公子还能写那奇奇怪怪的话,就是书院里的先生写的那种,不是我们口里说的。”
听到凌娟这番话,雷汀若禁不住格格一笑,忽然惊呼一声:“哎!好了!上钩了!”
言讫,她将钓竿猛的一提,一条咬着钩的鳊鱼扑腾着溅出了湖面。
凌娟赶忙拿一个空桶,在湖里舀了大半桶水,随即探身上前,取下鱼钩上的鳊鱼,放进了桶中。
湖面又回复了一片岑寂……
还是雷汀若打破了这默默:
“秦小哥,你今日……便没有想跟我说的话吗?这里……真的没有外人。”
“……”
“你还是害怕我套你的话?”
“雷小姐,”秦天锡忽然觉得,如果再缄默下去,便真的有些对不起她了,“你想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的话,我再说一遍。你们岁旦盟,是不是要刺探我湘楚盟的事?”
“雷小姐,你知道浔阳帮吗?”
“知道,二十年前原是岁旦盟下的门派,后来被天佑盟给拉过去了。”
“二十年前,岁旦盟合力剿除了天佑盟。可是这些日子,浔阳帮又冒出来了,还杀了我们的人。”
“你是说……八曲门蒋掌门的夫人,是浔阳帮杀的?”
“对,至少我探到的消息,就是如此。”
“你们盯着千红阁,为的也是这个事?”
“对,你应该知道,千红阁和浔阳帮必定是有联络的。”
“我当然知道……”雷汀若又将鱼线甩入湖中,她盯着湖面那枚一颤一颤、若显若隐的浮标,幽幽的说道。
俄顷,她忽然扭头,看着秦天锡说道:
“秦小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为表回报,我再告诉你一个事。”
“可是……”秦天锡也扭过头,盯着雷汀若的双眸,“我没有什么事来回报你了。所以,你还是不要说了。”
雷汀若瞧着秦天锡,嫣然一笑道:“不必,算我送你的。”
“哎!”秦天锡的眼神忽然转向鱼竿,“我也钓到了!”
秦天锡钓到了一条鲫鱼。
接下来的下午,二人安心钓鱼,不再谈事。
酉牌将近,二人收了竿。凌娟瞧着水桶里数了数,一共钓了五条鱼。
“要不要把船划回去,”秦天锡操起木桨,开口问道,“请季二公子一同吃鱼?”
“不必了。”雷汀若将手指向泉塘湖的东北面,“秦公子,劳烦你往那儿划。”
秦天锡循着雷汀若所指,放眼望去,只见东北面的湖岸处,是一片草滩,草滩再往东北延伸十来丈远,生着一棵三丈来高的大香樟。香樟的荫盖下,围着一圈竹篱,竹篱内搭着三间草房,房顶的烟囱,正在袅袅冒着炊烟。
“这户人家是替我们酿酒的,”雷汀若说道,“今晚我们去那里,让他们给我们开一坛五年的糯米酒,再让他们把鱼煎了。”
无移时,秦天锡摆船靠岸,岸边栽着一根木桩,想是季家庄的公子小姐常常把船摆到这里来吃酒。
三人离船登岸,秦天锡系上缆,凌娟提着鱼桶,一干人一前一后的朝那香樟荫盖下的竹篱走去。
竹篱里这户人家住着一夫一妇,丈夫三十一二岁,姓董;妻子二十七八岁,姓吉;没有孩子。雷汀若叫他们董二哥、吉二娘。
“二哥,”雷汀若坐下,喝了口茶,吩咐道,“你用上好的茶油,给我们把鱼煎了;二娘,你带娟姐和这位秦公子,去酒窖里,挑一坛五年的糯米酒。”
董二哥答应着,提了鱼桶,自去厨下安排;吉二娘上前,朝秦天锡屈膝施了一礼,便开口道:“二位请跟我来。”
正中草厅的一侧是厨房,秦天锡和凌娟跟着吉二娘走入另一侧的偏房,吉二娘径直走向屋子的西北角,从地面揭起一块泥砖来。
泥砖底下是一个地窖,地窖口搭着竹梯,从窖内隐隐透出灯光,兀自弥散着淡淡的酒香。
吉二娘当先扶着竹梯,一步一步下到了窖内。
“秦公子,”凌娟凑近秦天锡的耳畔,悄声说道,“一会儿下到地窖里,不管看到什么,请不要大惊小怪。”
秦天锡眼珠转了两转,立刻便明白过来,当下他也悄声对凌娟说道:
“你把蒋大小姐藏在了这里?”
凌娟立在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秦天锡,随即垂下眉眼,轻叹一声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凌娟瞧着秦天锡,浅浅一笑道:“一会儿跟你说吧!”
言讫,她上前两步,弯腰扶着竹梯,也一步步下到了窖内。
这地窖约有三二丈见方,三面墙下都摆满了一排排的酒坛,隐隐有醇香萦入鼻腔。地窖正中摆着一张桌,桌上点着一碗灯,桌旁散放着几条长凳。另一面墙下,搭着一张小床,床上的绵被里裹着一个女孩儿,正是蒋杉杉。
秦天锡忙不迭的朝蒋杉杉迈过去,却被凌娟扯住了衣袖:
“别过去,她……她没穿衣服。”
秦天锡退了半步,转头问凌娟道:
“不……不要紧么?”
“不要紧,只是外伤……”
凌娟说了一半,床上的蒋杉杉被惊醒,她挣扎着撑起半寸,忽然发觉自己赤着身子,又慌忙躺下,裹紧了被子。
“秦大哥,”大约是伤后委顿无力,蒋杉杉的嗓音越发沙哑,“我不要紧,都是外伤,没伤到内脏。”
“好,你……好生养伤!”
“秦大哥,我不能在这里长待,不然要连累娟姐和吉姐的。”
“什么话!”吉二娘开口说道。
“只要你能走动,”秦天锡说道,“我便能设法把你送走。”
“不必你送,”蒋杉杉说道,“柯师兄也没走。沿着湖岸往南四里路,有一个村子唤作‘朱塘坳’。那个村子里大半人家都姓朱,只有一户人家姓史,他就借住在那户人家里。秦大哥,你……替我告诉柯师兄一声,让他把我带走。你……你在这里,还有……”
说到这里,她闭上眼,喘了几声,不再说话。
秦天锡心下明白,她总不能当着这两个外人的面说出他秦天锡留在季家庄是为刺探消息。当下他沉声说道:
“蒋大小姐,你安心歇着,我立刻便去。”
吉二娘带着凌娟和秦天锡在这酒窖里挑了一坛好酒,秦天锡把酒坛搬了出去。他跟雷汀若略略说知,便立刻动身往朱塘坳而去。
半个多时辰后,秦天锡从朱塘坳回转,他告诉吉二娘,柯之华会在三更天,赶着一辆车过来接取蒋杉杉。
“放心了吧!”凌娟一把拉住秦天锡的腕子,“走啊,鱼早就煎好了,三小姐等着你去开酒呢!”
二月底的时节,夜里也并不冷,湖风带来水面的清气,夹着湖畔星星点点不知名野花的芬芳,让人格外的心旷神怡。
草厅外院子里的地面上,铺着一张油布,油布上燃着三枝烛,摆着三碟煎鱼,另有一碟羊肉、一碟凉拌腐皮和一碟油菜;汤桶里烫着的糯米酒香仿佛弥满了整个院落。秦天锡、雷汀若和凌娟脱了鞋子,盘膝坐在油布的三个角上。
凌娟拿木勺将三个人的酒盏斟满,雷汀若端起盏子,开口说道:
“来,不为什么,就为今晚的煎鱼,喝!”
言讫,她仰脖一饮而尽。
“雷小姐,”秦天锡且不喝酒,开口说道,“昨日你喝伤了,今天……”
“我跟你说,”雷汀若左手捏着喝空了的酒盏,腕子搭在膝头上,看着秦天锡说道,“哪天我都不说,今晚我一定要喝醉,喝到烂醉如泥。”
“为什么?”秦天锡很是不解。
“你知道吗,不是你来,我怎能有如今天这般逍遥的时候!只是,你在这里待两三天,又得走。往后,今天的这份逍遥,怕就永不再有。
所以,我今晚必定要喝醉。再往后,我只要一喝醉,就能想起今天这个逍遥的夜,就会很欢喜。”
三枝烛都已燃到了五分之一处,油布上摆着的菜肴几乎已吃了个罄净;那一坛糯米酒早已见底,雷汀若又教吉二娘拿了五瓶花雕,此刻也已喝干了四瓶半。
“秦小哥,”雷汀若一只手捏住秦天锡的腕子,看着他说道,“我便要跟你说,下午那件‘送你’的事。”
“哎!”凌娟将身躯凑上前去,一把拉开雷汀若,“我先说!”
“你小姑娘家,有什么可说的!”雷汀若另一只手捏住凌娟的肩头,想要把她推开。
“你他妈的!”凌娟揪住雷汀若要推开她的手,放声说道,“你跟男人睡过,好了不起!姐姐我没跟男人睡过,比你值钱!我先说!”
一听凌娟说出这句话,雷汀若忽然怔住,她盯着凌娟瞧了一刻,忽然喉间一耸,挣起身子,踉跄几步跑到竹篱边,胸口架在竹篱上,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秦天锡见状,刚想过去看一眼,却被凌娟一把摁住了肩头。
“嘿嘿,你看,她不行了,还得我先说。
你知道,我刚才在酒窖里,为什么说‘可惜’吗?”
“不知道。”
“嘿嘿,我告诉你吧!一个,是可惜你比我们三小姐小了好几岁;另一个,是可惜……我只是个婢女……哈哈哈……”
说完这句话,凌娟给自己倾了一盏冷酒,仰脖咕嘟嘟的喝了下去。
喝完这盏酒,她忽然脸色一变,转身便朝竹篱跑去,刚刚跑出这油布三步,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哕的一声喷了出来。
秦天锡上前扶住凌娟,替她顺了顺背。凌娟一边喘着,又接连吐出三口。
一道人影忽然欺近,掩住了本就晦暗的夜光。
秦天锡抬眼一瞧,正是雷汀若。
吐过了的她,仿佛清醒了许多,虽然脚底下还有些踉跄。
她弯下身子,跟秦天锡一道扶起了凌娟。
“娟,”雷汀若柔声问道,“好些了吗?还要不要吐?”
凌娟咳了两声,委顿的说道:“谢……谢谢三小姐,对……对不起……”
“说什么话!不是讲好了,今晚要喝到烂醉如泥么!能走路吗?”
“能……”
此时董二哥和吉二娘也急急忙忙走出了草厅,将凌娟软绵绵的身躯接了过去。
“三小姐,”吉二娘问道,“您……要不要紧?”
“吐干净了,我就没事了。你给我拿些水来。”
“是。”吉二娘帮着把凌娟托到董二哥背上,让他背进屋子里;她自己则飞步进屋去拿水。
雷汀若大步走上油布,盘膝坐下,看着秦天锡。
秦天锡也走上油布,在另一角坐了下来。
“秦小哥,你嫌弃我气味难闻?”
“我是怕我身上难闻的气味把你熏着了。”
雷汀若浅浅一笑,接着说道:
“你知道……娟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刚刚只看到你们两个都在吐,没留意听她说些什么。”
“你知道我跟我姐夫的事吗?”
“姐夫?杜公子?”
“嗯。”
“你大概……是不是?”
“你说得对。不过,你觉得我姐夫长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这便是你要‘送我’的事?”
“你想要吗?”
“我还是那句话,至少今日,我没有别的事来回报你。”
“既是‘送你’,我要什么回报?”
秦天锡朝她微微一笑,表示默许。
“那是三年前……”雷汀若抬眼望着铁蓝色的夜空,幽幽的说道,“也是这个时候,春天,我又喝多了。
往日我喝醉,都是娟照顾我。可巧那几天,娟染了时疫,自己躺在床上起不来。
庄子里其他的使女,当然不会伺候我这个‘酒桶’,所以那一天,我独自一个,靠在墙边倒气。
那天,我姐夫恰恰出去办事,没在庄子里陪酒。他回来时,看到我靠在墙边,没法走动,便过来扶我。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就要吐出来了,可看到姐夫过来,我又忍下去了。
往常我要吐,都会躲到没人的地方,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吐。除了娟……还有……那天晚上在你屋子里。
但是,那天,姐夫扶我到我屋子门口时,我真的再也忍不住了,当时便吐了我们两个一身。
姐夫却也没有责怪我,把我扶进屋子里,拿了个盆,扶着我接着吐。
那天我吐得有些昏沉,觉着自己一身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便当着姐夫的面,把衣裳都脱了。
秦小哥,我不知道你比我小几岁,可你也是这么大的男人了。若看到一个女人在你面前自己把衣裳脱个干净,你能忍住吗?
所以,那天……
我的头一回,给了我姐夫……但是,我真的没怪他。
只是,后来,他再也没碰过我。因为,我发现,他真正放在心里的,不是我,当然也不是芳琼姐,而是……”
“袁良秋?”
“你猜得不错。我发现,每次他去长沙府城里谈买卖,都必然要去找那个千红阁的袁良秋。
这个事,芳琼姐好像也隐约知道一点,但她也只是疑心,并没找到凭据。想不到,昨天夜里……
秦小哥,这个事,如果我姑爹追查,我会认下来。所以,你不必担心。”
“为什么?”
“因为……”
沉默片刻,雷汀若接着说道:
“刚刚娟喝醉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可惜’的话?”
“嗯。”
“你记得她怎么说的吗?”
“她说,可惜她只是个婢女。”
“你故意的吧?”
秦天锡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她可惜你比我小了好几岁,因为,如若你跟我姐夫一样大,我便会请我姑爹去天马山和索溪门……”
说到这里,秦天锡半蹲起了身子,雷汀若仿佛也觉得她无颜再说下去,当下也住了口。
夜风拂过,带来些微湖水拍岸的声音,这竹篱四围,同二更天的夜,一般的静默……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