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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年 五个少年离 ...

  •   少年
      五个少年离奇死亡。
      -
      白色面包车的排查进展很慢。
      全市符合特征的面包车有四十多辆,一辆一辆地排除需要时间。有些车主联系不上,有些车辆已经转手过好几次,登记信息和实际使用人对不上。沈渡带着两个辅警蹲在交警队办公室里打电话,从早打到晚,打了三天,才排掉了二十辆。
      与此同时,第三名死者的DNA信息发到了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到新的报案。
      孙磊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梁以舟决定再回荒地看看。
      排水渠旁边的那片荒地很大,足有两三个足球场的面积,半人高的枯草丛生,中间散落着几堆建筑垃圾和废弃的家具。上次只翻了发现垃圾袋的那五十米范围,但梁以舟觉得不够。
      "扩大搜索范围。"他对路明朝说,“以发现点为中心,往四周各扩两百米。”
      路明朝没多问,带了人就开始干。
      十月底的天气已经转凉了,荒地上的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来,防护服被吹得哗哗响。刑侦队的警员们排成一排,拿着探条一步一步地往前插,每插一下都弯腰看看翻出来的泥土有没有异常。
      这种活又慢又累,干了一上午只推进了六十多米。
      下午两点,一个叫周磊的年轻警员在搜索区域东南角的一处洼地里发现了异样。
      “这里有东西!”
      他的声音不太大,但在空旷的荒地上传得很远。路明朝第一个跑过去,梁以舟跟在后面。
      洼地里有一个新翻过的土堆,不大,大概一米见方,表面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但周磊的探条插下去的时候,带上来一块暗色的东西,硬的,不像是石头。
      路明朝蹲下来,用小铲子拨开表层的浮土。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准确地说,是半只手。
      从手腕到指尖,皮肤已经发灰发黑,指甲嵌在泥土里。手指蜷曲着,像是抓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停。"路明朝抬起手,让周围的人退后,“叫陈颖来。”
      陈颖到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她带着工具箱下到洼地里,沿着那只手往下挖。
      手连着手臂,手臂连着肩膀,肩膀连着躯干,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不对,不只是完整。
      梁以舟站在洼地边上往下看,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具尸体比陈浩和赵岩的尸体小很多。
      不是成年人的体型。
      是少年的。
      陈颖挖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整具尸体清理出来。尸体面朝下埋着,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短裤。衣物上没有明显的大面积血迹,尸体腐败程度中等,死亡时间估计在七到十天前。
      "男性,"陈颖直起身,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根据骨骼发育程度和牙齿磨耗情况推断,年龄大概在十五到十七岁之间。”
      "十五到十七?"路明朝的声音抬了半度。
      "嗯。"陈颖指了指尸体的四肢,“骨骺线还没完全闭合,是青少年期的特征。”
      梁以舟蹲在洼地边上,往下看着那具蜷缩在泥土里的身体。白色的T恤上沾满了泥渍,但能看出原本是干净的,没有图案,领口是圆的,很普通的款式。运动短裤也是常见的运动品牌。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胸口位置。
      衣服前面有一道窄长的裂口,不是穿着时弄破的那种撕裂,是刀割的。
      “死因?”
      "初步判断是胸口的刺创。"陈颖用镊子拨开创口边缘的衣物和皮肤组织,“单刃刺器,和陈浩赵岩的伤口形态一致。”
      "也是一刀?"梁以舟问。
      "一刀。"陈颖点头,“贯通胸腔,伤到心脏。”
      路明朝和梁以舟对视了一眼。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刀,同样的位置。但这具尸体不是成年男性,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继续挖。"梁以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路明朝愣了一下:“你觉得还有?”
      "他不会只杀一个。"梁以舟看着那片还没翻完的荒地,“继续挖。”
      接下来的三天,刑侦队把整片荒地翻了个底朝天。
      第二具少年尸体在第一具东边三十米处被找到,埋得更深一些,深度大概有一米二。死亡特征几乎完全一样。
      男性,十五到十七岁,胸口单刃刺创,一刀毙命。
      第三具在北边的建筑垃圾堆下面,被水泥碎块和砖头压着,如果不是探条插到了坚硬的骨性组织,很可能就会被漏掉。腐败程度比前两具更严重,死亡时间估计在两到三周前。
      第四具在排水渠里,被石头和淤泥盖着,只有上半身露出来,下半身还埋在渠底的泥沙中。这具尸体的保存状态最差,软组织已经大量分解,但骨骼结构完整,足以判断死因和身份特征。
      第五具是在荒地最西边的一处塌了一半的围墙底下找到的。围墙上爬满了枯藤,没人注意到墙根的土壤是新翻过的。这具尸体埋得最浅,只有不到三十厘米的浮土覆盖着,如果不是藤蔓的根系扎进去缠住了骨骼,可能早就被野狗刨出来了。
      五具尸体。
      加上之前在垃圾袋里找到的陈浩和赵岩的组织块,以及身份不明的第三名死者共八个人。
      五具少年尸体全部是男性,年龄集中在十五到十七岁之间。死因全部是胸口的单刃刺创,一刀毙命。手法一致,凶器一致,埋尸地点集中在同一片荒地。
      陈颖连续做了三天尸检,每天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比前一天差。
      第三天晚上她把报告汇总好送到梁以舟桌上的时候,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所有尸检都做完了。"她把报告放下,“五具少年尸体,死亡时间最早的大约三周前,最晚的大约一周前。凶器是同一种——窄刃刺器,大概率是手术刀类的器械。”
      "伤口角度呢?"梁以舟翻着报告问。
      "和陈浩赵岩一样,从上往下,水平偏斜约十五度。"陈颖顿了一下,“考虑到这些少年身高普遍在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间,如果他们被下药或者被控制在低位,凶手站着一刀就够了。”
      “他们被下药了吗?”
      "毒理检测做了。"陈颖翻了翻报告的后面几页,“五具尸体中,有三具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残留。”
      "□□?"路明朝从工位上抬头,“那不是…”
      "麻醉剂。"陈颖说,“医院用的,实验室也用。但管控比较严格,普通人不太容易弄到。”
      "又一个指向医学背景的线索。"路明朝看了梁以舟一眼。
      梁以舟没接话,继续翻报告。
      "还有一件事。"陈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五具少年尸体,和之前陈浩赵岩的情况一样都缺了骨头。”
      梁以舟翻页的手停了。
      “不是同一批缺的吗?陈浩赵岩缺的是肋骨和胫骨,这些少年缺的是什么?”
      "不一样。"陈颖摇了摇头,“每一具缺的部位都不同。”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人体骨架图,然后一个一个标注。
      "第一具少年尸体,缺左臂的桡骨和尺骨。第二具,缺右腿的股骨。第三具,缺左侧三根肋骨。第四具,缺右肩胛骨和锁骨。第五具…”她停了一下,“缺整条脊柱。”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
      路明朝慢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盯着那张骨架图看了很久。
      五具尸体,缺的部位全不一样。一个缺手臂骨,一个缺腿骨,一个缺肋骨,一个缺肩骨,一个缺脊柱。
      "他在凑。"路明朝的声音很轻。
      "什么?"沈渡抬头。
      "他在凑一副骨架。"路明朝转过身来看着梁以舟,“不同的人缺不同的骨头。他不是随便取的,他是按部位取的。一个人的手臂骨,一个人的腿骨,一个人的肋骨,他是在从不同的人身上取不同的骨头,然后…”
      "拼一副完整的骨架出来。"梁以舟接了他的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陈颖站在白板旁边,笔还握在手里。沈渡手里的电话响了他都没听到。季莹从值班室门口探进来的半个身子也僵在那里。
      "所以之前陈浩和赵岩缺的骨头也是"季莹开口,声音有点干。
      "也是被取走的。"梁以舟说,“陈浩缺肋骨,赵岩缺胫骨。和这些少年缺的部位不重复。”
      "那就是八个人,取了八份不同的骨头。"路明朝在白板上把所有缺失的骨骼部位列了出来,“加上第三名未知身份的死者,我们现在至少有八到九个受害者。凶手从每个人身上取走一种骨头,然后拼成一副完整的骨架。”
      "一副骨架一共206块骨头。"陈颖说,“如果每个人取一种主要骨骼,他可能需要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沉得像石头。
      梁以舟靠在桌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盯着白板上那张标注满红色记号的骨架图。
      十几个人意味着这个凶手已经杀了很多人了,而且还会继续杀。他不是冲动犯罪,不是激情杀人,他在执行一个计划,一个需要大量人骨的计划。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吗?"他问。
      "五具少年尸体的DNA已经入库比对,"陈颖翻了翻手机上的通知,“目前还没有匹配到”
      她话没说完,季莹从值班室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
      "梁队,刚接到的报警。"她把纸递过来,“市第三中学,五个学生失踪。家属今天集体来报的案。”
      梁以舟接过来看。
      报案人栏写了五个名字,五个不同的家长。失踪者信息栏写着五个学生的名字,年龄全是十五到十六岁。失踪时间最早的是两周前,最晚的是五天前。
      "五个人。"路明朝走过来,“五个少年。”
      "和尸体的数量对上了。"梁以舟把报警记录放在桌上,看着白板。五个少年的年龄、性别、失踪时间,和荒地里挖出来的五具尸体完全吻合。
      "先做DNA比对。"他说。
      DNA比对结果出来得很快。五具少年尸体中,四具的身份确认了——全部是市第三中学报失踪的学生。
      张远,十六岁,失踪于十九天前。
      刘洋,十五岁,失踪于十六天前。
      李浩然,十六岁,失踪于十三天前。
      赵子轩,十五岁,失踪于九天前。
      第五具尸体因为腐败和损坏程度严重,DNA提取不太顺利,还需要再做一次。但从年龄、身高、死亡时间来推断,极有可能是第五个失踪的学生,王浩,十六岁,失踪于五天前。
      "五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全部被杀。"路明朝把确认名单贴在白板上,“而且都缺了不同部位的骨头。”
      "他们都是三中的学生,"季莹补充道,“但不同班级,张远和刘洋是同班的,其他三个分属不同班级。”
      梁以舟看着白板上五个少年的照片。都是证件照,穿着校服,表情各异。张远笑得很开朗,刘洋面无表情,李浩然歪着头,赵子轩看起来有点瘦小,王浩则是那种典型的调皮小孩的样子,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
      五个少年,五个班级,但都同一所学校。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梁以舟问。
      "正在查。"路明朝说,“我已经联系了三中的教导主任,明天去学校走访。”
      "不光查学校,"梁以舟说,“查他们的社交关系、家庭背景、手机通讯记录。五个少年在同一时间段被同一个人杀了,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共同点,这个共同点就是凶手找到他们的原因。”
      第二天一早,路明朝带着沈渡去了市第三中学。梁以舟没去,他留在局里翻五个少年的手机通讯记录和社交账号。
      通讯记录很普通,和家长打电话,和同学聊微信,偶尔在游戏里开黑。没有异常联系人,没有可疑通话。社交账号也是正常的少年生活日常,打游戏、吐槽作业、追星、发搞笑视频。
      但梁以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五个人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都出现过一个相同的名字。
      陆离。
      张远给陆离发过一条消息:“你最好老实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刘洋在朋友圈底下评论过陆离的照片:“就这?也敢来上学?”
      李浩然发过一张照片,是一双被踩脏的鞋子,配文是"某人的新鞋真好看哈哈哈"。
      赵子轩在群里说过"放学别走,后门等着"。
      王浩最直接,他给陆离发过一条语音,梁以舟点开听了,只有四秒钟,是王浩的笑声,背景里有人在哭。
      陆离。
      这个名字在五个人的通讯记录里反复出现,但方式全都是负面的。
      梁以舟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打开公安系统,搜索"陆离"。
      匹配结果:陆离,男,十六岁,市第三中学高一学生。户籍信息显示父亲陆展,母亲已故。另有一条特殊标注。
      六个月前,该名未成年人非正常死亡。死因:高坠。
      梁以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高坠。就是跳楼。
      他往下翻。陆离的死亡记录附带了一份简短的案情摘要:2023年7月15日,陆离从市第三中学教学楼五楼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警方调查后排除了刑事案件,认定为自杀。家属未提出异议。
      自杀。
      十六岁,跳楼自杀。
      而霸凌他的人,现在全部死了。
      梁以舟的椅子往后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五个少年的照片还贴在上面,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名字。
      陆离。16岁。跳楼自杀。
      然后画了一条线,把陆离和五个少年连在一起。
      "路明朝。"他打了电话,“你还在学校吗?”
      “刚走,怎么了?”
      “查到了。五个少年都和同一个学生有过冲突——陆离,高一的,六个月前跳楼自杀了。这五个人霸凌过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路明朝的声音慢了下来,“凶手可能是陆离的家属?”
      "他户籍上只有一个监护人,哥哥陆展。父亲母亲早年去世。"梁以舟说,“回来,我们去查陆展。”
      陆展的个人信息很快调出来了。
      男,三十岁。户籍地址在城南。学历一栏写着:肄业医科大学。
      医学专业肄业。
      梁以舟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多停了两秒。
      职业一栏:展离人形文化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人形文化公司?"路明朝看着屏幕,“这是什么公司?”
      梁以舟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公司名字。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公司官网,点进去之后,页面很简洁,几张产品图,一段公司简介。
      公司主营产品是BJD娃娃。球体关节人形。
      网页上的产品图很精美。
      精致的五官,可动的关节,柔软的硅胶皮肤, customizable的妆容和发型。价格从几千到几万不等,高端定制款甚至要十几万。
      "做娃娃的。"路明朝说。
      "BJD娃娃。"梁以舟的语气没有波动,但他的眼神变了,“球体关节人形。需要精确的人体骨骼结构知识。关节的连接、骨骼的比例、活动范围全都是参照真实人体来的。”
      "医学肄业,做娃娃的,懂人体结构。"路明朝把这些关键词串在一起,“和凶手画像完全吻合。”
      梁以舟继续翻陆展的资料。
      陆展二十岁时父母因车祸双亡,留下一个三岁的弟弟陆离。陆展放弃了学业,辍学打工抚养弟弟。后来白手起家创立了人形文化公司,公司发展不错,三年前在新三板挂牌上市。
      "二十岁开始带弟弟。"路明朝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父母死了,只有两兄弟相依为命。”
      "弟弟被霸凌跳楼死了。"梁以舟说,“然后霸凌他的人一个一个被杀了。”
      他点开了陆离的死亡档案,翻到了现场勘查照片。
      照片里的陆离躺在教学楼下面的水泥地上,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法医报告的描述很简洁。
      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颅骨因有肩部缓冲未完全碎裂,但脊椎、肋骨、四肢骨骼全部断裂。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全身骨头碎了。只有头骨是好的。
      梁以舟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句话,“他在凑一副骨架。”
      如果陆离的全身骨骼都碎了,只有头骨完整……
      凶手要从不同的人身上取不同的骨头,拼一副完整的骨架出来。
      但头骨是原来的,那是弟弟的头骨。
      梁以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联系陆展。"他说,“以告知霸凌案进展的名义,约他来局里谈谈。”
      "现在?"路明朝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
      “现在。”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平静。
      “你好,陆展先生,我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关于您弟弟陆离之前的事情,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下一些情况,方便来一趟局里吗?”
      "好的。"陆展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下午五点过来。”
      挂了电话,路明朝看着梁以舟:“他答应得很干脆。”
      "嗯。"梁以舟靠在椅背上,“先不急。来聊聊看再说。”
      五点整,陆展到了。
      他在询问室坐下的时候,梁以舟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是一双做精细工作的手。
      "陆先生,谢谢你过来。"梁以舟坐下,语气放得很平,“今天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陆离在学校的情况。我们最近在调查几个三中学生的失踪案,发现他们和陆离有过一些矛盾。”
      "矛盾?"陆展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是说霸凌。”
      他没有用"矛盾"这个词,直接说了"霸凌"。
      "对。"梁以舟点头,“你知道你弟弟被霸凌的事?”
      "知道。"陆展的语气很淡,"陆离跳楼之后,我在他的手机里看到了聊天记录和照片。那些人…"他停了一下,“五个人。持续了将近一年。”
      “你有这些聊天记录和照片吗?”
      "有。我备份了。"陆展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都在里面。”
      梁以舟看了U盘一眼,没急着拿。
      “你当时有没有找学校反映过?”
      "找了。"陆展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学校说会处理。然后呢?那几个人转了个班,什么处分都没有。我弟弟在ICU躺了两天,他们第二天照常上课。”
      “你没有采取其他措施?”
      "什么措施?"陆展看着他,“报警?报了。警察说未成年人之间的纠纷,学校内部处理。起诉?律师说证据不够充分,而且对方未成年,最多民事赔偿。”
      他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很平稳,没有提高过一度。
      "我弟弟从五楼跳下去的时候,全身骨头都碎了。只有头是好的。"陆展的目光从梁以舟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以舟观察着陆展的表情。悲伤吗?有的。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不是强行压制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过去了的平静。
      像是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陆先生,"梁以舟换了个话题,“你是学医的?”
      "肄业。"陆展纠正了一下,“没有毕业。”
      “为什么辍学?”
      "弟弟要养。"陆展说得很简单,“那时候他才十岁,我二十岁。没有人管他,我不工作他活不下去。”
      “你现在经营一家人形文化公司?”
      “对,做BJD娃娃。”
      “做娃娃需要了解人体骨骼结构吗?”
      这个问题问出去之后,陆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需要。"他点头,“BJD是球体关节人形,关节的结构和活动范围都是参照人体设计的。”
      “你做过解剖吗?”
      "学医的时候上过解剖课。"陆展平静地回答,“你问这个是因为什么?”
      "例行了解。"梁以舟说,“最近失踪的几个学生都是三中的,都和你弟弟有过冲突。我们需要排除各种可能性。”
      "我理解。"陆展点了一下头,“你们怀疑我,很正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平淡到梁以舟反而皱了一下眉。
      "你最近十月十号到十月十五号之间在做什么?"路明朝开口问。
      "在公司。"陆展说,“白天基本都在公司,晚上回家。公司有打卡记录,你们可以查。”
      “晚上呢?”
      “在家。一个人住。”
      “有没有人能证明?”
      "没有。"陆展摇头,“我一个人住,没人作证。”
      路明朝和梁以舟对视了一眼。
      陆展的回答太干净了。每一步都没有破绽。
      有不在场的白天打卡记录,晚上的时间无法证明但也无法否定。他不回避任何问题,不紧张,甚至主动说"你们怀疑我很正常"。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无辜,要么是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一切。
      "好,今天先到这里。"梁以舟站起来,“谢谢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陆展也站起来,扣上外套的扣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梁警官。"他转过头。
      “嗯?”
      "那些失踪的孩子,"陆展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如果你们查到是谁做的,麻烦告诉我一声。”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看不到底。
      "我会的。"梁以舟说。
      陆展点了下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路明朝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人不对。”
      “哪里不对?”
      "太对了。"路明朝说,“每一个回答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恰如其分。悲伤但不崩溃,配合但不卑微,像排练过的。”
      “他的打卡记录查了吗?”
      “沈渡在查。”
      "等结果。"梁以舟把U盘拿起来,“先看看他给的这些东西。”
      U盘里的内容很多。聊天记录截图、照片、一段视频。霸凌持续了将近一年,从言语侮辱到肢体暴力,逐步升级。
      陆离被推倒在厕所里,被泼水,被撕作业,被踩鞋子,被起侮辱性的外号。最后那段视频是王浩拍的,陆离被堵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五个人围着他,张远拽着他的头发,刘洋在旁边笑。
      视频只有十四秒。陆离从头到尾没有还手,也没有哭。他只是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动物。
      梁以舟关掉了视频。
      他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几秒,才点开了下一个文件。
      "查他。"他说,“查陆展的所有信息——银行流水、出行记录、网购记录、社交账号,还有他公司的员工名单和仓库地址。”
      “嗯。”
      "还有,"梁以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陆展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弟弟陆离,全身骨骼粉碎,唯有头骨完整。
      凶手从多名死者身上取走不同部位的骨骼。
      拼凑一副完整的骨架。
      他放下笔,转过头看路明朝。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他不是为了报复。”
      “那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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