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怀疑 ...
-
怀疑
三楼
-
梁以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盯着白板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把笔放下。
"先不急着下结论。"他说，"查到什么是什么。"
路明朝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两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但谁都没有说出口。证据不够，说什么都是空的。
沈渡的排查结果第二天上午才回来。
陆展的公司叫展离人形文化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城南工业园区，办公加厂房一共三层楼，员工四十多人。公司经营状况良好，主要做中高端BJD娃娃的设计生产和销售，有一部分定制业务。
"他的打卡记录很规律。"沈渡把打印出来的表格递给梁以舟，"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六点走。中间偶尔出门见客户，都有外出登记。十月十号到十五号这段时间，他白天全在公司，没有缺勤。"
"晚上呢？"
"没有打卡记录。公司不管晚上的事。"
"他的家在哪？"
"城南翡翠湾小区，一个人住，两室一厅。"
"有没有仓库或者单独的工作室？"
沈渡翻了翻资料："公司有三层楼，一楼是展厅和办公区，二楼是生产车间，三楼写的是仓储区，但根据物业登记的图纸，三楼的面积比一二楼加起来还大。"
"他自己设计的？"
"公司是三年前搬到这个地址的，装修是他自己找的施工队。"
梁以舟把这个信息记下来，继续看其他材料。
银行流水没什么异常。正常的收入支出，工资发放、供应商付款、房租水电。没有大额异常转账，没有可疑的消费记录。
出行记录也很干净。没有坐过飞机，高铁记录只有两条，都是去邻省参加娃娃展览会的，时间对得上。
网购记录沈渡专门拉了详细的清单。大部分是公司的原材料采购，硅胶、树脂、颜料、毛刷、工具。有几笔个人购买，衣服、书、一箱红酒。
"红酒？"路明朝凑过来看。
"整箱买的，三个月前。"沈渡说，"不算异常，很多人整箱买酒。"
路明朝没说话，继续往下看。网购清单里还有一单比较显眼，医用级□□，买了两瓶，四个月前。购买渠道是某化学试剂网，账号是公司名字，用途一栏填的是硅胶固化辅助溶剂。
"□□。"路明朝的声音压低了些。
"做娃娃的工艺里会用到□□吗？"梁以舟问。
沈渡摇头："我不确定，得问专业的。但□□的用途很广，工业上确实会用到。光凭这个不能说明什么。"
"但不能排除。"梁以舟把这条标注了一下。
社交账号方面，陆展几乎是隐形的。微信朋友圈最近一年只发过三条，一条是公司新品宣传，一条是行业展会的照片，还有一条是一只猫。
没有自拍，没有生活日常，没有任何情绪表达。
"这人活得很封闭。"季莹在旁边看了一眼，"除了工作什么都不发。"
"弟弟死了之后就这样了吧。"沈渡说。
梁以舟没参与讨论。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
"两件事。"他说，"第一，派人去陆展的公司暗访一下。不要穿警服，以客户身份去。看看公司三楼到底是什么样的。第二，查一下陆展的车辆信息。"
"他名下有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沈渡翻了翻资料，"登记在公司名下。"
白色面包车。
梁以舟和路明朝同时看向对方。
"车牌？"梁以舟问。
"渝A6开头。"沈渡报了后几位数字。
和交通卡口拍到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前两位对上了。
路明朝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白色面包车，医学背景，懂解剖，弟弟被霸凌致死。"他一样一样数着，"全部对上了。"
"还没全对上。"梁以舟说，"他有白天的打卡记录，不在场证明是完整的。作案时间只能是晚上或者凌晨，但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晚上出去了。"
"小区门口没有监控吗？"
"翡翠湾是老小区，出入口只有一个监控，还经常坏。我让人去查了，十月十号到十五号的监控录像，坏了。整段都是黑的。物业说那段时间监控老化故障，报修了但没人来修。"
"他选的时间段刚好监控坏了？"
"也许巧合，也许不是。"
路明朝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证据不够，不能抓人。"
"不能抓，但可以盯。"梁以舟说，"安排人盯着陆展。他什么时候出门，去哪里，见谁，全部记录。尤其是夜间。两个人一组，轮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路明朝点头，起身去安排。
梁以舟坐在工位上，又把陆展的资料翻开看了一遍。身份证照片上的陆展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五官深邃，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陆展在询问室里说的那句话。你们怀疑我很正常。
不是你们为什么怀疑我，不是我不是凶手。
是很正常。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像是无所谓。
暗访公司的事交给了季莹和另一个女警员小宋。
她们以定制娃娃为由去了展离人形文化的展厅。一楼展厅装修得很精致，暖色调灯光，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尺寸的BJD娃娃，有成人手掌大的小号，也有半人高的等身款。
接待她们的前台是个年轻女孩，很热情，带她们参观了展厅，介绍了不同系列的产品。
"我们老板自己做设计，每个娃娃的关节都是他亲自调的。"前台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市面上很多娃娃的关节松紧不一致，但我们家的不会，每个关节的活动角度都特别精准。"
"你们老板还在吗？想当面聊一下定制的事。"季莹问。
"老板今天不在，他一般周一到周四在公司。"前台笑了笑，"不过定制的事我帮您预约，可以安排周末来。"
"你们公司几层啊？我看楼挺大的。"
"三层。一楼是展厅和办公，二楼是生产车间，三楼是仓库。"前台指了指天花板，"三楼不对外开放的，都是原材料和成品库存。"
"能上去看看吗？我对你们的生产工艺挺感兴趣的。"
"不好意思，三楼只有老板和几个老员工能进。"前台摇了摇头，语气还是很客气，但态度很明确，"有些工艺是公司机密，不能随便让人看。"
季莹没再坚持，又随便聊了几句，留了联系方式就出来了。
回到车里，小宋把记录本合上。
"三楼进不去。"
"嗯。"季莹发动车子，"但前台说了一句话值得注意。每个关节的活动角度都特别精准。关节的活动角度，参照的是人体。一个做娃娃的人，对人体骨骼关节的了解程度，可能比很多医生都深。而且三楼不对外开放，只有他和几个老员工能进。如果他在三楼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外人根本看不到。"
跟踪陆展的任务执行了五天。
五天里，陆展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早上七点半出门，开车去公司，八点半打卡。白天在公司待着，偶尔出去见客户，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下午六点下班回家，七点左右到小区。之后不再出门。
每天都是这样。没有任何异常。
"这人太干净了。"负责跟踪的警员小张在第六天汇报的时候说，"我盯了五天，他连个夜宵都没出去吃过。每天准时回家，准时上班。如果不是他名下有那辆面包车，我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人了。"
"面包车呢？"梁以舟问。
"停在公司楼下的车位上，没动过。五天了，连引擎都没打。"
梁以舟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如果陆展是凶手，他不可能就这么停手了。之前的受害者从最早的陈浩到最晚的王浩，时间跨度将近一个月。凶手的作案频率在加快，前两个隔了五天，后面三个隔了三天、两天。按照这个趋势，他应该还会动手。
但陆展什么都没做。
要么是他察觉到被跟踪了，暂时收手。要么是他已经完成了，不需要再杀人了。
"路明朝。"
"嗯？"
"你说一个人需要多少骨头才能拼一副完整的骨架？"
路明朝愣了一下，走到他工位旁边。
"人体一共206块骨头。但有些小骨头不重要，手指脚趾那些可以省略。如果要拼一副能用的骨架，主要骨骼大概需要颅骨、下颌骨、脊椎、肋骨、胸骨、肩胛骨、锁骨、肱骨、桡骨、尺骨、骨盆、股骨、胫骨、腓骨、手脚骨。如果从每个人身上取一种主要骨骼，大概需要十到十五个人。"
"我们目前确认的受害者有几个？"
"陈浩、赵岩、未知身份者，加上五个少年，一共八个。"路明朝数了数，"但陈浩和赵岩缺的是肋骨和胫骨，五个少年分别缺桡尺骨、股骨、肋骨、肩胛锁骨、脊柱。八个受害者，取了八种不同的骨骼。"
"还差多少？"
路明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体骨骼结构："已经有了肋骨、胫骨、桡骨、尺骨、股骨、肩胛骨、锁骨、脊柱。还缺颅骨，但颅骨可能是陆离自己的。还缺骨盆、肱骨、胸骨、手骨脚骨。"
"也就是说他还没取够。"
"如果他真的是在拼一副骨架的话，是的，还没够。"
"那他为什么会停手？"
路明朝没回答。
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也许他不需要再杀了。也许他找到了其他方式获取剩下的骨头。或者，他已经够了。他想要的不是一副完整的骨架，而是特定的某几块。剩下的部分可以用别的材料替代，比如树脂、硅胶，他公司里有的是。
"还有另一种可能。"梁以舟说，"他还没停手，只是在等。等风头过去，等我们松懈。"
"那我们继续盯？"
"盯。但换一种方式。"梁以舟想了想，"明着盯太容易被发现。让技术科查一下陆展的手机定位和通话记录，看有没有异常。另外查一下陆展的公司三楼有没有申请过装修许可或者其他行政审批。如果三楼做了特殊改造，可能需要报备。"
"我这就去查。"
路明朝走到门口又回头。
"梁队，你觉得这个案子什么时候能有突破？"
梁以舟看着白板上贴满的照片和线索，没有回答。
八个人死了，骨头被取走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陆展，但没有一条是直接证据。打卡记录、居住信息、通讯记录，全都是干净的。这个人像是一面没有缝隙的墙，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找不到可以撬开的缝。
但他一定有缝。每个人都有。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突破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下午，技术科那边反馈了一个信息。陆展的手机定位数据显示，在过去三个月里，他有十一次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出现在城南工业园区附近，也就是他公司所在的位置。
但他白天的打卡记录显示他每天下午六点就离开公司回家了。
"凌晨回公司？"路明朝看着定位数据，"十一次。而且集中在十月份之前，也就是陈浩失踪之前。"
"十月份之后呢？"
"十月份之后只有两次。一次是十月三号凌晨，一次是十月八号凌晨。"
十月三号和十月八号。
陈浩是十月十号失踪的。赵岩是十月十一号。五个少年中最早的张远是十月九号失踪的。
"他在十月三号和八号凌晨回公司，然后从十月九号开始，受害者一个接一个消失了。"梁以舟说，"十月份之后他凌晨外出的次数明显减少，因为白天有打卡记录约束他，他改成了夜间行动。"
"但他白天的打卡记录是完整的啊。"路明朝皱眉，"他白天在公司，晚上出去杀人，然后凌晨回公司？不对，他回家才对。"
"他不需要把人带到公司。"梁以舟说，"他用那辆面包车把尸体运到公司。白天正常上班打卡制造不在场证明，夜间用车把尸体运到三楼处理，取骨、分尸、处理软组织。然后把残骸扔到荒地。"
"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三楼就是他的处理现场。"路明朝说，"而且三楼进不去。"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进去。"梁以舟站起来，"查一下陆展公司最近有没有采购异常，特别是化学试剂类的。如果他在三楼处理尸体，需要用到防腐剂、消毒液、强酸之类的。"
"好。"
沈渡的排查结果在当天晚上就回来了。
"查到了。"沈渡把一份采购清单放在梁以舟桌上，"展离人形文化公司过去六个月通过三家不同的化学试剂供应商，采购了大量甲醛、氢氧化钠、乙醇和□□。其中甲醛的采购量远超正常生产所需。"
"甲醛。"梁以舟看着那个数字，"做什么用的？"
"公司的采购记录上写的是树脂固化剂和消毒防腐。但我咨询了做化工的朋友，他说BJD娃娃的生产工艺中甲醛的使用量非常有限。这个数量，"沈渡指了指清单上的数字，"够泡几十具标本了。"
路明朝站在旁边看着清单，脸色不太好看。
"大量甲醛、□□、氢氧化钠。夜间频繁返回公司。白色面包车。医学背景。"他一样一样数着，"够不够申请搜查令？"
梁以舟盯着那份采购清单看了很久。
够了吗。可疑的采购记录、凌晨的定位异常、白色面包车、医学背景、弟弟被霸凌致死。所有间接证据叠在一起，确实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但这条链上缺的环节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陆展杀过人，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在公司三楼做了什么。
搜查令需要具体的事实依据，不能只靠推测。
但八个人死了。如果陆展真的还在活动，每多拖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遇害。
梁以舟拿起电话，拨了法制科的内线。
"帮我准备一份搜查令申请材料。展离人形文化有限公司，地址城南工业园区。涉嫌故意杀人，理由是异常化学试剂采购和嫌疑人夜间频繁出现在公司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证据充分吗？"
"不充分。但有人在死。"
又沉默了几秒。
"材料发过来，我审批。"
梁以舟挂了电话，开始写材料。路明朝在旁边帮忙整理数据和逻辑链条。沈渡去调取陆展公司三楼的物业图纸。季莹联系了检察院那边做提前沟通。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动了起来。
凌晨一点，梁以舟把搜查令申请材料发给了法制科。
凌晨三点，法制科回复：审批通过。
梁以舟看着屏幕上审批通过四个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所有人集合。带上搜查令、勘查设备，还有，叫陈颖做好准备。"
"如果三楼真的有东西呢？"路明朝问。
梁以舟没回答。
他不知道三楼有什么。也许是证据，也许是空房间，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扇门后面藏着的东西，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在白板上，照着那五个少年的照片和陆展的名字。
梁以舟站起来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八个人。八副被取走了骨头的身体。
他不知道三楼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这个案子已经不会简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