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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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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
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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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整,所有人到了。
梁以舟没多说什么,把搜查令复印件分发给路明朝和沈渡,又交代了注意事项。陈颖带了完整的现场勘查箱,季莹负责通讯记录和外围联络。加上东风路派出所派来的四个支援警员,一共九个人。
"到了之后先封锁一楼和二楼,不让任何人进出。"梁以舟在车上说,"直奔三楼。如果陆展在公司,先控制住人再搜。如果不在,直接搜。"
"他今天会在吗?"沈渡开着车问。
"周一,他一般在公司。"
车子开进城南工业园区的时候,天还阴着。工业园区的路很宽,两边是清一色的灰白色厂房,这个点大部分工厂已经开工了,偶尔有货车从旁边驶过去。
展离人形文化有限公司在园区的东边,独一栋三层楼,外墙刷了浅灰色涂料,门口挂着公司的招牌。门口的车位上停了四五辆车,最里面那辆白色金杯面包车安安静静地停着,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梁以舟看了一眼那辆车,没说话。
沈渡把车停在对面路边,熄了火。
"前门和后门各留两个人。"梁以舟说,"路明朝跟我进去。沈渡带人守外围。陈颖在车里等,我叫你的时候再上来。"
路明朝点头,跟梁以舟下了车。
前门的玻璃门没锁,推开进去是一楼展厅。暖色调的灯光还亮着,玻璃柜里的娃娃们睁着各色各样的眼睛,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前台的姑娘不在,大厅里没人。
梁以舟没在一楼停留,直接往里走。展厅后面是办公区,几个工位上坐着员工,有人在电脑前画图,有人在打电话。看到一个穿便装的男人走进来,最近的一个女员工抬起头。
"你好,请问找谁?"
梁以舟掏出警官证:"警察,例行检查。你们老板在吗?"
女员工愣了一下:"陆总在他办公室。"
"哪间?"
"左手边第二间。"
梁以舟走过去,路明朝跟在后面。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梁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展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到梁以舟进来,他抬起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路明朝身上,最后落在梁以舟手里的搜查令上。
"陆先生,这是搜查令。"梁以舟把搜查令递过去,"我们依法对你公司进行搜查,请配合。"
陆展接过搜查令看了一遍。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合同。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好。"他说,"你们搜。"
他甚至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让出了办公桌后面的空间。
梁以舟没急着搜办公室。他对路明朝使了个眼色,路明朝留在办公室看着陆展,自己出来了。
一楼先过了一遍。展厅、办公区、会议室、卫生间,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沈渡带人守着前后门,员工们被要求留在自己的工位上不准走动。
"三楼。"梁以舟对着对讲机说。
他找到了通往楼上的楼梯。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很普通,水泥台阶刷了地漆,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二楼是生产车间,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着各种设备和模具,几个工人在机器旁边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有一扇铁门。
门是锁的。
梁以舟看了看锁,是普通的挂锁,不算新。他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有钳子吗?"
沈渡从勘查箱里拿出断线钳递过来。梁以舟夹住锁扣,用力一剪,锁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推开了铁门。
三楼和下面两层完全不一样。
一楼的展厅是暖色调的,二楼的车间是白炽灯。三楼没有灯。梁以舟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惨白惨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一览无余。
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
三楼整个是一个通间,没有隔墙。靠墙一排是铁皮储物柜,几个架子上摆着原材料和成品娃娃的部件。中间是一张很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摆着工具,剪刀、镊子、刻刀、各种型号的毛刷。工作台旁边是一张小的操作台,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放大镜支架。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室。
梁以舟慢慢往里走,眼睛扫着每一个角落。
工作台的抽屉他一个个拉开了。第一个里面是砂纸和打磨工具,第二个是颜料和调色盘,第三个是一些金属零件和弹簧。
第四个抽屉锁着。
梁以舟看了看锁,这次不是挂锁,是抽屉自带的暗锁。他用□□试了几把,第三把打开了。
抽屉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份文件,一个笔记本,一个小的透明密封袋。密封袋里装着几片薄薄的东西,颜色发黄,质地看起来像纸又不像纸。
梁以舟拿起密封袋对着灯光看了一下。
不是纸。
是骨片。很薄的骨片,边缘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
他把密封袋放进证物袋里,继续往里走。
储物柜他一个个打开了。前面几个柜子里都是正常的物品,原材料、工具、包装材料。倒数第二个柜子里有几瓶化学试剂,甲醛、乙醇、□□,标签都还在,有的已经用了一半。
最后一个柜子在最角落里。梁以舟拉开柜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柜子里面的隔板被拆掉了,整个柜子是一个通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大的玻璃容器,圆柱形的,大概有半米高,密封盖拧得很紧。容器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液面以下泡着一些东西。
梁以舟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
液体有些浑浊,但能看出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骨头。
漂在甲醛溶液里的骨头。白色的,干净的,被处理得很彻底,上面几乎没有软组织残留。他数了数,能看到的大概有四五块,大小不一,形状不同。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陈颖上来。"他对着对讲机说。
声音很平,但手已经攥紧了。
陈颖上来的时候,梁以舟站在那个柜子前面等着。她走过来,往柜子里看了一眼,脚步停了半秒。
"骨头。"她说。
"嗯。"
陈颖蹲下来,凑近了观察。她没有急着打开容器,先用手电从不同角度照了一遍。
"至少四到五块,形态不同。"她站起来,"有一块看起来像肱骨的近端,有一块像骨盆的髂骨翼。其他的被遮挡了看不太清。需要带回去检测才能确定来源。"
"能确定是人骨吗?"
"从形态和大小来看,大概率是。"陈颖的声音很专业,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也不排除是大型动物的。得回去做DNA。"
梁以舟点了下头,让沈渡拍照取证。
他继续在三楼走。工作台底下,角落里,架子后面,一寸一寸地看。
在操作台底下,他发现了一个纸箱。纸箱不大,鞋盒大小,用胶带封着口。他拿起来晃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在响,轻飘飘的。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双手套。乳胶的,白色的,上面有淡淡的黄色渍痕。手套旁边是一个小塑料瓶,瓶身没有标签,里面剩了一点透明的液体。
"□□。"陈颖闻了一下瓶口说。
梁以舟把纸箱也装进了证物袋。
他又在工作台后面发现了一卷黑色的大号垃圾袋。和荒地里发现尸体残骸时用的垃圾袋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规格。
他把这卷垃圾袋也收了。
整个三楼搜了一遍,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梁以舟把所有东西都封了证物袋,贴了标签。陈颖把那个玻璃容器小心地搬下来,准备带回去检验。
收拾完之后,梁以舟站在三楼中央,环顾了一圈。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照着那些铁皮柜、工作台、架子上整齐排列的娃娃部件。如果不是那个玻璃容器和那些证物袋,这间屋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手工作坊。
但梁以舟觉得少了什么。
他看了看地面。水泥地面,刷了灰色的地坪漆。大部分地方都干净,但靠近操作台的那一片区域,地面的颜色不太一样。稍微深一些,像是被反复擦洗过。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地面很干,没有潮湿的痕迹。但那种颜色差异是真实存在的。
"陈颖,这一片取一下表面残留。"
陈颖走过来,用棉签在地面上擦了几下,装进采样管。
"可能有血迹残留。"她说,"被清洗过,但 luminol 喷上去应该有反应。"
"带回去喷。"
下楼的时候,梁以舟经过二楼。车间的工人们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有几个探头往楼梯口看,被沈渡拦了回去。
他回到一楼办公室。陆展还坐在椅子上,路明朝站在旁边靠着墙。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是等了很久但并不着急。
"陆先生。"梁以舟走进去,"我们在你公司三楼发现了一些东西,需要你配合我们回局里做进一步调查。"
陆展看着他,没有问发现了什么东西。
"好。"他站起来。
"在带走你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你问。"
"三楼那个玻璃容器里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陆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动物骨骼。"他说,"我做娃娃需要参考骨骼结构,有时候会用动物骨头做对比模型。"
"那些化学试剂呢?甲醛、□□,也是做娃娃用的?"
"甲醛用来固化树脂,□□用来清洁硅胶表面的油渍。"陆展的语速不快不慢,"这些都是正常的生产用料,采购记录公司都有。"
"那双乳胶手套上的黄色渍痕呢?"
"颜料。"陆展说,"调色的时候沾上的。"
"黑色垃圾袋呢?"
"装废料的。"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指向正常的生产用途。梁以舟盯着陆展的眼睛看了几秒,陆展也看着他,没有躲。
"地面上那片被反复擦洗过的区域,怎么解释?"
"做娃娃的时候会有颜料和树脂滴落,需要及时清理。"陆展说,"你觉得那是什么?"
他最后这句话问得很平,语气里没有挑衅,也没有好奇。就是很平地问了一句。
"跟我们走吧。"梁以舟没回答他的问题。
陆展被带走的时候,公司里的员工都看到了。几个工人趴在车间的玻璃窗上往外看,前台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嘴巴张着但没说话。陆展从他们面前走过,步子很稳,没有低头,没有加快,像平时下班一样走出了公司大门。
回到局里,陆展被安排在询问室等着。梁以舟没有急着去问他,先等陈颖那边的检验结果。
玻璃容器里的骨头被送去做DNA检测,地面残留物做了luminol测试,乳胶手套上的渍痕做了成分分析,□□瓶里的液体做了纯度检测。
每一项都需要时间。
梁以舟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白板上陆展的照片。照片是身份证照复制下来的,像素不高,陆展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路明朝端了两杯咖啡进来,一杯放在他桌上。
"你觉得三楼那些东西够定罪吗?"路明朝坐下来问。
"不够。"梁以舟说,"骨头的DNA还没出来,现在只能证明三楼有骨头和化学试剂,不能证明那些骨头是人的,也不能证明那些骨头来自受害者。就算DNA出来了,他可以说是买来的动物骨头,我们没办法反驳。"
"手套上的渍痕呢?"
"他说是颜料。如果成分分析结果显示是人体组织或者血液,那就不一样了。但结果还没出来。"
"luminol呢?三楼地面如果有血迹反应"
"他可以说那是他加工材料的时候沾上的动物血。"梁以舟摇了摇头,"这个人太聪明了,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地方他都提前想好了解释。他不会给自己留任何直接证据。"
路明朝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查。"梁以舟说,"从别的方向查。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杀了那么多人,处理了那么多尸体,总会有疏漏的地方。"
"哪个方向?"
"那辆面包车。"梁以舟说,"他的面包车停在楼下五天没动过,但之前他凌晨有十一次出现在公司附近的记录。他用那辆车运过尸体,车里一定有痕迹。就算他清洗过,纤维、毛发、DNA残留,总有什么是洗不掉的。"
"需要搜查令吗?"
"已经有了,搜查令的范围包括公司内外所有区域和车辆。让沈渡带人去,把那辆面包车里里外外查一遍。"
路明朝点头,出去安排了。
梁以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不太热了,他没在意。
他想起搜三楼的时候,那个被反复擦洗过的地面区域。面积不大,大概一平米左右,位置正好在操作台旁边。如果是正常的生产清理,没必要只擦那一片。如果是清理血迹,为什么只清理那一片而不是整个三楼?
因为只有那一片有需要清理的东西。
他在那一平米的地方处理过什么。切割、取骨、或者其他什么。处理完之后把那一小片区域擦干净,其余的地方不动。因为他知道其余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精确到一平米的清理,说明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非常清楚痕迹会留在哪里。
不是新手。
梁以舟把这个念头记下来。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对整个流程已经熟练到可以精确控制痕迹的范围。这意味着他在第一次作案之前可能做过大量的准备和练习。
练习。在什么上练习?
动物。
梁以舟想起陆展在询问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做娃娃需要参考骨骼结构,有时候会用动物骨头做对比模型。"
如果他真的用动物练习过取骨的技术,那他一定有过处理动物尸体的经历。这种经历可能不会留下官方记录,但周围的人可能会注意到一些异常。
"季莹。"他叫了一声。
季莹从值班室探过头来。
"查一下陆展的邻居,翡翠湾小区周围的居民。问他有没有在小区里处理过动物,或者小区里有没有出现过大量动物残骸。另外查一下他公司周边,工业园区有没有人反映过异味或者废弃物处理异常。"
"好。"
季莹走了之后,梁以舟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白板上那张骨架图,上面标满了红色记号。每一处缺失的骨骼都对应着一个死者。八个人,八种骨头。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新的区域,写上"面包车"两个字,画了个箭头指向陆展的名字。
如果面包车里能找到受害者的DNA,那就是直接证据。
但他有一种预感,陆展不会在面包车里留下那么明显的东西。这个人太仔细了。仔细到让人发疯的程度。
下午三点,沈渡的电话打过来了。
"梁队,面包车查完了。"
"结果呢?"
"车里很干净。方向盘、座椅、车门内侧都擦过了,没有指纹。后备箱用清洁剂洗过,有很重的消毒水味。"
"什么都没有?"
"有。"沈渡顿了一下,"后备箱的橡胶密封条缝隙里,提取到了一根毛发。黑色的,大概三厘米长。已经送检验了。"
一根毛发。
梁以舟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
一根毛发不够。一根毛发只能证明某个人坐过那辆车,不能证明杀人。但如果那根毛发属于某个受害者,至少能把陆展和受害者联系起来。
"等检验结果。"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十月底的日落来得越来越早。走廊里的日光灯亮了,白得刺眼。
他走到询问室门口,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一眼。
陆展坐在里面,双手放在桌上,背挺得很直。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努力压制情绪的平静,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说的平静。
梁以舟看了他两分钟,没有进去。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在电脑前坐下,打开了陆展的公司员工名单。
四十多个员工,他一个个看过去。设计师、生产工人、销售、行政、仓管。大部分人都是正常入职的正常员工,简历没什么特别的。
但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仓管,叫方旭,男,三十五岁。入职时间是两年前。之前的职业是殡仪馆的遗体整容师。
遗体整容师。
梁以舟把这个名字圈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