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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瓷与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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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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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颖带着采样工具到城西仓库的时候,梁以舟还站在那副骨架前面。
他没有碰任何东西。手电的光一直照着墙上那副完整的人体骨架,白色的骨头在光圈里安静地悬挂着,金属丝在关节处反射出细碎的亮光。颅骨的眼眶空洞洞地朝前看着,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陈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做了十几年法医,见过各种各样的骨骼。法医实验室里有塑料骨架模型,有真人骨骼标本。但她一眼就看出,墙上这副不是模型。
骨质表面的纹理,骨缝的愈合线,关节软骨面的磨损痕迹,这些都是真骨的特征。而且每一块骨头的颜色和质地不完全一致,有的偏白,有的偏黄,有的表面光泽重一些,有的轻一些。
这不是一个人的骨头。
是很多人的骨头拼起来的。
"全部采样。"梁以舟说,"每一块骨头都取,不放过任何一块。"
陈颖戴上手套,打开工具箱。她从颅骨开始,用棉签在骨缝和骨面上擦拭取样。每取一块就编号装袋,贴标签。梁以舟在旁边帮忙记录,沈渡拍照。
整个采样过程用了四个多小时。陈颖把最后一根腓骨的样本装进袋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能做DNA吗?"梁以舟问。
"能。"陈颖说,"骨密度尚可,骨髓腔里应该还残留着造血组织。虽然经过了打磨和处理,但DNA提取的成功率不低。"
"加急。"
"我知道。"
陈颖带着样本走了。梁以舟在仓库里又待了一会儿。他用手电把整个空间重新照了一遍。桌子上那台笔记本电脑他没碰,等技术人员来提取。桌上还摆着一些小工具,镊子、刻刀、电磨头。他注意到电磨头的型号很细,是用来做精密打磨的,可以把骨面打磨到极其光滑的程度。
桌子抽屉里有一个小本子。梁以舟戴着手套翻开了。
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刻意写得很慢很认真。
第一页写着:骨骼清单。
下面列着一个表格。左边是骨骼名称,颅骨、下颌骨、颈椎、胸椎、腰椎、肋骨、胸骨、肩胛骨、锁骨、肱骨、桡骨、尺骨、骨盆、股骨、胫骨、腓骨、手骨、足骨。右边是对应的来源,但不是名字,是编号。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七号。八号。
八个人。
每一块骨头旁边都标了编号。颅骨旁边没有编号,只写了两个字。
陆离。
梁以舟合上了本子。
他把本子装进证物袋,走出仓库。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城西工业区的路灯稀稀落落,照不出多远。他站在仓库门口,深吸了一口凉空气。
八个人。八个人身上的骨头被取走,拼成了这副骨架。而颅骨是陆离的。弟弟跳楼的时候全身骨头碎了,只有头骨完整。哥哥用了八个人的骨头,把弟弟的骨架补完了。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马上走。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拿起手机给路明朝打了电话。
"找到证据了。城西工业区有一间仓库,陆展以公司名义租的。里面有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由多个人的骨骼拼合而成。已经采样送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DNA要多久?"
"陈颖说加急,最快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路明朝重复了一遍,"陆展现在还在正常上班吗?"
"在。跟踪的人说今天一天都在公司,没有异常。"
"他会跑吗?"
"不会。"梁以舟说,"他不知道我们找到了仓库。那间仓库在城西工业区,不是他名下的房产,是公司名义租的。他可能以为我们查不到。"
"那我们等DNA结果出来再抓?"
"等不了。"梁以舟说,"万一他发现了什么,销毁证据就麻烦了。仓库里的笔记本电脑还没提取,可能有更多东西。先派人盯住仓库,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同时把笔记本电脑和那个笔记本送技术科。DNA结果出来之前,先把能做的都做了。"
"好。"
梁以舟挂了电话,开车回了局里。
四十八小时后,DNA结果出来了。
陈颖把报告送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把报告放在梁以舟桌上,站在旁边没走。
梁以舟翻开报告。
骨架上的骨骼样本,经过DNA提取和比对,确认来自至少八名不同的个体。
颅骨,DNA与陆离的户籍留存的DNA样本匹配。确认是陆离。
颈椎至尾椎的脊柱骨骼,DNA与第五具少年尸体匹配。确认是王浩。
左侧桡骨和尺骨,DNA与第一具少年尸体匹配。确认是张远。
右腿股骨,DNA与第二具少年尸体匹配。确认是刘洋。
左侧三根肋骨,DNA与第三具少年尸体匹配。确认是李浩然。
右侧肩胛骨和锁骨,DNA与第四具少年尸体匹配。确认是赵子轩。
胸骨和部分肋骨,DNA与陈浩匹配。
左侧胫骨,DNA与赵岩匹配。
骨盆、肱骨、手骨、足骨等剩余骨骼,DNA匹配到了两个未在已知受害者名单中的个体。其中一个的DNA与之前在荒地发现的身份不明的第三名死者的残留组织DNA一致。
另一个没有匹配到任何已知记录。这意味着至少还有第九个受害者,身份不明。
每一块骨头都有了来源。每一块骨头都对应着一条人命。
梁以舟合上报告,站起来。
"抓人。"他说。
路明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去公司还是去家里?"
"今天周六,他不在公司。"梁以舟看了一眼跟踪小组发来的最新消息,"今天早上八点他回了翡翠湾的家里,之后没出来。"
"直接去家里抓?"
"对。带上搜查令和逮捕令。通知特警支援,以防万一。"
"需要特警吗?"
"他可能有武器。做娃娃的人手里有各种刀具,而且他学过医,解剖刀就是武器。小心为上。"
路明朝点头,去安排了。
梁以舟回到工位上,把逮捕令的材料最后检查了一遍。签名,盖章。他把逮捕令折好放进口袋,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配枪。
他看了一眼白板。陆展的照片还贴在上面,旁边是那些少年的照片和缺失骨骼的标注。他拿起笔,在陆展照片下面写了两个字。
到头了。
翡翠湾小区是老小区,六层的板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陆展住在四号楼三单元五楼。
下午三点,梁以舟带着路明朝、沈渡、季莹和四名特警队员到了。
楼道很窄,灯光昏暗,每层楼的声控灯有的亮有的不亮。梁以舟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路明朝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到了五楼,梁以舟看了一眼502室的门。防盗门关着,里面很安静。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说话声。
他敲了三下门。
"陆展,开门,警察。"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声音更大了一些。
"陆展,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
梁以舟回头看了一眼特警队员。领头的特警上前一步,用破门锤对准了锁的位置,示意其他人后退。
两下。
防盗门被撞开了,锁芯崩裂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特警队员先冲进去,梁以舟紧随其后。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拉着,只透进来一点光。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没有人。
"卧室。"梁以舟说。
特警队员往里走,经过短短的走廊,到了卧室门口。卧室的门是开着的。
梁以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卧室里拉着窗帘,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台灯亮着。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柔和,照在床上和床上的人身上。
陆展坐在床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他的腿上坐着一个东西。
一个BJD娃娃。不是普通尺寸的那种,是等身大的,大概一米六高。硅胶材质的皮肤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和真人的皮肤几乎一模一样。娃娃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少年气的清秀。头发是真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种在硅胶头皮上,黑色的,有点碎,微微垂在额前。
娃娃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脚上套着一双小白鞋。
陆展的左手搂着娃娃的腰,右手拿着一支极细的毛笔。毛笔的笔尖蘸了墨色的颜料,他正在一笔一笔地给娃娃描眉。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笔尖落在硅胶皮肤上,一笔从眉头画到眉尾,力度均匀,线条流畅。
他听到了门响,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几个人。
他看了梁以舟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特警队员。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慌张。
他低下头,继续描眉。
"陆展,你被捕了。"梁以舟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请你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陆展没有动。
他的右手还在拿着毛笔,一笔一笔地画着。左臂搂着娃娃,力度很轻,像是搂着一个怕惊醒的人。
"陆展,放下东西,站起来。"梁以舟往前走了一步。
陆展的右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放下毛笔,而是把左手伸到了枕头底下。
动作很慢,不像是藏着什么武器。但梁以舟的训练本能让他停住了脚步。
"别动。"他说。
陆展的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东西。
一把手枪。黑色的,不算大,看起来像是一把改装过的发令枪或者□□。
他把枪举起来,对准了门口。
"别过来。"他说。声音很平,和他在询问室里的语气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停了。
梁以舟站在最前面,离陆展大概三米远。他能看到枪口对着自己的方向,黑洞洞的。他不确定这把枪是不是真的能打,但他不敢赌。
"陆展,把枪放下。"他说,"你逃不掉的。外面都是人。"
陆展没有理他。
他低下头,继续描眉。右手拿着毛笔,左手举着枪。这个姿势很别扭,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毛笔的笔尖在娃娃的眉骨上轻轻移动,一笔,又一笔。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硅胶表面的细微声响。
梁以舟的手移到了腰间的枪套上,但没有拔出来。他看到路明朝在旁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特警队员在更后面的位置,枪已经掏出来了,但没有合适的射击角度。陆展的身后是墙,没有窗户,如果开枪跳弹可能会伤到自己人。
"陆展。"梁以舟又叫了一次。
陆展没有抬头。
最后一笔画完,他把毛笔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地抚了一下娃娃额前的碎发,把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顺着娃娃的脸颊滑下来,经过下颌,到下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个一用力就会碎掉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娃娃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只是嘴唇贴了一下。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梁以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完成了所有要做的事,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造出来的世界。
陆展转过头,看着梁以舟。
枪口还举着。
"他以前最喜欢画眉。"陆展说,"每天早上都要画很久。我帮他画了半年了,今天终于画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然后他的手指扣了下去。
枪响了。
梁以舟感到左臂上一阵剧烈的灼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冲击力让他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门框。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捂住左臂,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趴下!"路明朝在身后喊。
梁以舟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膝盖一软就往地上倒。他倒下去的同时,听到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展开完那一枪之后,手就松了。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床上,被娃娃的腿挡了一下,滚到了床单的褶皱里。
他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肩膀塌下来,背弯了,头低着。他坐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怀里那个娃娃的脸。
特警队员冲上去把他按在床上,双手反拧到背后铐上。他没有任何反抗,整个人软得像一根被折断的草。
路明朝跑过来扶梁以舟。
"梁队!梁队你怎么样?"
梁以舟坐在地上,靠着门框。左臂的血还在流,但不算太快。子弹穿过了上臂外侧的软组织,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虚,"先把他带走。"
路明朝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特警喊了一声。两个特警把陆展从床上拽起来。陆展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头一直扭着往回看,看着床上那个娃娃。
娃娃还保持着他放下的姿势,微微歪着靠在枕头上。白色的衬衫在台灯下泛着柔光,新画好的眉毛弯弯的,衬着那张精致的脸。
陆展被拖出了卧室,拖过了客厅,拖到了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和特警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路明朝按着梁以舟的伤口,拿急救包做简单的包扎。沈渡在旁边打电话叫救护车。
梁以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那个娃娃。台灯的暖光照着它的脸,画好的眉毛,种好的头发,硅胶的皮肤。如果不仔细看,真的像一个睡着的少年。
他闭上了眼。
左臂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和心跳的频率同步。他能感觉到血在绷带下面渗,但已经比刚才慢了。
"救护车多久到?"他问。
"五分钟。"沈渡说。
"等一下。"梁以舟撑着门框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那个娃娃。
近距离看更逼真。硅胶皮肤上有细微的纹理,甚至能看到毛孔。嘴唇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眼眶的深度,都像是照着一个真人的脸做的。
他注意到了娃娃的右手。手掌摊开,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在手心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极细的笔写在硅胶上的。
梁以舟凑近了看。
"哥,我回来了。"
他直起身,退后了一步。
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那张脸。眉毛画得很整齐,两条弯弯的线,对称而干净。
陆展被逮捕后,案件的收尾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方旭在陆展被捕后第二天翻供了。他承认自己协助陆展处理了孙磊的尸体,并且参与了大学地下室的清理工作。他说陆展告诉他孙磊是意外死亡的,他帮的是处理遗体,不是杀人。但警方在后续调查中发现,孙磊的尸体被方旭分批丢弃在城西的一条河道里,处理手法和他在殡仪馆学到的遗体处理技术一致。
方旭以故意杀人罪和侮辱尸体罪被逮捕。陆展以故意杀人罪被逮捕。
仓库里的笔记本电脑被技术科破解了。里面有陆展写的日记,记录了从他弟弟去世到作案的全过程。日记的第一篇只有一句话。
"他的骨头碎了。我要帮他拼回来。"
梁以舟没有看完那本日记。他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内容太恐怖,而是因为字里行间那种平静的、有条不紊的疯狂,让他觉得冷。
陆展在审讯中始终没有认罪。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只说了一句话。
"我弟弟的骨头碎的时候,没有人在乎。"
这句话被记录在案,作为庭审时的参考材料。
梁以舟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子弹穿过了左上臂的外侧肌肉,没有伤到骨骼和神经,但创面较大,需要缝合和静养。住院期间他不能动左手,每天躺着输液,偶尔翻翻手机看看案子进展的消息。
路明朝来看过他三次。第一次带了一袋水果,梁以舟没吃。第二次带了一盒饺子,梁以舟吃了。第三次什么都没带,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季莹来看过一次,带了一束花。花插在床头柜上的杯子里,换了两次水,后来还是蔫了。
陈颖来看过一次,给他带了一份结案报告。梁以舟躺在床上看完了,签了字,让她带回去归档。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天很冷,他裹着外套站在医院门口,左手还吊着绷带。路明朝开车来接他。
车子发动之后,路明朝看了他一眼。
"梁队,后面还有新案子。"
"嗯。"
"你胳膊还没好,要不先休息几天?"
"不用。"梁以舟看着车窗外面的街景,"休息够了。"
车子开过东风路的时候,梁以舟往窗外看了一眼。路边的行道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交错着。街上的行人裹着围巾低头走路,呼出的白气很快散掉。
一切都很正常。和一个月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在这条路的某个地方,有一间仓库,墙上挂着一副用八个人的骨头拼成的骨架。骨架的颅骨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那个少年从五楼跳下去的时候全身骨头都碎了,只有头是好的。
他的哥哥花了半年的时间,杀了八个人,把弟弟的骨架一块一块地补了回来。
梁以舟收回视线,闭上了眼。
"回局里。"他说。
车子拐了个弯,汇入了车流。
案子结了。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随着结案就结束。那些少年的照片还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等待被取下来归档。那些家属的眼泪还没有干。那个仓库里的骨架已经被作为证物封存了,但台灯下那张画好的眉,那个吻,那行写在手心的小字,他忘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忘掉。
也许不需要。
也许记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