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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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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
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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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以舟出院后第三天,新案子就来了。
十一月底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路明朝把车停在局门口,梁以舟从副驾驶下来,左手还吊着绷带,大衣只能裹着穿,右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路明朝绕过来想帮他拉拉链,被他挡了。
"我自己来。"
路明朝没勉强,从兜里掏出两页纸递给他。是110接警中心刚转过来的简要信息,打印的墨还没干透,字迹有一点洇。
报案人何宇,男,二十四岁,住城北半山别墅区。报案内容:妹妹何念坠楼身亡,疑为他杀。
梁以舟站在局门口的台阶上看完了那两页纸,没什么表情。风把纸角吹得翻了一下,他用右手压住。何氏集团他听说过,城北做地产和医药的,在这座城市算得上数一数二。这种人家出事,通常不会简单。
"走。"
车子往城北开。路明朝一边开车一边把打听来的情况捋了一遍。梁以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偶尔睁开眼问一句。
何鸿生,七十八岁,何氏集团创始人。十多年前中风,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近两年基本卧床。原配妻子陈芷兰十年前癌症去世,生了三个孩子:老大何宇,二十四岁;老二何轩,二十岁,半年前失踪;老三何念,十六岁,昨天夜里从何家老宅三楼卧室阳台坠下,当场死亡。
何鸿生还有个私生子叫何晋,三十二岁,母亲姓林,早年是何鸿生外面的女人。何晋八岁被接回何家,陈芷兰那时候还活着,认了这个孩子,算是养在名下。何晋成年之后进了集团,这几年何鸿生身体不行了,集团的事基本是何晋在管。
"何轩怎么失踪的?"梁以舟问。
"当时立了案,辖区派出所查的。何轩二十岁,成年男性,之前有过两次离家出走的记录。失踪那天晚上他从一个朋友家出来,之后手机关机,再没出现过。没有消费记录,没有出行记录,监控最后拍到他在城北的一个路口,之后就断了。派出所查了一个多月,没查到东西,挂起来了。"
"何宇当时怎么说?"
"何宇当时坚持说何轩不可能自己走,说何轩最近跟何晋因为集团股权的事吵得很厉害。但没有证据,何晋当晚在外地出差,酒店和会议记录都有。"
梁以舟没再问,车子已经开上了半山的坡道。两边是密密的香樟树,枝叶交叠遮住了天光,路面落在阴影里,像是突然从白天切到了黄昏。
何家老宅占了整个山头。主楼是三层的灰色石建筑,欧式风格,坡屋顶上爬满了枯藤。大门是雕花铁艺的,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辖区派出所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何宇站在门廊下面抽烟。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家居服,显然是连夜赶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脸很瘦,颧骨撑着皮,眼窝深陷,眼底一片青黑。看到梁以舟和路明朝走过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迎上来。
"市局的?"
梁以舟掏出证件。何宇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转身往里走。
"人在后面。"
穿过门厅是大理石的地面和水晶灯,梁以舟没心思看装修。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他注意到右手边有一扇关着的门,门缝下面透出光。
"那是什么?"
"通地下室的楼梯。"何宇头也没回,"储藏室,酒窖,以前何轩小的时候老往下面跑,说像探险。"
梁以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他记住了这扇门的位置,继续跟着何宇往后花园走。
后花园的草坪上,何念就躺在那里。
白布盖着,旁边拉着警戒线。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蹲在旁边收拾东西,是市局的法医周琳。她看到路明朝过来,打了个招呼。
"路法医,你来了。我先说说初步情况。"
路明朝蹲下来,掀开白布。
梁以舟站在两步开外看。何念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裙,很薄,下摆卷到了大腿根。裸露的皮肤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右臂朝后弯折,显然是骨折了。后脑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了,粘着碎石和草屑。
路明朝看得很仔细。他先看了头部,然后顺着颈部往下,一寸一寸地看。看到左耳后面的时候,他停了。
手电照上去,那块皮肤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不是擦伤,是皮下出血。
"梁队,你过来看。"
梁以舟走近,蹲下。路明朝把手电的角度调了调,那块痕迹的轮廓更清楚了。大概两厘米长,一厘米宽,位置在左耳后乳突附近。
"坠落伤不会出现在这个位置。"路明朝说,"她落地的时候是头部右侧和后侧先着地,左侧没有着力点。这块皮下出血是坠楼之前形成的。"
"被人按的?"
"有可能。手指或者手掌压在这个位置,会留下这种形状的出血。"路明朝顿了顿,手指移到何念的面部,"你再看嘴唇。"
梁以舟凑近了看。何念的嘴唇颜色偏暗,发紫。不是那种鲜活的红色,是一种带青的暗色。
"发绀。"路明朝说,"坠楼导致的死亡是瞬间性的,不会产生持续性的缺氧体征。嘴唇这个颜色,说明她在坠楼之前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外力窒息。有人捂住了她的口鼻。"
梁以舟站起来,抬头看三楼的阳台。东侧的那个阳台门开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卧室里的灯光。
"何宇。"他转过头,"昨晚老宅里住了几个人?"
何宇站在警戒线外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布上,听到问话才抬起头来。
"我,何念,还有佣人。张姐住在二楼,保姆张妈住一楼后面的房间。我妈住在市区的房子里,没过来。"
"何晋呢?"
"他下午来过,说是看我爸。几点走的我不知道。"何宇的声音绷得很紧,"你们应该查他。何轩失踪之前就跟何晋吵过,何念这半年一直说能听到何轩的声音,说何轩在叫她救命。你们觉得这是巧合?"
"何念说听到何轩的声音,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梁以舟问。
"何轩失踪后大概两个星期。一开始她只是说偶尔听到何轩叫她的名字,我们以为是她太想何轩了。她和何轩关系最好,何轩比她大四岁,从小什么都护着她。何轩突然不见了,她接受不了。"
"后来越来越严重?"
"对。她说声音越来越清楚,何轩在喊救命,说很疼,说被关着出不去。她说声音是从地下传上来的。"何宇的声音哑了一下,"我们当时觉得她精神出了问题。带她去看精神科,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幻听,建议住院。住了三个月院,出院回来她说还是能听到。我妈信那些东西,请了大师来做法事,在何念房间里贴了符。"
梁以舟没接话。他转身往主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带我去何念的卧室。"
楼梯是大理石的,红木扶手。上到三楼,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东侧最后一间是何念的卧室,门开着。
梁以舟走进去。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靠窗一张白色铁艺床,床上铺着淡粉色的床单,被子掀到了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折了一个角。靠墙是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书和几个毛绒玩具。窗帘是碎花的,拉开着,阳台门敞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门框上贴着三道黄色的符纸,已经有些卷边了。
梁以舟走近看了看那几道符,没动。他转身看地面。木地板,颜色偏深。从床边到阳台门的这段距离,地板上有一道痕迹。不是脚印,是刮痕。很浅,像是鞋底或者什么硬物拖过去留下的。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阳台门口,方向是朝着阳台的。
他蹲下来看。刮痕有两道,平行的,间距大概三十厘米。
"路明朝,过来看看这个。"
路明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他从口袋里掏出卷尺量了量间距,又用手摸了摸刮痕的深度。
"很浅,不像是重物拖拽。"路明朝说,"倒像是有人被拖着走,鞋跟在地板上刮出来的。两道平行痕迹,间距三十厘米左右,符合成年人鞋跟的宽度。但何念是赤脚的,脚上没有鞋。"
"她自己穿鞋被拖到阳台,然后鞋被脱掉了?"
"有可能。或者拖她的人穿了鞋,这两道痕迹是那个人的鞋跟留下的。"路明朝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阳台地面是瓷砖,有灰,不好提取脚印。"
梁以舟走到阳台上。栏杆是石质的,高度大概一米一。栏杆顶部有一小片擦痕,颜色比周围浅,像是有什么东西蹭过。他看了看擦痕的位置,又看了看下面何念坠落的位置,方向对得上。
他转回房间,在床头柜旁边发现了另一个东西。地毯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大概指甲盖大小。他蹲下来仔细看,像是干了的血渍。但他不确定,可能是其他东西。他让路明朝采样。
"还有什么?"路明朝一边采样一边问。
梁以舟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书架,床,床头柜,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年轻人的合照。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大概十六七岁,女孩大概十二三岁。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女孩搂着男孩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这是何轩和何念?"他把相框拿起来问。
何宇从门口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去年拍的。何轩失踪前几个月。"
梁以舟把相框放回去。他走到衣柜前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女孩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衣柜角落里有一个纸盒,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信件和一个小本子。
信件是何念写给何轩的,但没有寄出。信封上写着"何轩收",里面是手写的信纸。他抽出一封看了几行。
"二哥,你到底在哪里?我好想你。今天我又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在叫我,你说你很冷。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你。妈妈说我病了,带我去看了医生。可是我没有病,我真的能听到你的声音。你是不是在某个地方等我?你等着,我会找到你的。"
梁以舟把信放回去,又翻了翻那个小本子。本子的前几页是日记,字迹和信里的一样,是何念写的。日期从何轩失踪后一周开始,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篇。
第一篇:"二哥已经七天没有消息了。警察来家里问了好多次,我什么都不想说。大哥一直在打电话,说什么遗产分配的事。二哥才刚不见,他就开始算这些。"
第三篇:"今天我听到二哥的声音了。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叫我的名字。我以为是在做梦,但我没有睡着。"
第七篇:"又听到了。这次更清楚。二哥说他在一个很暗的地方,说很冷,说出不去。我顺着声音找,走到一楼后面那条走廊的时候,声音最大。但是地下室的门锁了,我打不开。"
梁以舟翻到最后一篇,日期是昨天。
"我确定了。二哥的声音就是从地下室传上来的。今天下午我趴在地下室门口听,能听到里面有人在敲东西。很轻,一下一下的。是二哥在敲。他在里面。他还在。我要去救他。"
梁以舟合上了本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的方向。从何念卧室到楼梯要经过整条走廊,楼梯口旁边就是通往一楼的下行楼梯。而一楼那条通往地下室的侧门,何宇刚才指过了。
"何宇,"他说,"地下室现在谁能进去?"
"门锁着。钥匙在张妈那里,她管着老宅所有的钥匙。"
"带我去看看。"
他们下了楼。一楼的侧门在走廊尽头,厨房旁边。门是木头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挂着一把铁锁。门框上贴着一道黄符,和何念卧室门框上的一样。
何宇叫来了张妈。张妈六十出头,在何家做了快二十年保姆,头发花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手在抖。
"张妈,这门最后一次打开是什么时候?"梁以舟问。
张妈想了想。"半年前。何轩少爷失踪之前,他经常下去。后来少爷不见了,太太让人把门锁了,不让任何人下去。"
"这半年有人下去过吗?"
"没有。钥匙就我一把,太太那里一把。"
"太太那把呢?"
"在太太那里。她放在市区的房子里,没带过来。"
梁以舟看了看那把锁。锁不算新,但也不算太旧。锁孔周围没有明显的划痕,不像被人撬过。他让张妈把锁打开。
锁开了。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没有灯,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梁以舟皱了下眉。路明朝从口袋里掏出手电,往下照了照。楼梯有十几级,通到下面的过道。过道不长,两边各有两扇门,尽头还有一扇。
"下去看看。"梁以舟说。
路明朝走在前面。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灰,但梁以舟注意到,扶手右边一截的灰比别处薄。像是最近有人扶着走过。
楼下的过道很窄,天花板很低,人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墙壁是水泥的,没有刷漆,上面挂着几根老式的铁管,是排水管。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不知道是渗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路明朝先推开了左边第一扇门。门没锁。里面是个小房间,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纸箱。纸箱上落满了灰,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左边第二扇门也没锁。里面更小,大概是酒窖,墙上嵌着木质的酒架,大部分是空的。空气里有一股酸涩的味道。
右边第一扇门锁着。路明朝推了推,推不动。
"张妈,这间也归你管吗?"梁以舟朝上面喊了一声。
张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那间一直锁着,钥匙不在我这。何轩少爷以前用那间当自己的秘密基地,钥匙他自己拿着的。"
何轩的钥匙。何轩失踪半年了,钥匙自然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梁以舟看了看那把锁。和外面大门上的锁不一样,这把更新,是那种铜芯的挂锁,防盗等级不算低。锁孔周围干干净净,没有撬痕。
路明朝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门缝下面。门缝很窄,但能看到里面是黑的,手电的光打不进去。
"门下面有缝隙。"路明朝说,"如果里面有人,空气是能流通的。"
梁以舟站在那扇门前,没有说话。他盯着锁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尽头那扇门。
尽头那扇门也没锁。推开之后里面是个稍大一点的空间,大概是杂物间。堆着旧暖气片、油漆桶、坏掉的椅子。地上有一层积水,大概两三厘米深。角落里有一个旧柜子,柜门半开着。
梁以舟用手电照了照柜子里面。空的。
他正要转身出去,路明朝叫了他一声。
"梁队,你看这个。"
路明朝蹲在右边那扇锁着的门前,手电照着门框下沿的位置。梁以舟走过去看。
门框下沿的木头上有几道痕迹。很浅,但在手电的侧光下能看到。不是刮痕,是指甲的痕迹。有人用指甲抓过门框底部,留下了几道平行的小沟。
路明朝量了量痕迹的位置。离地大概十五厘米。
"这个高度,如果是成年人蹲在门里面抓的,位置对得上。"路明朝说,"指甲嵌进木头里,力度不小。不是无聊挠着玩的,是着急。"
梁以舟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门框上的指甲痕迹有五道,间距和成年人五根手指的宽度一致。最深处大概一毫米,木屑翻了出来,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浅。
"切锁。"他说。
"现在切?"路明朝看了他一眼。
"切。"
路明朝从工具箱里拿出断线钳。锁扣被剪断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他推开门。
手电照进去。
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没有窗户,四壁是水泥的。天花板上一盏灯,关着。地面是水泥地,上面铺着一张旧床垫,床垫上有一条薄被子和一个枕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有一个塑料桶,是那种简易马桶。角落里放着一箱矿泉水和几包饼干。
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住了很久。
床垫旁边的地面上有刮痕,和楼上何念卧室里那种平行的刮痕类似。墙壁上有一些黑色的痕迹,像是用什么东西划的。梁以舟走近了看,是刻痕。密密麻麻的竖线,五道一组,一组一组地排下去。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七组,最后一组只划了两道。
"记日子。"路明朝说,"三十七天。如果从何轩失踪那天算起,大概一个多月。但后面就没再刻了。"
"后面人不在这里了?还是不需要记了?"
梁以舟退后一步,重新环顾这个房间。床垫,被子,枕头,水,饼干,简易马桶。基本生存需要的东西都有。但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里面的人出不去。
这是一间囚室。
他走出房间,回到过道里。路明朝在做记录和拍照。梁以舟站在过道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些铁管。有一根管子在右边那间房间的上方分了一个岔,通进了房间墙壁里。
他顺着管子看过去。管子在墙壁里的走向看不见,但在过道的墙壁上有一个小小的方形孔洞,位置大概在离地两米的高度,被一根管子遮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
"路明朝。"
路明朝抬头。
"那个孔。"梁以舟指了指。
路明朝走过来,踮起脚用手电照了照那个孔洞。大概三厘米见方,穿透了墙壁。手电的光从这边照进去,另一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通气孔。"路明朝说,"地下室没有窗户,如果没有通气孔,人在里面待久了会缺氧。这个孔可能是当初建房子的时候留的通风口。"
"这个孔通向哪边?"
路明朝看了看墙壁的走向。"这面墙的后面应该是楼梯间的位置。也就是说,这个孔洞的出口在一楼走廊的墙壁上。"
梁以舟没说话。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通气孔从地下室通到一楼走廊。何念说她在一楼走廊听到何轩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人在地下通过这个孔洞发出声音,被她听到了。
"何念卧室里那些信和日记,全部带走。"他说,"地下室这个房间,封锁现场,痕迹组来全面提取。床垫、被子、水桶、矿泉水箱子、饼干包装,全部送检。"
"何晋那边查不查?"路明朝问。
梁以舟沉默了几秒。现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何晋。地下室在何家老宅里,老宅里住着很多人,能进入地下室的人不止何晋一个。锁是何轩自己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拿到备用钥匙或者配一把。他需要更多的东西。
"先不惊动他。"梁以舟说,"把何家所有人的行踪、通讯记录、老宅的出入记录都调出来。昨晚在老宅的所有佣人,一个一个谈。何念坠楼前后的时间线,精确到分钟,给我拉出来。"
他走出地下室,回到一楼的走廊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和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通往地下室的侧门。门上贴着的黄符在穿堂风里微微抖动着。
何念没有疯。她听到的声音是真的。她的哥哥确实在这间地下室里待过。然后她死了。
梁以舟转身上了楼。何念的卧室还保持着原样,路明朝在那里做痕迹提取。梁以舟走到书桌前,把那个纸盒里的信件和日记本装进证物袋,然后站在窗前看了一眼阳台。阳台栏杆上那片擦痕在手电下反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滑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看了很久。
窗外,后花园的草坪上,何念坠落的位置已经被清理过了。警戒线还拉着,白布已经撤走了。周琳的车开走了,何宇不知道去了哪里。
梁以舟的手机响了。是季莹打来的。
"梁队,何念的手机找到了。张妈在她卧室衣柜的抽屉里找到的。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开机。"
"通话记录和短信调出来。"
"已经在弄了。还有一件事,何念坠楼的时间,根据何宇到达现场的时间倒推,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之间。我调了何家老宅的固定电话记录,十一点三十二分有一个外拨电话,打的是何宇的手机。通话时长九秒。那个电话是从何念卧室的座机打出去的。"
"九秒。"梁以舟重复了一下。九秒能说什么?何念打给何宇,说了一两句话,然后电话断了。然后她从阳台上掉了下来。
"何宇昨晚在哪儿?"
"在他市区的公寓。他自己开车赶到老宅的,路上花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到达的时间是十二点十五分,当时何念已经坠落了。他打了120和110。"
"他到达的时候,老宅里还有谁?"
"张妈和保姆张姐。张妈说她在睡觉,听到响声出来的。张姐也是。两个人都说没听到何念出门或者有争吵的声音。"
"何晋呢?"
"何晋昨晚九点左右离开老宅,有小区门口的监控为证。他回到自己市区的住所,小区监控拍到他的车进去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之后没有出来。"
梁以舟挂了电话,站在何念的卧室里,看着那张粉色的床。被子掀到一边,像是有人匆忙起身。枕头旁边放着那个水杯,杯壁上有水渍,里面的水还剩一半。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半夜十一点半从床上起来,打了九秒钟的电话给哥哥,然后走到阳台上,掉了下去。
掉下去之前,有人捂住了她的嘴,按住了她的头。
梁以舟把窗帘拉上,又拉开。反复了两次。然后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门框上的黄符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该带的路明朝都在处理。他下了楼,走出主楼大门,站在门廊下面。风很大,吹得他的绷带一角翘起来。他用右手按住。
手机又响了。路明朝从三楼下来找他。
"地下室那个房间的初步痕迹报告出来了。"路明朝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技术组发来的简讯,"床垫上提取到多根毛发,黑色,长度在五到八厘米之间。已经送DNA了。地面上有鞋印,运动鞋底纹,41码左右。矿泉水瓶上有指纹,比对结果还没出来。"
"41码。"梁以舟记了一下,"何轩穿多大鞋?"
"不知道。要问家属。"
"何宇呢?"
"何宇看起来脚不小,目测42以上。"
梁以舟点了下头。他看向远处,何家老宅的围墙外面是半山的树林,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交错着。太阳被云遮住了,光线很暗。
"路明朝,何念嘴唇的发绀,你确定是外力窒息?"
"初步判断是。但要等尸检做完才能确认。如果尸检发现口腔粘膜有出血点,或者咽喉部有充血水肿,就能确认是外力捂压口鼻。"
"多久能出结果?"
"明天。"
"加急。"
路明朝点头,把手机收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廊下面,都没说话。风从山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味道。
"这个案子不简单。"路明朝说。
梁以舟没接话。他看着主楼三楼的那个阳台,阳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个月前他站在另一栋楼的窗户旁边,看着一个被拼凑起来的人形。那个案子刚结,这个案子又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绷带。伤口还隐隐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跳。
"回局里。"他说,"把何家所有人的资料整理好,明天开会过。"
路明朝去开车了。梁以舟一个人站在门廊下面,最后看了一眼何家老宅。灰色的石墙,深色的屋顶,枯藤爬满了半面墙。三楼的阳台上,窗帘被风吹出来一角,又缩回去。
他想起何念日记最后一篇里那句话。
"我要去救他。"
她没有救到。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