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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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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十点,梁以舟和路明朝去了何氏集团总部。
      总部在城中心的写字楼,何氏集团占了顶上五层。前台的姑娘看到警官证的时候愣了一下,打了内线电话上去,过了一会儿请他们进了电梯。
      何晋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灯光柔和。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秘书在电梯口等着,带他们拐了两个弯,到了一间门口挂着"副总裁"牌子的办公室。
      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何晋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办公室比梁以舟预想的要简洁,没有那种豪门总裁的奢靡感。靠墙一面书架,摆着文件和几本书。窗户很大,城北的景色尽收眼底,但何晋没在看窗外,他在看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报表。
      看到梁以舟和路明朝进来,他关掉屏幕,站起来。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瘦一些。一米七五左右,穿深蓝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白发,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五六。脸很窄,颧骨偏高,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眼。
      "梁警官,路法医。"他伸出手。手掌干燥,握力适中,不紧不松。梁以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很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坐。"何晋指了指桌前的两把椅子,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秘书端了三杯水进来,放在桌上就出去了,关门的时候带出一点风。
      "何先生,打扰了。"梁以舟坐下,语气放得很平,"何念的事情,我们需要向家属了解一些情况。 routine 的程序,希望你能配合。"
      "当然。"何晋点了下头,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想了解什么?"
      "何念最近的状态。她从疗养院回来之后,精神方面怎么样?"
      何晋想了一下。"我去看过她两次。一次是她刚回来,一次是上周。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待在卧室里。我给她带了点水果,她说谢谢。"
      "你们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好。我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她说不用。大概待了十分钟我就走了。"
      "十分钟。"
      "对。她不太想跟我说话。"何晋的语气没有变化,"我和何念年龄差了十六岁,平时交流本来就不多。她更亲何宇和何轩。"
      "何轩失踪之后呢?何念的状态有没有变化?"
      "有。她开始说能听到何轩的声音。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她太敏感了。后来越来越严重,家里人都觉得她精神出了问题。"
      "你当时觉得她真的是幻听吗?"
      何晋停了一下。不是犹豫的那种停,是斟酌措辞的那种停。
      "我当时不确定。"他说,"精神方面的问题我不是专业的,判断不了。但家里请了医生来看,医生说是幻听,我就信了。"
      "你信了。"
      "对。"
      梁以舟看着何晋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压情绪的平静,是一种自然的、不带什么波澜的平静。说"我信了"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何念说她听到的声音是从地下室传上来的。"梁以舟说,"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她说声音从地下传上来,我妈让人把地下室的门锁了,不让她下去。"
      "陈芷兰在世的时候,地下室平时用吗?"
      "偶尔用。放些旧东西,存点酒。何轩小时候喜欢下去玩,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去了。"
      "何轩失踪之后,有人下去过吗?"
      何晋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没有。门锁着,钥匙在张妈那里。"
      "你有没有地下室的钥匙?"
      "没有。"何晋的回答很快,"钥匙一直归张妈管。"
      梁以舟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他换了个方向。
      "何念坠楼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这里。公司。"何晋指了指窗外,"最近年底了,事情多。我那天加班到十一点多,然后开车回家。"
      "你的车有导航记录吗?"
      何晋的眼神在梁以舟脸上停了一秒。"有。你们要查的话可以查。"
      "我们会查的。"梁以舟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那天下午你去了老宅?"
      "对。下午三点左右去的,看了看我爸,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走了。九点之前离开老宅。"
      "你走的时候何念在做什么?"
      "她在三楼卧室里。我上去敲过门,她说不想吃晚饭。我说好,就下来了。"
      "你上去的时候听到什么了吗?"
      何晋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何念的卧室在三楼。你上三楼的时候,走廊里有没有什么声音?说话声,走动声,或者别的什么。"
      "没有。很安静。"
      "你确定?"
      "确定。我上三楼只是为了叫何念吃饭,敲了门,她说不吃,我就走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梁以舟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他注意到何晋说话的时候双手一直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没有动过。一个自然的姿势,但保持太久不松开,就变成了一种控制。
      "何先生,何轩失踪那天,你在外地出差。"
      "对。六月十六号去的,十八号回来的。"
      "出差期间有没有跟何轩联系过?"
      "没有。何轩不跟我联系,我也不找他。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算好。"
      "为什么?"
      何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牵扯。"他是嫡子,我是私生子。虽然我妈把我养大,但在他眼里我始终是外面来的。去年因为集团的事吵过几次,他觉得我想抢他的东西。"
      "你想抢他的东西吗?"
      "我不想抢任何人的东西。"何晋的声音没有起伏,"集团是我一直在管的。何轩想进来,我不反对,但他没有经验,不能一上来就管核心业务。我建议他从基层做起,他觉得我在排挤他。"
      "你们吵得厉害吗?"
      "有过一次比较激烈的。在我爸病房里。何轩摔了门走的。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过话。三天后他就失踪了。"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失踪跟你们的争吵有关?"
      何晋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他失踪之后我想过这个问题,但我想不出结论。他可能是自己走的,也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但跟我没有关系。"
      梁以舟没有接他最后那句话。他看了看路明朝。路明朝一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偶尔记几个字。
      "最后一个问题。"梁以舟说,"何念坠楼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再回过老宅?"
      何晋看着他。"没有。我九点离开之后就回公司了。你们可以查导航记录,也可以查小区监控。"
      "好。谢谢你配合,何先生。"
      梁以舟站起来。何晋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手。力度跟来的时候一样,干燥,适中。
      走到门口的时候,梁以舟回了一下头。
      "对了,何先生。你平时穿多大码的鞋?"
      何晋的表情没有变。"41。"
      "好。打扰了。"
      出了写字楼,路明朝发动车子,把空调开大。梁以舟坐进副驾驶,没说话,把安全带拉出来扣上。
      "你怎么看?"路明朝问。
      梁以舟没立刻回答。他在回忆何晋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措辞。
      "他很稳。"梁以舟说,"回答得很快,逻辑清楚,没有矛盾。提到何轩的时候语气有变化,但不大,在合理范围内。提到何念的时候更平淡一些,像是拉开距离。"
      "你觉得他在撒谎?"
      "我不知道。"梁以舟说,"但他有一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
      "哪里?"
      "我问他那天下午去老宅的时候,上三楼叫何念吃饭,走廊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说没有,很安静。但何念的日记里写,那天下午她在地下室门口听到了敲东西的声音。如果何念下午去了地下室,她上楼之后应该还在走廊里活动过。何晋说他上三楼的时候很安静,这说明他去三楼的时间要么在何念去地下室之前,要么在何念回卧室之后。但他说他敲门的时候何念说不吃晚饭,说明何念已经在卧室里了。"
      "所以何晋去三楼的时间是在何念从地下室回来之后。"
      "对。但他说前后不到一分钟。一分钟之内敲门、听到回应、离开。他没有提到何念的语气或者声音有什么异常。一个刚从地下室回来、发现了一个被囚禁的人的十六岁女孩,她回一句'不想吃晚饭'的时候,声音会正常吗?"
      "也许她掩饰得很好。"
      "也许。或者何晋根本没注意到。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没说。"
      路明朝想了想。"还有一个点。他说他和何轩最后那次吵架是在何鸿生病房里。何鸿生卧病在床,意识时清时浊。他们在病房里吵,何鸿生知道吗?"
      "这个要问护工。"
      车子开到半路的时候,梁以舟接到了季莹的电话。
      "梁队,何晋那三双鞋的比对结果出来了。运动鞋的底纹和地下室的鞋印高度一致。鞋跟磨损 pattern 也和何念卧室地板上的刮痕吻合。技术科说可以出具同一认定报告。"
      "好。"梁以舟说,"另外那个塑料袋里的头发,鉴定了吗?"
      "正在做。下午应该能出结果。"
      "等结果出来告诉我。"
      挂了电话,梁以舟把情况跟路明朝说了。路明朝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
      "鞋印对上了。加上之前的指纹、图纸、导航数据,现在物证链已经比较完整了。"
      "嗯。但还是那个问题,何轩在哪。没有何轩,这条链就缺了最关键的一环。鞋印只能证明何晋穿着那双鞋进了地下室和何念的卧室,但不能证明他杀了何念或者囚禁了何轩。他可以说他进地下室是为了检查房屋状况,进何念卧室是为了叫她吃饭。"
      "那怎么办?"
      "继续查。张妈那边可以动了。她知道的东西比她说的多。"
      下午两点半,梁以舟让季莹把张妈请到了局里。用的是"了解情况"的说法,没有说嫌疑,没有带手铐,请她在接待室坐着,倒了杯茶。
      张妈进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搓围裙。她穿着来时的衣服,灰色的棉袄,下面是深色的裤子,脚上一双旧棉鞋。头发花白,梳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夹子别着。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好。
      梁以舟坐在她对面。没有路明朝在场,只有他和张妈两个人。接待室的灯是暖色的,不刺眼。桌上放着茶杯和一盒纸巾。
      "张妈,坐。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张妈坐下了,手从围裙上移到膝盖上,但还是在搓。
      "何念的事,你知道了吧?"
      张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在何家做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太太还在的时候就来了。"
      "陈芷兰在世的时候,对你怎么样?"
      "太太对我很好。"张妈的声音有点哑,"太太走的时候我哭了好几天。"
      "陈芷兰走了之后呢?家里的谁管事?"
      "老爷子那两年还行,后来病了就慢慢不管了。何晋少爷开始接手公司的事。家里的事也归他管。"
      "何晋对你怎么样?"
      "何晋少爷对我挺好的。"张妈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了一些,像是背好的答案,"工资按时发,逢年过节还有奖金。"
      "何晋平时来老宅的时候,跟你说什么?"
      "就是家里的事。让我照顾好老爷子,注意安全什么的。"
      "有没有让你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张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什么特别的事?"
      "比如帮他去地下室拿东西,或者帮他开门关门之类的。"
      张妈低下了头。"没有。地下室锁着,没人去。"
      "张妈。"梁以舟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缓的聊天语气,"何晋每次去老宅之前,都会给你打一个电话。这件事你知道吧。"
      张妈的手不动了。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何晋少爷打电话就是问问家里情况。"
      "每次都是前一天下午打?"
      "他什么时候打我就什么时候接。"
      "六月十九号下午三点,何晋给你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凌晨一点,有人从后门进了老宅。七月三号下午,何晋又打了电话。第二天凌晨,又有人从后门进去了。六次,每次都是这样。前一天打电话,第二天凌晨来。"
      张妈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突然变白的惊恐,是一种缓慢的褪色,像是血一点一点从脸上抽走。
      "我不知道什么凌晨不凌晨的。我晚上睡得早。"
      "你住在二楼。后门在一楼。有人从后门进来,穿过一楼走廊,走到走廊尽头打开地下室的门,进去待半个小时再出来。整个过程要经过你一楼旁边张姐的房间。张姐没听到,是因为你提前跟她说好了,还是因为那个人根本没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妈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下面还好吗'这句话吗?"
      张妈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看了梁以舟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梁以舟看到了。那不是困惑的眼神,是被戳中了的眼神。
      "何念在日记里写过。何晋在老宅跟你说话的时候问过你'下面还好吗'。你回答的是'好着呢'。"
      张妈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张妈,你不需要替任何人扛。"梁以舟说,"你现在告诉我的东西,我可以保密。但如果后面查出来你知情不报,性质就不一样了。"
      沉默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接待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张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梁以舟要往前倾才能听清。
      "何晋少爷说,二少爷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让我不要管。"
      "什么时候说的?"
      "六月中旬。二少爷失踪前几天。何晋少爷说二少爷心情不好,想找个地方静一静,让我把地下室的门打开就行,别的不要问。"
      "你信了?"
      "我不信。但何晋少爷说这是老爷子的意思。老爷子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我没法去问。何晋少爷说二少爷待几天就出来,让我定期送点水和吃的下去。"
      "你送了?"
      张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送了。何晋少爷说让我每两周去一次。从后门进,不用走前门,怕张姐看到。送水、送饼干、换一下桶。每次去的时候二少爷都不说话。我说什么他都不应。我以为是他自己不想说话。"
      "你看到过何轩的脸吗?"
      "没有。房间很暗,灯不亮。他总是面朝墙躺着。我放好东西就走。"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十月底。何晋少爷说不用去了,二少爷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吗?"
      张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再下去过。"
      "何念那天晚上去了地下室,你知道吗?"
      张妈的身体抖了一下。"不知道。我睡着了。什么声音都没听到。第二天早上张姐叫我说三小姐出事了,我才知道。"
      梁以舟看着张妈。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不停地流。她的手还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已经白得发青。
      "张妈,何晋让你送东西下去的时候,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钱,或者别的?"
      张妈犹豫了一下。"给过钱。每次去给一千块。说是辛苦费。"
      "半年下来大概有一万多。"
      "一万二。"张妈说得很精确,"十次。"
      十次。每两周一次,五个月,十次。和六次凌晨的监控记录不完全重合。张妈去的那几次和何晋亲自去的那几次是交替的。有时候是张妈去送补给,有时候是何晋自己去。
      "何晋自己去的时候,你提前知道吗?"
      "知道。他前一天会打电话告诉我,让我把后门的锁打开。"
      "后门平时不上锁吗?"
      "上锁的。但何晋少爷说晚上去,让我把锁虚挂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梁以舟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妈的证词把何晋和地下室直接联系了起来。何晋指示张妈定期给地下室送补给,提前通知她开后门。这些都是张妈可以作证的。
      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张妈,何念那天晚上去地下室的时候,何晋在老宅吗?"
      "不在。他下午就走了。"
      "那何念从地下室回来之后,是谁控制了她?"
      张妈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睡着了。"
      梁以舟看着张妈的脸。她的表情不像在撒谎。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她的愧疚也是真实的。一个做了二十年保姆的老人,被少东家指使着给被囚禁的二少爷送了半年的饭,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但她不敢问,不敢说,不敢反抗。
      "张妈,你先回去。如果后续需要你做笔录,请配合。今天你跟我说的话,暂时不会让何晋知道。"
      张妈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梁以舟一眼。
      "梁警官,二少爷他还活着吗?"
      梁以舟没有回答。
      张妈走了之后,梁以舟一个人在接待室坐了很久。
      他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张妈的证词可以证明何晋组织了对何轩的囚禁。但何念的死,张妈提供不了任何信息。她说她睡着了,什么都没听到。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即使她在说谎,她也是被何晋指使的,不是主谋。
      现在的问题是何念坠楼的时候何晋不在老宅。他的导航数据显示他当晚九点离开老宅后直接回了公司,公司大楼的门禁记录显示他九点四十刷卡进入,之后一直在办公室里。何念坠楼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之间,何晋在这段时间内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何晋是杀何念的人,他必须有一个帮手。一个在老宅里的人,一个能在何念发现地下室秘密之后迅速采取行动的人。
      张妈?不太可能。张妈的身体条件和心理状态不支持她能在一两分钟内控制住一个虽然瘦小但在挣扎的十六岁女孩。而且张妈说何晋十月底就告诉她何轩已经出来了,之后她没再下去过。如果张妈知道何轩还在地下室,她没有理由阻止何念去救。
      张姐?张姐是一楼的保姆,负责做饭打扫。梁以舟还没跟她谈过。但据何宇说,张姐是三年前才来的,跟何晋的关系不算近。
      还有一个人。
      何宇。
      何宇昨晚在何念坠楼后第一个到达现场。他的不在场证明是他在市区的公寓里,开车四十分钟到老宅。但梁以舟还没有核实何宇当晚在公寓里的具体行踪。他只看了何宇到达老宅的时间,没有查何宇离开公寓的时间。
      何宇是报案人。报案人通常不会被第一时间怀疑。而且何宇主动指控何晋,态度激烈,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为妹妹讨公道的哥哥。
      但梁以舟想到一个细节。何宇说何念给他打了九秒钟的电话。电话从何念卧室的座机打出去,打的是何宇的手机。何宇说他接到电话后马上开车赶过来,四十分钟后到达。
      九秒钟。何念说了什么?"我找到何轩了,何轩在地下室。"然后电话断了。
      电话是怎么断的?何念自己挂的?还是有人制止了她?
      如果有人制止了何念,那个人必须当时就在三楼。在何念打电话的时候就在她附近。
      那个人不是何晋。何晋在公司。不是张妈。张妈说她在睡觉。
      那是谁?
      梁以舟拿出手机,打给季莹。
      "何宇昨晚的行踪,查了吗?"
      "查了。他手机的定位显示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在市区他的公寓附近。没有移动记录。"
      "手机定位能精确到什么程度?"
      "基站定位,误差大概在五百米到一公里之间。不能精确到室内。"
      "他的车呢?有没有调小区停车场的监控?"
      季莹顿了一下。"还没调。"
      "去调。何宇小区停车场的监控,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半的。看他的车在那段时间有没有动过。"
      "好。"
      梁以舟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他的左臂在疼,伤口的位置有一种抽搐似的跳痛。他按了按绷带,没有渗血。
      何宇。二十四岁。何氏集团的大儿子。报案人。指控何晋的人。
      何宇说他跟何轩关系好,跟何念关系也好。他说何晋是凶手。他说何念这半年一直说能听到何轩的声音,他相信何念没有疯。
      但何宇在何念去疗养院的那三个月里做了什么?他有没有试图去地下室看看?如果他是真的相信何念,他应该会去查。但他没有。他只是把何念送进了疗养院,然后等了三个月。
      一个真正相信妹妹没有疯的哥哥,会怎么做?
      梁以舟不知道。也许何宇只是太忙了。也许他觉得疗养院能治好何念。也许他跟家里其他人一样,觉得何念只是精神出了问题。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梁以舟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何宇。何宇是报案人,是受害者家属,是最先指控何晋的人。如果何宇有问题,他为什么要主动报案?为什么要把警察的注意力引到何家?
      除非他想借何念的死来扳倒何晋。
      梁以舟揉了揉太阳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何晋就是凶手,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他的不在场证明可能是伪造的,他可能有帮手在老宅里替他动手。
      但何晋的不在场证明是公司大楼的门禁记录和车载导航。门禁记录很难伪造。导航数据是车厂后台直接调取的,何晋本人无法修改。
      除非那天晚上开车去公司的人不是何晋本人。
      梁以舟又想到了何宇。如果何宇开着何晋的车去了公司,刷卡进的门。但门禁卡是跟人绑定的,如果何宇用了何晋的卡,公司大楼的安保人员会不会注意到?深夜刷卡进入,如果有人值班的的话。
      他需要去何晋的公司核实那天晚上的安保记录。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今天他已经见了何晋,谈了张妈,拿到了鞋印比对结果。信息量够大了。
      他站起来,走出接待室。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比接待室亮得多,照得人眼睛发酸。路明朝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张妈说了什么?"
      "她说何晋让她给地下室送了半年的补给。每两周一次,每次一千块。最后一次是十月底,何晋告诉她不用去了。"
      "何轩十月底就被转移了?"
      "可能。也可能十月底何轩已经不在了。"
      "张妈能作证吗?"
      "能。她的证词可以直接指向何晋。但何念的死,她提供不了信息。她说她睡着了。"
      路明朝想了想。"何晋当晚不在老宅。如果杀何念的人不是他,那是谁?"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梁以舟说,"明天去何晋的公司,核实那天晚上的安保记录。另外,何宇的车和行踪也要再查一遍。"
      "你怀疑何宇?"
      梁以舟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白板前面,看着上面何晋的照片和那些红色的线。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的另一边写了何宇的名字。
      何宇。二十四岁。报案人。
      他在何宇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路明朝看着那个问号,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风还在刮,把窗台上的一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梁以舟看着窗外,想起今天在何晋办公室里看到的那扇大窗户。城北的景色尽收眼底。
      何晋坐在那扇窗户后面,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声音平稳,表情平静,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个很稳的人。
      但稳的人不一定无辜。也不一定单独行动。
      梁以舟回到工位上,翻开何念的日记本,又读了最后一篇。
      "我要去救他。"
      他合上本子。何念去救了。她没有救到。她死了。
      而那个让她死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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