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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八面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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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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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以舟又做梦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一闪一闪的。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不想过去。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门越来越近。
他听见里面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水龙头没关紧。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伸手推开了门。
是浴室。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浴缸,白色的灯光。赵敏躺在浴缸旁边的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像是在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梁以舟想蹲下去,想伸手去探她的脉搏。但他的手够不到她。他使了全身的力气,身体却像被浇了水泥一样,一动不动。
赵敏的眼睛动了。
她看着梁以舟。她的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看见我了。"
梁以舟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浴室的墙开始裂开。瓷砖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空洞。空洞里伸出很多只手,白的,灰的,青紫的。那些手抓着赵敏的睡裙,把她一点一点地拖进黑暗里。
赵敏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梁以舟,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失望。
"你为什么不拉我?"
梁以舟张嘴想喊,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发不出声。他看着赵敏的手指在瓷砖地面上划出几道白色的痕迹,越来越浅,越来越短,最后消失在黑暗的边缘。
梁以舟从床上坐起来。
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撞击。他伸手去摸床头柜,摸到了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那种窒息感才慢慢退了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三点十七分。
跟昨晚差不多,前天也是这个时间。他的生物钟已经固定了,每天凌晨三点多准时被噩梦拽醒,然后再也睡不着。
梁以舟靠在床头,把杯子攥在手里。他的手还在抖。
这个梦不是新的。赵敏死后,这个梦就以不同的版本反复出现。有时候走廊变成了局里的办公室,有时候浴室变成了南山公墓的灌木丛。但结局都一样,他眼睁睁看着某个人被拖进黑暗里,他喊不出声,也动不了。
许薇被抢救过来了。
那天晚上在南山公墓,许薇割腕失血过多,但急救中心的人到得及时,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她在ICU躺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后又陷入了昏迷。路明朝派了两个警员二十四小时看着她,等她醒了,还要接受审讯。
张慧也活了下来。她在审讯室的厕所里吞了一整瓶安眠药,是被她自己藏在白大褂内衬口袋里的。洗胃之后,她也住了院。她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胡言乱语,反复念叨着"镜子碎了"。
案子在法律层面上算是告一段落了。张慧被正式逮捕,涉嫌故意杀人、教唆犯罪等多项罪名。许薇待在医院里,醒来后等待她的也是手铐。
但梁以舟知道,这个案子在他心里远远没有结束。
他下了床,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冰,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深陷,脸色发灰,嘴唇干裂。这半个月瘦了至少七八斤,颧骨突出来,整张脸看起来像被削过一圈。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脸也盯着他。
他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脸也眨了。
梁以舟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走出卫生间。经过客厅的时候,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掉在沙发边的卷宗。
许婷案的卷宗。
他这段时间把当年的原始卷宗调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当年的调查太草率了,几个十五岁的孩子,互相推诿,口供对不上也没人深究。班主任张慧的证词被完全采纳,定性自杀,匆匆结案。
如果当年有人多问一句,多查一步,赵敏是不是就不用死?吴芳是不是就不用摔断腿?孙倩是不是就不用从天台上掉下去?
梁以舟弯腰捡起卷宗,把它放回茶几上。他的手停在封面上,指腹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纸。
他把卷宗放好,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外面。楼下的小区路灯还亮着,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门口经过,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光。
水壶响了。他泡了一杯浓茶,端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电脑桌面上是许薇写给他的那封信的扫描件。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信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看。
"赵敏死前没有太痛苦,我给她用了吸入性麻醉剂,她是在睡梦中产生幻觉的。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每次看到这句话,梁以舟的胃就一阵抽紧。许薇觉得她是在施恩。她觉得让赵敏死得舒服一点,就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但她不知道,赵敏的死对梁以舟来说意味着什么。
赵敏是他带出来的。他刚进刑侦支队的时候,赵敏已经是第三年的老警了。她性子急,嗓门大,做事毛毛躁躁的,但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有一次他们追一个持刀的嫌疑人,赵敏冲在最前面,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她连眼都没眨一下,追了三条街把人按倒在地。
后来赵敏调去档案科,又辞职去做私家侦探。梁以舟觉得可惜,但也尊重她的选择。他们不常见面,但每次见面,赵敏都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拍着他的肩膀说"梁队,你又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上个月她还在微信上跟他说,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说等忙完了这阵子请他吃。
现在那家火锅店的定位还躺在他们的聊天记录里,再也不会有人点开了。
梁以舟关掉电脑,端着茶杯回到沙发上。茶很烫,他喝了一小口,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他摸出手机,翻到路明朝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路明朝发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明天复查吴芳的伤情,你如果睡不着,跟我一起去。"
梁以舟当时没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路明朝总是这样,看似随意地抛出一个邀约,实际上是在告诉他"我在"。这种默契是他们搭档七八年磨出来的,不需要太多解释。
梁以舟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掉了。他又打了"睡不着",也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个"嗯"。
发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他也说不清到底少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梁以舟到医院的时候,路明朝已经在病房门口等着了。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正跟值班护士交代什么。
看到梁以舟走过来,路明朝扫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快,但梁以舟捕捉到了。路明朝在看他的脸色。
"吃早饭了吗?"路明朝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梁以舟没吭声。他昨晚根本没吃东西,茶喝了好几杯,胃里翻江倒海的。
路明朝没再问。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梁以舟。里面是两个肉包和一盒牛奶,还带着热气。
"食堂刚买的。趁热吃。"
梁以舟接过来,没说谢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他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味道还行。他嚼着包子,跟着路明朝往病房里走。
吴芳的伤情比预想的严重。粉碎性骨折做了手术,钢钉打了两根,腿吊在床上,人还昏迷着。脑震荡的恢复也不理想,偶尔会醒,但意识混乱,认不清人。
路明朝检查了吴芳的伤口,记录了生命体征,跟主治医生交换了意见。梁以舟站在一旁,看着吴芳那张缠满绷带的脸。
"她短期内醒不了。"路明朝走出病房,压低声音对梁以舟说,"就算醒了,精神状态也很难说。脑震荡加上长期的心理压力,她可能会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能做笔录吗?"
"短期内不行。"
梁以舟点了点头。他把没吃完的包子塞进塑料袋,揉成一团。
"许薇那边呢?"他问。
"醒了。昨天下午醒的。但拒绝开口说话,也拒绝进食。护士给她输液,她把针头拔了。"
"我去看看。"
许薇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头。门口有两个警员守着,看到梁以舟,点了点头。
梁以舟推门进去。
病房很小,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许薇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眼睛看着窗外。她的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瘦得像枯枝。
她听到门响,没有转头。
梁以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打量着许薇。近距离看,她的脸确实动过刀子。颧骨被打磨过,鼻梁垫高了,下颌角也切了一部分。但她的眼睛没动过。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边界。
"许薇。"梁以舟开口了。
许薇没动。
"我是梁以舟。南山公墓那天晚上,是我发现你的。"
许薇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你写给她的信我看了。"梁以舟说,"你说赵敏死前没有太痛苦。"
许薇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梁以舟,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抽搐。
"你觉得这是施恩?"梁以舟盯着她。
许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嗓子里卡了沙子。"她不是旁观者。她查到了当年的事,她本来可以阻止的。"
"阻止什么?阻止你杀人?"
"阻止所有人。"许薇的眼神变得涣散,"她查到了张慧。她去找过张慧。她知道张慧有问题。但她没有报警。她选择了私下调查。她想用这件事做什么,我不知道。但她错过了。"
梁以舟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赵敏去找过张慧?这件事赵敏没跟他提过,日记里也没写。如果许薇说的是真的,那赵敏在死前已经接近了真相,但她为什么不说?
"赵敏什么时候去找的张慧?"
"她死前一周。"许薇说,"张慧让我跟着她。我看到她们在咖啡店见面。赵敏问了张慧很多问题,关于当年的事,关于镜子。张慧什么都没说。赵敏走的时候,张慧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
许薇停住了,闭上眼睛。
"什么眼神?"
"判决的眼神。"许薇说,"张慧已经决定让她死了。"
梁以舟站起来,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赵敏去查了,查到了,但她一个人去见了凶手。她太自信了。她当刑警的时候就这样,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不需要别人帮忙。
如果她当时给他打一个电话,哪怕只是发一条消息说"我发现了点什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梁以舟走出许薇的病房,带上门。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天花板上那盏灯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
路明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站在梁以舟旁边,没说话,只是靠在同一面墙上。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站了几分钟。
"赵敏去见过张慧。"梁以舟开口了,声音很低,"她死前一周就查到了张慧。她没告诉我。"
路明朝沉默了几秒。"赵敏的脾气你了解。她做了私家侦探之后,习惯单打独斗。她可能想自己拿到证据再找你。"
"如果她当时找我,她不会死。"梁以舟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在局里。我离她家开车十五分钟。她发那条微信的时候,我已经在查这个案子了。她只要多说一句,'张慧有问题',我就够了。"
"你不能这么想。"路明朝转过头看着他,"这不是你的错。"
"我没说是我的错。"梁以舟猛地站直了,"我说的是如果。"
"如果就是你的错。"路明朝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在用'如果'惩罚自己。梁以舟,你这段时间每天睡几个小时?"
梁以舟没回答。
"你的黑眼圈已经快到下巴了。你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你的手在抖,你知不知道?"路明朝伸手握住梁以舟的右手手腕。梁以舟的手确实在抖,幅度不大,但路明朝感觉到了。
梁以舟想抽回手,但路明朝没松。
"放手。"梁以舟说。
"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
"你不冷静。你现在跟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一样,再这么下去,不用凶手来找你,你自己先垮了。"路明朝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赵敏的事不是你的责任。许薇的事也不是你能预判的。你是刑警,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人。"
梁以舟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路明朝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路明朝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是法医的手,每天跟尸体打交道的手,但温度是热的。
梁以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昨晚又做噩梦了。"他突然说。
路明朝的手松开了。他看着梁以舟,等他继续说。
"梦到赵敏。"梁以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躺在浴缸边上,跟现场一模一样。她想跟我说话,但我动不了。我够不到她。然后她被拖进黑暗里,我喊不出声。"
路明朝没有说"这只是梦"之类的话。他知道对梁以舟来说,这些梦不是虚幻的。它们是真实创伤的延伸,是清醒时压抑下去的情绪在睡眠中的反扑。
"每天都做?"路明朝问。
"差不多。有时候是赵敏,有时候是许婷。有时候是那些我不认识的人,死在我经手的案子里的那些人。他们排着队走过来,一个一个看着我。"
"他们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就看着我。"梁以舟抬起头,看着路明朝,"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怪我?"
路明朝摇了摇头。"他们不是在怪你。是你自己在怪自己。"
梁以舟苦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心理辅导了?"
"跟你搭档久了,被逼的。"路明朝的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你之前让我找的那份当年许婷案的卷宗,我重新看了一遍。有个细节你可能没注意到。"
"什么?"
"许婷的遗书。"路明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印件,"当年定性自杀的关键证据就是这封遗书。但我把笔迹跟许薇的笔迹做了比对。"
梁以舟接过复印件,眼睛一亮。"笔迹对上了?"
"不完全是。但有高度的相似性。许婷的遗书,有可能是许薇代写的。"
"许薇?"梁以舟皱起眉,"当年许薇才十三岁。她怎么可能替姐姐写遗书?"
"如果许婷当时已经没有能力自己写呢?如果她跳楼之前已经处于崩溃边缘,是许薇帮她写的呢?或者更极端一点,如果许婷根本没写遗书,是许薇事后伪造的呢?"
梁以舟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遗书是伪造的,那当年的自杀定性就有问题。许婷可能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或者,是许薇目睹了什么。
"但这也不能改变什么。"梁以舟说,"许婷已经死了七年了。证据早就没了。"
"能改变的是你的心结。"路明朝看着他,"你不是在纠结案子有没有破,你是在纠结你该不该为赵敏的死负责。梁以舟,这个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张慧认了罪,许薇也跑不掉。你该做的都做了。"
"我该做的都做了?"梁以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赵敏死了。孙倩死了。吴芳疯了。我该做的都做了?"
路明朝没退缩。他站在原地,看着梁以舟,眼神很稳。
"赵敏的死是意外。你不可能预判到她会一个人去见张慧。孙倩的死是许薇的行为超出了控制。吴芳的伤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一个人拦不住所有的事情。"
"那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是好好活着。"路明朝的声音沉下来,"你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你有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你以为你是在为赵敏难过,其实你是在消耗自己。赵敏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会怎么说?"
梁以舟愣住了。
赵敏会怎么说?她大概会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骂他"梁以舟你装什么深沉呢,赶紧给我去吃饭"。然后拉着他去吃火锅,边吃边吐槽他不修边幅。
梁以舟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他偏过头,不想让路明朝看到。
路明朝看到了。但他没说。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梁以舟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
"走吧。去看看张慧。她今天清醒了一些,主治医生说可以问几句话。"
梁以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酸涩的感觉压回去。他揉了揉脸,挺直了背。
"走。"
张慧的病房跟许薇的在同一层,但隔了几个门。门口也有警员守着。
梁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张慧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散着,比在审讯室里见到的样子憔悴了很多。吞药洗胃对身体的损伤很大,她的脸色蜡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看到梁以舟,张慧转过头来,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之前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温和,得体,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梁队长,又见面了。"
"张慧。"梁以舟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赵敏死前一周去找过你。"
张慧的笑容没变。"是。她来过。问了我一些关于当年的事。我跟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时就已经决定杀她了?"
"杀这个字太粗暴了。"张慧歪了歪头,"我只是觉得她太接近真相了。如果她把事情告诉你,我的计划就全乱了。"
"你的计划。"梁以舟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许薇说,赵敏去找你的时候,你看赵敏的眼神是'判决的眼神'。"
张慧听到这话,眉毛挑了一下。"许薇这么说的?她倒是观察得仔细。"
"你不否认?"
"不否认。"张慧平静地说,"赵敏太聪明了。她不是那些被恐惧困住的人。她不怕镜子。她怕的是自己当年的沉默。但她不会因为恐惧而死。所以她必须用别的方式。"
"吸入性麻醉剂。"
"许薇的手笔。"张慧说,"我教过她药理知识,但我没让她用。她自己加的。她说这是对赵敏的恩赐。我同意了。"
梁以舟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他的指甲陷进塑料里,发出咯吱的声音。
"你知道许薇为什么对赵敏特别对待吗?"张慧突然问。
梁以舟没说话。
"因为赵敏去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张慧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回忆,"她说,'如果我当年多问一句,许婷就不会死。'她不是在忏悔,她是在自责。她真的觉得自己有罪。"
张慧看着梁以舟,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你们当警察的,是不是都这样?觉得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的责任。觉得自己应该能救所有人。"
"你闭嘴。"梁以舟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敏死了,你觉得是你的错。"张慧继续说,不为所动,"但你有没有想过,赵敏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她觉得许婷的死是她的错。所以她去查了。她不是为你查的,她是为自己查的。她想赎罪。"
"赎罪就该死吗?"梁以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慧,"她想做对的事,你就把她杀了?"
"我没杀她。"张慧摊开双手,"我只是没有阻止许薇。"
梁以舟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看出张慧不是在狡辩。她是真的认为自己没有直接动手,所以没有直接的责任。这种心理防御机制太牢固了,审讯攻不破,道德审判也攻不破。
他转身走出病房。
路明朝在门口等着。
"她说了什么?"路明朝问。
"她说赵敏去见过她,她没阻止许薇动手。"梁以舟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路明朝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硬撑出来的。
"赵敏去见过张慧的事,许薇是怎么知道的?"
"许薇跟踪了赵敏。张慧让许薇盯着每一个接近真相的人。赵敏查到张慧头上的时候,就已经上了名单。"
路明朝沉默了一会儿。"那赵敏发给你的那条微信,'里面的人不是我的脸',是她在什么情况下发的?"
梁以舟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问题他一直想弄清楚。赵敏发微信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分。根据尸检报告,赵敏的死亡时间在凌晨十二点左右。也就是说,赵敏在两点十分的时候应该已经处于濒死状态了。
"许薇用了吸入性麻醉剂。"梁以舟慢慢说,"这种药物起效快,但代谢也快。赵敏在十二点左右被药物控制,产生幻觉。但在两点左右,药效开始减退,她短暂地恢复了一部分意识。她摸到了手机,给我发了那条微信。"
"然后呢?"
"然后药效二次发作,或者恐惧彻底压垮了她。心脏骤停。"
路明朝点了点头。这个推断合理。
"但有一个问题。"路明朝说,"如果赵敏在两点十分有意识发微信,她为什么不拨打110?为什么不拨打你的电话?她选择了发微信,而且只发了一句话。"
梁以舟想了想。"也许她当时的状态只够发一条微信。也许她觉得打电话会惊动许薇。也许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清醒多久,所以用最快的速度留下了最后一条信息。"
"她在告诉你线索。"路明朝说,"'里面的人不是我的脸'。她不是在描述恐惧,她是在描述事实。镜子里的脸不是她的。那镜子里是谁的脸?"
梁以舟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许婷。"他说。
"对。"路明朝说,"如果许薇在镜子上做了手脚,比如贴了一张许婷的照片,或者用某种涂料改变了镜面的反射效果,让赵敏在药物作用下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许婷的脸。"
"这就是心理暗示的最后一环。"梁以舟的声音有些发紧,"赵敏当年对许婷的死有愧疚。她在药物作用下看到许婷的脸,那种愧疚被无限放大,直接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外面是正午的阳光。梁以舟眯了眯眼,光线太刺眼了。
"走,回局里。"梁以舟说,"我要重新看赵敏家的现场勘查记录。镜子上有没有贴过东西的痕迹,技术科可能漏了。"
路明朝开车。梁以舟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里的案件资料。车子拐弯的时候,他的身体往一边倾斜,肩膀碰到了路明朝的手臂。路明朝没有往旁边让,梁以舟也没挪开。
到了局里,梁以舟直奔证物室。他从证物柜里取出那面镜子,戴上手套,放在强光灯下仔细查看。
路明朝站在旁边,也戴上了手套,拿起放大镜。
两个人沉默地检查了将近二十分钟。
"这里。"路明朝突然指着镜面的右上角,"你看这个。"
梁以舟凑过去。在强光下,镜面的右上角有一层极薄的膜状残留物。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能看到一层不规则的反光。
"是贴过什么东西。"梁以舟说,"技术科当初只查了指纹和DNA,没查这种微观的物理残留。"
"我取一点样本,去实验室分析。"路明朝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碎片,放进试管里。
分析结果出来得很快。那种残留物是一种特殊的透明胶基质,通常用于制作隐形贴纸。这种贴纸贴在镜面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在特定的湿度和温度下,贴纸上的图案会显现出来。
"许薇做了一张隐形的许婷面部照片。"路明朝看着报告说,"贴在镜面上。平时看不见,但在浴室的蒸汽和灯光下,图案会慢慢浮现。再加上吸入性麻醉剂的作用,赵敏看到的就是许婷的脸,不是自己的脸。"
梁以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赵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药物和恐惧的双重夹击下,用尽最后的力气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那条微信不是求救,是线索。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但她要把最后一条线索留下来。
她在用她的方式破案。
梁以舟睁开眼睛,把那份报告合上。
"补充进卷宗。"他说,"作为许薇故意杀人的直接物证。"
路明朝点了点头。
从证物室出来,已经快下班了。梁以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卷宗发呆。
天色暗下来了。办公室的灯没开,他坐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路明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吃饭。"路明朝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别跟我说你不饿。"
梁以舟看了一眼塑料袋。一个是盒饭,一个是砂锅粥。
"砂锅粥是给你的。"路明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你胃不好,别吃太硬的。皮蛋瘦肉粥,我让食堂阿姨单独熬的。"
梁以舟打开砂锅的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米香和皮蛋的味道。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种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路明朝打开自己的盒饭,开始吃。两个人没说话,就这么面对面地吃着。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吃到一半,路明朝开口了。"你今晚别回去了。"
"什么?"
"别回家。"路明朝说,"你回家也是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在局里休息室的沙发上睡,我在。"
梁以舟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回家?"
"我今天值班。"
"你上周值过一次了。"
"我愿意多值一次。"路明朝头也不抬地扒着饭,"你要是有意见,你去跟队长说。"
梁以舟没再说话。他把砂锅粥喝完了,连碗底的米粒都刮干净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这么认真地吃过一顿饭了。
吃完饭,路明朝收拾了碗筷,拎着塑料袋出去了。梁以舟坐在椅子上,听着路明朝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过了一会儿,路明朝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枕头和一条毯子。
"休息室的空调坏了,你在办公室睡。"路明朝把枕头放在沙发上,铺好毯子,"我把门锁了,钥匙在我这。有事你打我电话。"
梁以舟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他看着那个枕头和毯子,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路明朝。"他喊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路明朝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腰,看着梁以舟。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他们搭档七八年,从来没有谁问过这种问题。他们之间的关心都是不动声色的,融在日常的琐碎里。带一份饭,倒一杯水,替对方挡一次不必要的会议,在对方撑不住的时候站在旁边。
从来没有人把它拎出来,放在台面上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搭档。"路明朝说。
"赵敏也是我搭档。"梁以舟说,"我没有这么对她。"
路明朝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毯子的一角。
"赵敏不需要你这么对她。"路明朝说,"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圈子。你不一样。"
"我哪样?"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路明朝的声音放低了,"你不跟人说话,不跟人求助,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但你看不出来的是,别人看着你这样,会担心。"
"你担心什么?我怕你哪天也像赵敏一样。"路明朝看着他的眼睛,"查案的时候冲在前面,不知道叫人。出了事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做噩梦,做完了噩梦继续扛。我担心有一天我打开你的家门,你也躺在浴缸边上。"
梁以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噩梦只是因为压力大,以为不吃饭只是因为没胃口,以为一个人待着只是因为习惯。他没意识到这些在路明朝眼里,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我不会。"梁以舟说,但声音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笃定。
"你保证不了。"路明朝把毯子抖开,铺在沙发上,"所以我得看着你。"
梁以舟看着路明朝铺毯子的动作。很仔细,很平整,连边角都掖好了。路明朝在解剖台上也是这样,一丝不苟,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位。但他对待尸体的那种冷静和冷酷,在面对梁以舟的时候,会换成另一种样子。一种梁以舟说不太清楚的样子。
不是温柔。路明朝不是温柔的人。他切开尸体的时候可以面不改色,他审讯嫌疑人的时候可以一针见血。他不温柔,但他稳。他像一堵墙,站在梁以舟旁边,不说话,不动弹,但你知道他在。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梁以舟坐下来,声音有些哑,"以前你只管你的尸体,我的事你不管。"
"以前你没到这个程度。"路明朝在他对面坐下,"以前你会熬夜,但你会吃饭。以前你会发脾气,但你会睡觉。现在你什么都不会了。你不发脾气,不吃饭,不睡觉。你把自己往死里逼。"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不往死里逼。"梁以舟说,"赵敏死的那天晚上,我赶到她家,推开门,看到她躺在地上。我摸她的脖子,凉的。她死了。她死之前给我发了消息,我两个小时之后才看到。两个小时。她可能在这两个小时里等过我。"
"她没有等你。"路明朝打断了他,"赵敏是职业的。她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就知道你不可能会及时赶到。她不是在等你救她,她是在告诉你凶手是谁。"
"但万一呢?万一我看到了,马上赶过去呢?"
"没有万一。"路明朝的声音很沉,"梁以舟,你是在用'万一'折磨自己。赵敏的死不是你的失职,是凶手的犯罪。你能做的事情,你都已经做了。你不能做的事情,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不是神。"
梁以舟低下头。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查过无数个案子,翻过无数的卷宗,摸过无数个死者的脉搏。但它们没能在那个凌晨两点十分及时拿起手机。
路明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睡觉。"他说。
梁以舟抬起头。路明朝站在他面前,办公室的灯没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梁以舟突然觉得,路明朝一直在。不是从赵敏死后才开始的。是很久以前。他想起有一次他发高烧,路明朝拎着药箱出现在他家门口,什么都没说,给他量了体温,倒了水,看着他吃了药才走。他想起有一次他在案发现场吐了,路明朝递给他一瓶水,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问。他想起每一次他加班到深夜,路明朝的法医室也亮着灯。他以为那是巧合,以为路明朝也有自己的活儿要干。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路明朝。"
"嗯。"
"你法医室的灯,是不是每次都是为我亮的?"
路明朝没回答。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你早点睡。我在隔壁。"
"路明朝。"
路明朝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你。"梁以舟说。
路明朝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不用谢。"他说,"你明天要是还不吃饭,我给你输液。"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梁以舟躺到沙发上,拉过毯子盖在身上。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不刺鼻。他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会是什么?
也许还是那条走廊。也许还是那扇门。也许赵敏还是会躺在浴缸旁边,看着他,问他为什么不拉她。
但路明朝说得对。赵敏不是在等他。赵敏是在告诉他答案。
梁以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不属于他的气息。他分辨了一下,是路明朝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他不知道路明朝什么时候把枕头换成了自己的。
梁以舟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那种堵在胸口的黑色物质似乎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点,不那么黏稠了,不那么沉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梁以舟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梁以舟醒得很早。七点不到,天已经大亮了。他坐起来,毯子滑落下来。他看了一眼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盒牛奶,还附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路明朝的字迹,很潦草。
"吃完了去许薇病房。她要求见你。护士说她今天早上开口说话了。"
梁以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热的。
路明朝一定是刚买的,放在门口,没敲门,怕吵醒他。
梁以舟吃着包子,打开了办公室的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赵敏的照片还压在文件下面,露出半张脸,笑得很开朗。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赵敏,案子破了。"
他收拾好卷宗,穿戴整齐,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路明朝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梁以舟走过来,把咖啡递了过去。
"你的。不加糖。"
梁以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很清醒。
"走。"梁以舟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前一后,很稳。
梁以舟没有说感谢的话。路明朝也不需要他说。
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不需要语言来确认。它存在于一杯热水,一个枕头,一份早餐,一句"你早点睡"里。它不张扬,不热烈,甚至不明确。但它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个锚点,像深夜里亮着的一盏灯。
你不需要去看它,你知道它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