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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镜子 ...

  •   第九面镜子
      许薇的病房门半开着。梁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许薇坐在床上,左手手腕缠着纱布,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瘦得厉害,锁骨突出来,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路明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记录本。
      许薇看到他们进来,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跟着梁以舟移动,等他坐下,才开口。
      “赵敏那条微信,你们看懂了?”许薇的声音很哑,说话的时候喉咙在动。
      “看懂了。”梁以舟说,“镜子上有隐形贴纸,贴了许婷的照片。加上你用的吸入性麻醉剂,她产生了幻觉。”
      许薇点了一下头。“那个贴纸是我做的。张慧教我的。她说这叫心理锚点,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看到熟悉的脸,反应会最大。”
      “赵敏跟许婷不熟。”梁以舟说,“她当年只是个初中生,跟你们不是一个班的。”
      “但她有愧疚。”许薇看着梁以舟,“她查过当年的案子。她比谁都清楚许婷发生了什么。她查得越深,愧疚就越重。我把许婷的脸放在镜子里,就是要让她看见。”
      路明朝在旁边记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梁以舟问。
      许薇摇了摇头。她的手在被子上面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要交代第七个人。”许薇说。
      梁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张慧的名单上,七个人,死了四个,吴芳摔残了,孙倩跳楼了,李娜自首了。许薇说第七面镜子留给了张慧自己。但张慧是在审讯室里吞的药,没有镜子。
      “第七个人不是张慧。”许薇说,“张慧的名单上只有七个人。但我手里有第八面镜子。”
      梁以舟看着许薇。她的脸动过刀子,五官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但她的眼睛没变。那双眼睛里现在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种很疲惫的平静。
      “第八面镜子给谁了?”梁以舟问。
      “给我自己。”许薇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路明朝的笔停了。
      “你割腕那天晚上,在南山公墓。”梁以舟说,“你是去自杀的。”
      “对。”许薇说,“但不是单纯的自杀。我要完成最后一面镜子。”
      许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一片镜子的碎片,只有拇指那么大,边缘被磨过,不割手。背面刻着一行字。
      梁以舟接过来。字很小,刻得很深。
      “姐姐对不起。”
      “这是我最后刻的。”许薇说,“我想带着它去找许婷。我觉得她等了我七年了。”
      梁以舟把镜片放进证物袋里,递给路明朝。
      “许薇,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做有罪供述?”梁以舟问。
      “我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许薇看着窗外,“我活了二十年,前面十三年有姐姐,后面七年全在想着怎么报仇。现在仇报完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那就从头说。”梁以舟靠在椅背上,“你姐姐跳楼那天,你在场吗?”
      许薇闭了一下眼睛。
      “在。”
      梁以舟没有催她。路明朝也没有。
      “那天放学,许婷被吴芳她们叫到了教学楼后面。”许薇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才十三岁,在小学部上六年级。我放学早,跑到中学部来找姐姐。我看见她们把姐姐围在中间。”
      “几个人?”
      “五个。吴芳,李娜,孙倩,陈雨,林晓。还有张慧。张慧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
      梁以舟心里数了一下。五个人,加上张慧,跟名单上的七个人吻合。赵敏不在现场。
      “她们干了什么?”
      “吴芳把姐姐的书包扔进了垃圾桶。李娜和孙倩把姐姐推来推去,像推皮球一样。陈雨在旁边录视频。林晓拿了一面镜子,举到姐姐脸前面。”
      许薇的手开始发抖。
      “林晓说,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你看看镜子里的你,多丑。姐姐不看,她们就按着她的头让她看。姐姐挣扎,指甲在镜子上划了几下。后来镜子掉了,碎了。吴芳让姐姐跪下来把碎片捡起来。姐姐跪了。”
      许薇说到这里,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病号服上。
      “然后呢?”梁以舟的声音很稳。
      “然后姐姐站起来,往教学楼跑。她们追。姐姐跑到了五楼,从窗户翻出去,跳了下去。”许薇的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掉下来。我听到了声音。很闷的声音。然后地上全是血。”
      路明朝停下了笔。他看了梁以舟一眼。梁以舟没有看他,盯着许薇。
      “你当时为什么不喊人?”
      “我喊了。”许薇说,“我喊了,但没有人来。保安在睡觉。其他学生都走了。只有张慧从五楼的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张慧看到了?”
      “张慧全程都在。她跟着上了五楼。她站在楼梯口,看着姐姐翻窗户。她没有拉。她什么都没做。”
      梁以舟的拳头在膝盖上方攥了一下。
      “遗书是你写的?”路明朝问。
      许薇点头。“姐姐跳楼之前,在五楼走廊上用圆珠笔写了一张纸条,塞在口袋里。但那张纸条被张慧拿走了。张慧让我重新写一封,说如果不写,我也要被送走。我害怕,就写了。张慧告诉我怎么写,我照着写。”
      “原纸条呢?”
      “不知道。张慧拿走了,再也没见过。”
      梁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几辆救护车停在那里,有人推着担架在跑。
      “许薇,你刚才说张慧全程都在。她为什么不拉你姐姐?”
      许薇苦笑了一下。“因为张慧恨我姐姐。”
      “为什么?”
      “我姐姐的成绩比张慧的女儿好。那年学校有一个保送名额,张慧的女儿和我姐姐争。张慧在班上孤立我姐姐,让其他同学不要跟我姐姐玩。吴芳她们欺负我姐姐,张慧是默许的。甚至是鼓励的。”
      梁以舟转过头。“张慧的女儿叫什么?”
      “叫周玲。当年也是初二(三)班的。”
      梁以舟和路明朝对视了一眼。这个名字在张慧的名单上没有出现过。
      “周玲现在在哪?”梁以舟问。
      “七年前就出国了。张慧把周玲送出国,然后开始做心理医生。她用了七年时间,把自己洗白了。”许薇的声音里没有恨,只有疲惫,“张慧不是在替我姐姐报仇。她是在灭口。当年的知情人,一个一个处理掉。她利用了我。她让我当刀,她自己躲在后面。”
      “你什么时候发现张慧的真实目的的?”梁以舟问。
      “孙倩死后。”许薇说,“我去找张慧,问她为什么孙倩要死。孙倩当年确实在鼓掌,但她没有动手。张慧说孙倩知道了太多,必须死。我那时候才明白,张慧不是在帮我姐姐报仇,她是在清理所有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包括我。”
      “她也要杀你?”
      “第八面镜子是给我的。但她没想到我先动了手。”许薇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纱布,“她想让我死在最后的仪式里。她设计了一切。镜子是她做的,字是她刻的,贴纸是她教的,药是她提供的。我只是执行。她觉得等所有人都死了,让我自杀,这个局就完美了。”
      “但你没有按她的剧本走。”梁以舟说。
      “我没有在镜子前死。”许薇看着梁以舟,“我选择了割腕。在姐姐的坟前。我不需要镜子来面对她。我每天都在面对她。”
      梁以舟走回椅子上坐下。他看着许薇,想了很久。
      “你刚才说的这些,能在法庭上作证吗?”
      “能。”许薇说,“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不想再躲了。我做了什么,我认。但张慧做了什么,也要认。”
      梁以舟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
      “梁队长。”许薇叫住他。
      梁以舟回头。
      “赵敏发那条微信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许薇问。
      梁以舟沉默了几秒。“知道。她在最后的时间用尽全力发了那条消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许薇低下头。“她是个好人。她查到了真相,她来找过我。她问我,你姐姐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我说不是,是自己跳的。她不信。她说她会查清楚。”
      “她查清楚了。”梁以舟说。
      许薇没有再说话。梁以舟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路明朝跟上来。
      “张慧的女儿周玲。”梁以舟边走边说,“查她。如果许薇说的是真的,张慧的动机就不是替天行道,是杀人灭口。周玲是关键。”
      “当年保送名额的事,学校应该有记录。”路明朝说,“我去查。”
      “还有那封被张慧拿走的原始遗书。”梁以舟说,“如果还能找到,这是翻案的证据。许婷的案子可能要重新定性。”
      两人回到局里,分头行动。路明朝去查周玲和保送名额的事,梁以舟去翻当年的学校档案。
      档案室在公安局地下二层,常年不见光,有一股发霉的纸味。梁以舟把七年前滨城第三中学的档案箱搬了出来,一个一个翻。
      保送名额的记录在第三箱里。梁以舟翻到了当年的推荐表。许婷的名字排在第一,综合素质评价全优。周玲排在第二。但最终获得保送资格的,是周玲。推荐表上有一个签字,是张慧的。备注栏写着:许婷同学因个人原因放弃保送资格。
      个人原因。许婷被霸凌到放弃保送,被写成了个人原因。
      梁以舟继续翻。他找到了当年的班级日志,是班主任手写的。张慧的字迹很工整,记录每天的教学内容和班级事务。但在许婷跳楼前一周的日志里,有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边上有淡蓝色的圆珠笔痕迹,跟许薇说的圆珠笔遗书吻合。
      有人撕掉了这几页日志。最有条件撕的,就是写日志的人。张慧。
      梁以舟把档案放回去,拿着复印件上了楼。他路过路明朝的法医室,门开着,路明朝在打电话。
      “……周玲现在在加拿大,已经入了籍。我联系了当地的教育部门,确认了周玲七年前是通过中介办的留学……对,资金来源是张慧的账户……”
      梁以舟敲了一下门框。路明朝抬头看他,捂住话筒。
      “等一下。”路明朝对着电话说,然后问梁以舟,“查到什么了?”
      “保送名额是张慧操作的。许婷被逼放弃了。班级日志有缺页。”梁以舟把复印件放在路明朝桌上,“张慧不仅是旁观者,她是既得利益者。她有直接动机。”
      路明朝看着复印件上的签名,点了一下头。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回头再联系”,挂了。
      “还有一个事。”路明朝说,“我刚才查张慧的手机通话记录。她在被捕之前一周,给一个加拿大号码打了三个电话。那个号码的机主是周玲。”
      “她在跟女儿交代后事。”梁以舟说,“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出事。”
      “不止是后事。”路明朝打开电脑,调出一段通话录音。“我让季莹申请了调取令。这是第三次通话的录音。”
      录音里,张慧的声音很平静。
      “玲玲,妈妈有些事要处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回来。不管听到什么,别回来。”
      周玲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妈——”
      “挂了。好好上学。”
      录音结束。梁以舟听完,靠在门框上。
      “她知道许薇会找她算账。”梁以舟说,“她给女儿打电话,让她别回来。她在保护女儿。”
      “但她没有保护别人。”路明朝说,“她利用许薇,杀了四个人,逼疯了一个,逼跳了一个。她自己吞药自杀没死成。现在许薇也交代了。这个案子的全貌,比我们之前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不是复杂。”梁以舟说,“是脏。”
      他走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所有的卷宗,从第一个死者林晓,到赵敏,到吴芳,到孙倩,到李娜自首,到许薇割腕,到张慧吞药。七条线,指向同一个人。
      张慧。
      她当年为了自己女儿能拿到保送名额,默许甚至鼓励班上的女生孤立许婷。霸凌升级之后,她没有阻止。许婷跳楼的时候,她站在楼梯口,没有拉。许婷死后,她拿走了真正的遗书,逼十三岁的许薇伪造了一封,定性自杀。然后她把女儿送出国,自己换了个身份,开心理咨询室,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体面的专业人士。
      七年后,当年的知情者长大了。张慧怕事情暴露,开始灭口。她找到了许薇,利用许薇的仇恨,把许薇变成了工具。她设计了一整套仪式:镜子、隐形贴纸、吸入性麻醉剂、心理暗示。每一步都精确到位。她让许薇去执行,自己躲在幕后。
      她甚至给自己也设计了一个角色:最后一个被镜子审判的人。但她没有真的打算死。她吞的安眠药是藏在衣服里的,剂量经过计算,不会致死。她想在审讯室里演一出忏悔的戏,让自己看起来也是受害者。
      但她算漏了两件事。第一,许薇没有按剧本走,提前割腕了。第二,赵敏在最后时刻发出了那条微信,把线索留给了梁以舟。
      梁以舟把卷宗合上,揉了揉眼睛。他太累了。但这次不是那种透支的累,是事情终于要结束的那种累。长跑到最后几百米的那种累。
      下午三点,梁以舟提审张慧。
      张慧被两个警员带进审讯室。她的手腕上戴着手铐,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看守所的马甲。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梁以舟坐在对面,没有打开记录仪。路明朝站在旁边。
      “张慧。”梁以舟开口,“许薇交代了。全部交代了。”
      张慧的笑意没有变。“是吗。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当年在楼梯口看着许婷跳楼,没有拉。她说你拿走了许婷的原始遗书,逼她伪造了一封。她说保送名额是你操作的,许婷被你逼退了。她说你杀这些人不是为了替许婷报仇,是为了灭口。”
      张慧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看着梁以舟,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梁以舟把保送名额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是当年的推荐表。许婷排第一,你女儿排第二。最后拿到名额的是你女儿。备注写着许婷主动放弃。你觉得这个备注站得住脚吗?”
      张慧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还有这个。”梁以舟把班级日志的复印件放在旁边,“许婷跳楼前一周的日志,被撕掉了四页。写日志的人是你。”
      张慧不说话了。
      “你给周玲打电话,让她别回来。”梁以舟说,“你在保护你女儿。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的女儿也是女儿。许婷死了,许薇被你利用了七年。赵敏死了,她也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朋友,别人的战友。”
      张慧抬起头。“你说的这些,跟我杀了人有什么关系?我没动手。动手的是许薇。”
      “你教她做的镜子。你教她做的贴纸。你提供的药物。你设计的整个流程。”梁以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许薇是刀,你是握刀的人。”
      “你有证据吗?”张慧问。
      “许薇的证词。”梁以舟说,“你给周玲的通话录音。保送名额的操作记录。被撕掉的班级日志。还有赵敏镜子上残留的隐形贴纸,成分跟你心理咨询室里用的隐形贴膜材料一致。季莹已经去你咨询室搜查过了,在你的储物柜里找到了同批次的材料。”
      张慧的表情终于变了。那种从容的笑意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疲倦。她靠在椅背上,手铐在桌面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心理医生吗?”张慧突然说。
      梁以舟没回答。
      “因为我看了太多人。”张慧说,“我当了十五年班主任,看了太多孩子。有些孩子天生就是坏的。吴芳那种,李娜那种,孙倩那种。她们不是学坏,是本来就坏。许婷太软了,软到谁都能踩一脚。我当年觉得这是她的问题。如果她硬一点,不会被踩死。”
      “所以你不管。”梁以舟说。
      “我管不了。”张慧说,“一个班四十个学生,我只管成绩。许婷成绩好,但她的好挡了我女儿的道。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我没让她跳楼。她自己跳的。”
      “你站在楼梯口没拉她。”梁以舟说。
      张慧沉默了。
      “你拿走了她的遗书。”梁以舟继续说,“遗书里写了什么?是不是写了你逼她放弃保送?是不是写了你纵容霸凌?”
      张慧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她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死了。遗书留下来,会毁掉很多人。我女儿,学校,还有那些学生。我拿走遗书,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你保护的是你自己。”梁以舟说。
      张慧不说话了。
      “你后来杀她们,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梁以舟说,“你怕她们哪天想起来,说出来。你怕许薇查到你头上。所以你先下手为强,把许薇变成你的工具。你让她以为是在替姐姐报仇,实际上是在替你清理后患。”
      “赵敏呢?”梁以舟继续说,“赵敏查到了你。她来找你问话。你没有阻止许薇。你甚至可能告诉了许薇,赵敏在查你们。许薇自己决定给赵敏用麻醉剂。但你没有拦。你乐见其成。”
      张慧闭上眼睛。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张慧说。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梁以舟往前倾了一点,“许婷的原始遗书,在哪?”
      张慧睁开眼睛。她看着梁以舟,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烧了。”她说,“许婷跳楼第二天晚上,我在家里烧的。用煤气灶烧的。烧成灰,冲进了下水道。”
      梁以舟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站起来,关掉审讯灯。
      “张慧,你因为故意杀人、教唆犯罪、毁灭证据、伪造证据,已经被正式逮捕。你等着上法庭吧。”
      梁以舟走出审讯室。路明朝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亮。梁以舟走了几步,停下来。
      “遗书烧了。”梁以舟说。
      “嗯。”路明朝说。
      “许婷的案子翻不了了。”梁以舟说,“没有遗书,没有原始证据。张慧的口供不算直接证据。许薇的证词只能证明张慧在场和拿走遗书,但不能证明许婷不是自杀。”
      “但张慧杀人的证据链是完整的。”路明朝说,“四条人命,加上吴芳的伤,孙倩的死,许薇的伤。她跑不掉。”
      梁以舟点了一下头。他知道路明朝说的是对的。法律层面上,这个案子可以结了。张慧会受到审判,许薇也会。那些死去的人,在法律的意义上,得到了交代。
      但梁以舟心里清楚,这个案子不会真的结束。赵敏死了。许婷死了。那些活着的人,吴芳躺在医院里,李娜在看守所里,周玲在加拿大。这些人的余生,都会被这件事拖着。
      有些案子破了,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放下。但有些案子破了,只是让法律走完了流程,人还是放不下。
      梁以舟回到办公室,把卷宗一份一份整理好,按顺序放进档案盒里。赵敏的照片还压在最上面。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赵敏穿着警服,头发扎成马尾,笑得很用力,露出两颗虎牙。这是她刚调去档案科的时候拍的。
      梁以舟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没有放回卷宗。
      他关上办公室的灯,走出去。
      路明朝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路明朝说。
      “去哪?”梁以舟问。
      “送你回家。”路明朝说,“你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你那房子再不回去通风,要长蘑菇了。”
      梁以舟没有反驳。他跟着路明朝下了楼,坐上车。
      车子开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梁以舟把车窗摇下来了一点。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路明朝。”
      “嗯。”
      “许薇判下来,你觉得会多少年?”
      路明朝想了想。“她是成年人,直接参与了四起故意杀人。但她有被张慧利用和胁迫的成分,加上她主动交代,有自首情节。如果张慧的胁迫能够认定,可能会轻一些。但不管怎么轻,四条人命,她出不来。”
      “她才二十岁。”梁以舟说。
      “她十三岁的时候,她姐姐死在她面前。”路明朝说,“她后面七年,没有过过一天正常人的日子。张慧把她变成了工具。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恨,哪些是张慧给她灌进去的。”
      梁以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子在他家楼下停了。梁以舟下车,路明朝熄了火,也跟着下来。
      “你不用上来。”梁以舟说。
      “我上去给你煮点面。”路明朝说,“你冰箱里还有挂面吗?”
      “可能过期了。”
      “那我路上买一包。”
      路明朝拐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挂面和两个鸡蛋。梁以舟在楼下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开门。
      梁以舟的房子很乱。茶几上堆着卷宗复印件,沙发上扔着没洗的外套,水槽里有两个泡了不知道多久的碗。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
      路明朝没有说什么,先去把窗户都打开。风穿堂而过,窗帘被吹起来。然后他进了厨房,烧水,煮面。
      梁以舟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干什么。他看着茶几上的卷宗,想收,又不想动。他看着沙发上的外套,想捡,又没力气。他就那么站着。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然后是面条下锅的声音。路明朝在厨房里走动,碗碰着灶台,筷子搅着面条。这些声音传到客厅里,让这间死气沉沉的房子突然有了一点活气。
      梁以舟走到沙发上坐下。他弯下腰,把脸埋在手掌里。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干涩得厉害,挤不出眼泪。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路明朝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梁以舟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在他旁边坐下。
      “吃。”路明朝说。
      梁以舟抬起头。面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没破,面条上撒了点葱花。热气从碗口冒上来,带着面汤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面煮得很软,适合他现在这个什么都吃不进去的胃。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端着碗吃面。没有桌子,就把碗搁在膝盖上。
      吃到一半,梁以舟开口了。
      “赵敏那条微信,我一直没有回。”他说,“她的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每天打开微信,都能看到那行字。”
      “你不需要回。”路明朝说,“她不是在等你回。她是在告诉你答案。你已经接到答案了。”
      “我知道。”梁以舟说,“但我总觉得,如果我当时醒了,看到消息,回了她,哪怕是回一个问号,她走的时候也能知道,有人看到了。”
      “她知道。”路明朝说,“她是刑警出身。她发消息的时候就知道这条消息会被看到。她选择了发微信而不是打电话,因为打电话可能会惊动许薇。她在用最安全的方式传递信息。这是她的专业判断。”
      梁以舟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从筷子间滑进嘴里,烫了一下舌尖。
      “我老是想着那个画面。”梁以舟说,“她躺在浴缸边上,浑身湿透,手边是手机。她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打了那行字。打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了哪里?她是放下了才死的,还是拿着手机死的?”
      路明朝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碗,想了一会儿。
      “现场照片显示,手机在浴缸旁边的地上,距离她右手大约三十厘米。屏幕朝下。”路明朝说,“她是打完字之后,主动把手机放下的。不是脱手掉的。”
      “主动放下。”梁以舟重复了一遍。
      “对。”路明朝说,“她放下了手机。她知道自己的情况,知道可能撑不过去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好,不让别人第一时间看到屏幕上的内容。这是在保护信息。她不想让许薇发现她发了消息。”
      梁以舟听到这里,停下了筷子。
      赵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了两个决定。第一,发一条消息给梁以舟,告诉他镜子有问题。第二,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好,不让许薇发现。
      她在死之前,还在办案。
      “她是个好警察。”梁以舟说。
      “是。”路明朝说。
      两个人把面吃完了。路明朝把碗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梁以舟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口袋。赵敏的照片还在。他把照片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赵敏穿着警服,笑得露出虎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赵敏的笔迹。他之前没注意到。
      “梁队,你要是再不请我吃火锅,我就自己去吃了。”
      梁以舟盯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用手掌盖住照片,低下头。
      路明朝洗完碗出来,看到梁以舟低着头,手盖着茶几上的照片。他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几分钟,梁以舟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路明朝。”
      “嗯。”
      “我以后不这样了。”梁以舟说。
      “哪样?”
      “不吃饭,不睡觉,一个人扛着。”梁以舟看着路明朝,“你说得对。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以后不会了。”
      路明朝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他就是看着。
      “说这种话的人多了。”路明朝说,“能做到的没几个。”
      “我能。”梁以舟说。
      “那就做。”路明朝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外套,“先从睡觉开始。你现在去洗澡,然后上床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梁以舟也站起来。他把赵敏的照片放回口袋里,走到门口。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梁以舟说。
      路明朝穿好外套,走到门口。他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又停住了。
      “梁以舟。”
      “嗯。”
      “你以后要是再做噩梦,别一个人扛。给我打电话。几点都行。”
      梁以舟靠在门框上,看着路明朝。走廊的灯打在路明朝脸上,他的表情很平,跟平时在法医室里一模一样。但他说的话不是法医室里的话。
      “好。”梁以舟说。
      路明朝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梁以舟站在门口,听着路明朝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然后是单元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把这几天积攒的疲惫冲散了一些。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躺到床上。
      被子有几天没晒了,有一点潮。但他不在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赵敏的脸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不是浴缸旁边那张脸,是照片上那张笑着的脸。
      “赵敏,火锅我请不了你了。”梁以舟在心里说,“但我把你查的案子结了。你放心吧。”
      他又想起了许薇。二十岁,在病房里,手腕缠着纱布,说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她从十三岁开始,就活在一个只剩下仇恨的世界里。现在仇恨用完了,她的世界空了。
      他还想起了张慧。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女儿,毁掉了别人的女儿,毁掉了无数人的人生。她觉得她是在保护女儿。但她女儿在加拿大,七年没回来过。她保护的到底是谁?
      这些人的脸在梁以舟脑子里转了一会儿,慢慢模糊了。他太困了。这次是真的困,不是那种焦虑的疲惫,是身体在告诉他,你该睡了。
      梁以舟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习惯性的动作,摸到了配枪冰凉的金属外壳。他的手停在上面,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不需要握着枪睡觉了。
      梁以舟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深变长。窗外的风穿过纱窗,吹在脸上。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梁以舟被手机闹钟吵醒。七点。他坐起来,感觉身体沉,但是那种睡够了之后的沉。脑子是清的。
      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上干净的衣服。口袋里赵敏的照片还在。他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进抽屉里。
      不是遗忘。是收好。
      他出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看到路明朝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路明朝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副驾驶的杯架上还放着一杯。
      梁以舟拉开车门坐进去。路明朝把咖啡推向他。
      “不加糖。”路明朝说。
      梁以舟拿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是提神。
      “走吧。”梁以舟说,“去局里。今天结案。”
      路明朝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梁以舟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的路。路很堵,车走得很慢。但他不急。
      案子结了。人抓了。该判的会判,该关的会关。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他喝了一口咖啡,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早晨的气息。
      路明朝在旁边开着车,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车速很稳。
      梁以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明朝注意到他在看,没有转头。
      “看路。”路明朝说。
      梁以舟转回头,看着前方。
      车流在移动。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刺眼。他把遮光板翻下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个案子翻篇了。下一个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来就来吧。他不是一个人。
      梁以舟把咖啡喝完,把空杯放进中控台的杯架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养神。
      路明朝的车开得很稳。引擎的声音很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均匀。
      两个人没有说话。不需要说。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它在那里,你知道,我也知道。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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