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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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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人
梁以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写结案报告。
电话是看守所打来的。对方的语气很急,说了三遍梁以舟才听明白。
张慧跑了。
梁以舟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水在结案报告上洇出一团黑迹。他愣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墙上。
"什么时候的事?"梁以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的人都听出来了,他在发火。
"今天凌晨三点。值班警员交接的时候发现牢房空了。监控被人动了手脚,画面循环播放了四十分钟。"看守所的人说话声音发虚,“梁队,我们搜了周边,没找到人。”
梁以舟挂了电话,直接冲下楼。路明朝在法医室听到动静,出来拦他。
"张慧跑了。"梁以舟脚步没停,“凌晨三点,监控被做了手脚。”
路明朝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法医室拿了外套,跟着跑出来。两个人上了车,路明朝开车,梁以舟坐在副驾驶上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看守所所长。要求封锁所有出城通道,调取看守所周边三公里内所有监控。第二个电话打给季莹,要求查张慧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流水,护照信息,出入境记录。第三个电话打给机场公安,要求排查最近二十四小时内所有出境航班。
"她有准备。"路明朝握着方向盘说,“她在看守所里待了这么久,选在这个时间点跑,说明外面有人接应。”
"她女儿在加拿大。"梁以舟说,“她之前给周玲打过电话,让她别回来。现在她自己要过去。”
“护照呢?她被捕的时候护照被扣了。”
"她能用假护照。"梁以舟说,“她能把自己的脸整成另一个人,弄一本假护照不难。”
车子开到看守所的时候,技术科的人已经在查监控了。梁以舟进了监控室,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凌晨三点零二分,张慧牢房的监控画面突然跳了一下。从三点零二分到三点四十二分,画面是循环播放的。也就是说,这四十分钟里,张慧做了什么,监控没拍到。
"值班的两个人呢?"梁以舟问。
"在办公室等着。其中一个叫老刘,干了十八年了。另一个叫小马,刚来两年。"看守所所长擦着汗说。
梁以舟去见了这两个人。老刘脸色很差,手一直在抖。小马更年轻,直接吓哭了。
"三点到三点半,你们在哪?"梁以舟问。
老刘说话结结巴巴。“我……我去上厕所了。拉肚子,晚饭吃坏了。大概去了十五分钟。”
"你呢?"梁以舟看着小马。
“我在值班室。但三点十分的时候,有人打电话到值班室,说有人举报看守所有违禁品。我接了电话,去B区检查了一圈。大概花了二十分钟。”
“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用的网络电话,查不到来源。”
梁以舟和路明朝对视了一眼。分工明确。一个引开老刘,一个引开小马。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够了。
"查看守所的围墙和铁门。"梁以舟说,“她不可能从正门出去。看看有没有哪个角落被动过手脚。”
技术科的人在看守所东北角找到了答案。那里有一段围墙,年久失修,墙根下面有个排水沟,沟盖的螺丝被人拧松了。沟口只有四十厘米宽,张慧很瘦,硬挤能挤过去。
"她早就踩过点了。"路明朝蹲在排水沟旁边看了看,“沟盖的螺丝有新的拧痕。她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
"从她被关进来第一天就开始计划了。"梁以舟站起来,“她知道自己会判什么刑。四条人命,够枪毙三回了。她不可能等着死。”
季莹的电话打过来了。
“梁队,张慧的银行卡查到了。她有一张工商银行的卡,户名是张慧,但还有一张建设银行的卡,户名叫王秀芳。这张卡是三年前开的,一直有资金流入。最近一周,这张卡有三笔大额转出,总共四十七万。”
“转到哪了?”
“转到一张境外账户上。开户行是加拿大蒙特利尔银行。账户持有人叫Ling Zhou。”
"周玲。"梁以舟说。
“对。应该是她女儿。”
“出入境记录呢?”
“张慧本人的护照没有出境记录。但我们查了今天凌晨的航班,有一班从滨城飞上海转温哥华的航班,凌晨五点四十起飞。旅客名单里有一个叫王秀芳的人,护照号跟张慧那张建设银行卡的预留身份证号一致。”
梁以舟算了一下时间。凌晨三点跑出来,五点四十的飞机。中间有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从看守所到机场开车四十分钟。她还有两个小时办登机手续。
"她已经在天上了。"梁以舟说。
"还有一班。"季莹说,“从上海飞温哥华的航班,上午十一点起飞。如果她在上海转机,我们还有时间联系加拿大那边。”
“联系了没有?”
“已经联系了。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的红色通缉令。但加拿大那边的流程你懂的,需要时间。”
梁以舟挂了电话,看着路明朝。
"去机场。"梁以舟说。
路明朝发动车子。梁以舟坐在副驾驶上,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她跑不了。"路明朝说,“红色通缉令已经发了。加拿大是缔约国,会配合的。”
"配合要时间。"梁以舟说,“走引渡程序更慢。她在加拿大有女儿,有钱,有准备。她要是藏起来,找她得花几个月。”
“那就去找。”
车子开到机场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梁以舟找到了机场公安,调取了凌晨的监控。
监控显示,凌晨四点二十分,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戴着帽子的女人出现在出发大厅。她办了自助值机,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过了安检之后,她在候机区坐了一会儿,然后登上了飞上海的航班。
"她到上海以后转机飞温哥华。"梁以舟看着监控画面,“上海那边能拦吗?”
"来不及了。"机场公安的人说,“她已经到上海了。转机航班十一点起飞,现在可能已经登机了。”
梁以舟站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看不出任何慌张。像一个普通的旅客,赶一趟普通的航班。
"这个女人太能装了。"梁以舟说。
"现在怎么办?"路明朝问。
"两条线同时走。"梁以舟说,“第一,通过国际刑警跟加拿大警方对接,让他们在温哥华机场截人。第二,我们自己过去。”
"我们自己过去?"路明朝看了他一眼,“你有护照吗?”
“有。上次跟赵敏去外省办案的时候办的,还没过期。”
“出国办案要走外事程序,得省厅批。”
"来不及等批了。"梁以舟说,“你先跟省厅报,我同时订机票。能批下来最好,批不下来我以个人身份去。”
“以个人身份去加拿大抓人?你疯了吧?”
"不是抓人,是找人。"梁以舟说,“找到了,交给加拿大警方处理。我过去是因为我最了解这个案子,我能在最快的时间里确认她的行踪。”
路明朝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知道梁以舟说的有道理。张慧这个案子太复杂,别人去了未必能理清头绪。
"我跟你一起去。"路明朝说。
“你法医室的工作——”
"我已经跟科室的人交代过了。这段时间的尸检由老周顶。"路明朝打断他,“你一个人去加拿大,语言不通,路况不熟,到了那边两眼一抹黑。你需要人。”
梁以舟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前天晚上路明朝在他家煮面条的场景。他想起路明朝说的那句"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行。"梁以舟说,“你跟我去。”
两个人分头行动。路明朝回局里走外事审批程序,梁以舟回去拿护照,订机票。
最近一班飞温哥华的航班是明天下午两点,从北京转机。梁以舟订了两张票。然后他给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打了电话,说明情况,请求加急跟加拿大方面对接。
对方说已经收到了红色通缉令,正在跟加拿大皇家骑警联系。但具体什么时候有回复,不好说。
梁以舟又给赵敏以前认识的一个在加拿大做安保的朋友打了电话。那人叫老金,早年移民到了温哥华,做一些私人安保和调查的活。赵敏以前跟他合作过几次跨国调查。
电话通了。梁以舟自报家门,说了赵敏的事,老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赵敏的事我听说了。"老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这姑娘可惜了。你说那个张慧跑到了加拿大?”
“今天上午的航班,飞温哥华。她女儿周玲在加拿大。”
“周玲的地址你有吗?”
“没有。只知道她在加拿大,入了籍。”
“行,我帮你查。你到了温哥华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梁以舟和路明朝登上了飞温哥华的航班。省厅的批文在他们上飞机前两小时下来了,是以协助国际刑警组织执行任务的名义出的公函。不算正式的执法权,但至少不是非法入境。
飞机上坐了十一个小时。梁以舟没睡着,一直在翻张慧的卷宗。路明朝在旁边看手机上的资料,查温哥华的地形和华人社区分布。
"周玲在加拿大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路明朝说,“她七年前去的,先读了一年语言学校,然后读了大学,现在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公司地址在温哥华市中心。”
“住址呢?”
“查到了。本拿比,一个叫Metrotown的片区。那边的公寓楼很多,华人也多。”
"张慧到了温哥华,第一件事肯定是找她女儿。"梁以舟说,“我们盯住周玲,就能找到张慧。”
飞机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出了机场,外面下着小雨,空气湿冷。
老金开着一辆皮卡来接他们。老金五十多岁,光头,肚子很大,穿着一件冲锋衣。他跟梁以舟握了握手,又看了路明朝一眼。
“这位是?”
“法医,路明朝。我的搭档。”
老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三个人上了车,老金开往市区。
"我跟加拿大皇家骑警那边的联络官打了招呼。"老金一边开车一边说,“他们说红色通缉令收到了,但走程序需要时间。张慧入境的时候用的是中国护照,名字是王秀芳。加拿大海关的系统里还没有这个人的拦截信息。”
"也就是说,她已经顺利入境了。"梁以舟说。
“对。她今天上午的航班到的,比你早几个小时。现在人可能已经出了机场了。”
“周玲那边呢?”
“我查了。周玲今天正常上班。她公司的地址在Burrard街一栋写字楼里。她住在本拿比Kingsway上一栋叫Station Square的公寓,1802室。”
“能不能盯住?”
"能。我有两个伙计在那边等着了。"老金说,“但有一点,你们没有执法权。在加拿大,你们不能抓人,不能搜查,不能审讯。你们能做的就是找到人,然后通知皇家骑警。”
"我知道。"梁以舟说。
"还有一件事。"老金的声音沉了下来,“张慧在加拿大可能不只是有她女儿。她转了四十七万过来。这些钱够她请律师,够她藏很长时间。加拿大这边有很多华人社区,她只要藏进去,换个名字,很难找。”
"她不会一直藏。"梁以舟说,“她跑过来是为了找她女儿。她一定会联系周玲。”
老金把车开到本拿比的一间汽车旅馆,给他们开了两间房。房间很小,但够住。梁以舟放下行李,马上跟老金去了Station Square公寓附近。
老金的两个伙计已经在那边蹲了半天了。一个叫阿杰,瘦瘦的,戴眼镜。另一个叫大勇,个子很高,一脸横肉。两个人开着一辆灰色的本田,停在公寓楼对面的路边。
"周玲今天早上八点出门,走路去的天车站。"阿杰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们跟着她到了市中心,她进了公司。刚才又跟回来了,她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没出来过。”
"她回家的时间一般是几点?"梁以舟问。
"不知道,今天才跟的。"阿杰说,“但那片区域我熟,上班族一般六点左右下班。”
"好。我们分两拨。"梁以舟说,“我跟老金在这边守着。路明朝,你跟阿杰去市中心,盯着周玲的公司。她下班以后跟回来,看看她中途去哪。”
路明朝点头,带着阿杰走了。
梁以舟和老金坐在本田车里,盯着公寓楼的入口。老金从车里翻出一袋面包和一壶咖啡,递给梁以舟。
"先垫垫。"老金说,“蹲守这活儿,拼的就是耐心。”
梁以舟咬了一口面包,不太对味。他喝了口咖啡,苦得发酸。
"赵敏以前跟你合作过?"梁以舟问。
"合作过两次。都是跨国追债的案子。"老金说,“赵敏这姑娘胆子大,心也细。有一次我们追一个人,从温哥华追到多伦多,她在路上三天没合眼。我说你歇歇吧,她说不行,歇了人就跑了。最后在多伦多唐人街的一个地下室里把人找到了。”
老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死的事,我听说了。"老金看着前方,“这种事,干咱们这行的,迟早会遇到。但遇到归遇到,接受不接受是另一回事。”
梁以舟没说话。他看着公寓楼的玻璃门,有人进进出出,但都不是张慧。
下午六点,周玲下班了。路明朝跟着她从市中心坐天车回到本拿比,全程没有异常。周玲进了一家超市,买了些菜和水果,然后走回公寓。
"她没见任何人。"路明朝通过对讲机说,“从公司出来,直接坐天车,中间在超市停了十分钟。现在进楼了。”
"好。你回来吧。"梁以舟说。
第一天没有收获。张慧没有联系周玲,至少表面上没有。
第二天,梁以舟换了个思路。他不盯周玲了,他盯张慧。
"张慧入境用的是王秀芳的护照。她在这个名字下会有什么活动?"梁以舟问路明朝。
"住酒店需要证件。租房子需要证件。但她如果不住酒店,不租房,她可以住在别的地方。"路明朝说。
"她可以住华人开的民宿。"老金说,“温哥华有很多华人开的短租,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给现金就行。尤其是列治文那边,基本上全是华人,说中文就行。”
"那去列治文找。"梁以舟说。
列治文在温哥华南边,开车二十分钟。老金带他们去了那边的华人聚集区。街道两旁全是中文招牌,餐馆、超市、药店、理发店,跟国内的城市没什么区别。
"这种短租民宿不好找。"老金说,“都是私人开的,没有营业执照,在网上也搜不到。靠的是口口相传。你去了问人,人家也不一定告诉你。”
"那就换一个方式。"梁以舟说,“张慧转了四十七万给周玲。她身上带的现金有限。她要活下去,就得用银行卡。王秀芳那张建行的卡,在加拿大能不能取现?”
"能。"路明朝说,“有银联标志的ATM都能取。”
"那就查ATM。"梁以舟说,“季莹那边能不能查到境外取现记录?”
梁以舟给季莹打电话。季莹说可以查,但需要时间,要通过银联那边走数据。
等数据的时候,梁以舟没有闲着。他让老金带他去了列治文的几个华人超市和中药店。张慧是中医背景,她有可能去买中药。
"她整过容,脸跟以前不一样了。"老金说,“你怎么认她?”
"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梁以舟说,“她左手手腕上有一条红绳。许薇说过,许婷的红绳手链在许婷死后不见了。张慧拿走了。”
“红绳?那得多细才能看见。”
“近距离能看见。”
老金没有再说什么。他开车带梁以舟在列治文的华人商业区转了一圈,把几个大型的华人超市和中药店的位置都记下来了。
第三天,季莹的数据回来了。
王秀芳那张建行的卡,在加拿大有三笔ATM取现记录。第一笔是入境当天下午两点,在温哥华国际机场的ATM上取了两千加币。第二笔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在列治文一家叫大统华的超市旁边的ATM上取了三千加币。第三笔是今天早上九点,还是在列治文,在同一家超市旁边的ATM上,取了两千加币。
"她就在列治文。"梁以舟说,“而且她频繁去同一家超市。她住在附近。”
老金拿出地图,在列治文那家大统华超市周围画了一个圈。半径一公里。
"这一片全是华人开的民宿和出租屋。"老金说,“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百间。挨个找不现实。”
"不用挨个找。"梁以舟说,“她去取钱,说明她身上没多少现金了。她每两三天取一次,说明她每次取的钱够花两三天。她下次取钱应该是后天。我们在超市旁边的ATM等着就行。”
"她要是换个ATM呢?"路明朝问。
"她不会。"梁以舟说,“她用王秀芳的护照入境,说明她对自己的假身份有信心。她不觉得自己会被追踪到银行卡。她没有理由换地方。”
路明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还有一个问题。"路明朝说,“就算我们在ATM等到她了,然后呢?我们没有执法权,不能抓她。”
"我们不抓她。"梁以舟说,“我们跟着她,找到她住的地方。然后把地址交给皇家骑警。”
“如果她发现被跟踪了怎么办?”
"她不会发现。"梁以舟看了老金一眼,“老金的人专业。”
老金咧嘴笑了一下。“放心。我跟了二十年了,没跟丢过。”
当天下午,老金在大统华超市旁边的ATM安装了一个隐蔽的摄像头。摄像头连着老金车里的监控屏,ATM机前任何人取钱都会被拍下来。
第四天上午,ATM的监控拍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走到ATM前面,插卡,取钱。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取完钱之后,她迅速转身,往超市方向走。
"是她。"梁以舟盯着屏幕说。
他认出了那个走路姿势。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跟在看守所监控里一模一样。
老金发动车子,慢慢跟上去。张慧走进了大统华超市,在里面逛了十几分钟,买了一些菜和一袋米,然后出了超市,往东走。
老金的车在后面慢慢跟着。梁以舟在副驾驶上盯着张慧的背影。她拐进了一条小巷,然后进了一栋三层的旧公寓楼。楼的外墙是米黄色的,阳台很旧,晾着衣服。
"就是这栋。"老金把车停在街角,“三楼最右边那间,灯刚亮了。”
梁以舟记下了地址。然后他给加拿大皇家骑警的联络官打了电话。
“我找到了红色通缉令上的嫌疑人。她在列治文,地址是No.3路1200号,三楼右侧公寓。”
对方说他们需要确认信息,会派人过去。
“多久?”
“最快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梁以舟的声音高了一度,“她随时可能走。”
“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必须按程序来。我们会尽快派人。”
梁以舟挂了电话,骂了一句。
"两个小时她能跑出温哥华了。"梁以舟说。
"那你自己上。"老金看着他,“你冲进去把她按住,等骑警来。但你要想好,你这么做是违法的。她要是告你,你有麻烦。”
梁以舟想了三秒钟。
"我不管。"梁以舟说,“她杀了四个人,逼死了两个,毁了十几个人的人生。她不能跑。”
"我跟你一起。"路明朝说。
梁以舟看了他一眼。路明朝的表情跟平时在法医室里一样,很平,但很坚定。
"行。"梁以舟说。
三个人上了楼。楼梯很窄,墙上的漆剥落了一半。走到三楼,走廊尽头就是右侧的公寓。门是木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
梁以舟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
他后退一步,抬脚踹门。锁扣断了,门猛地撞开。
屋子里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菜。地上有一张床垫,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
没有人。
梁以舟冲进卧室,卫生间,厨房。都没有。
"窗户。"路明朝指着客厅的窗户。
窗户开着,外面是防火梯。梁以舟探头往下看,防火梯通到后巷。后巷里空荡荡的。
"她跑了。"梁以舟说,“她刚才进门以后,又从防火梯跑了。”
"她可能听到我们上楼的声音了。"老金说。
梁以舟站在窗边,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她去哪?"路明朝问。
"她只有一个人可以投奔。"梁以舟说,“周玲。”
梁以舟拿出手机,给盯着周玲公寓的大勇打电话。
“周玲在家吗?”
“在家。刚回来,十分钟前进的门。”
“盯着。张慧可能会过去。”
梁以舟跟老金和路明朝冲下楼,开车赶往本拿比。从列治文到本拿比开车二十分钟。梁以舟坐在车上,每隔五分钟给大勇打一个电话。
“有动静吗?”
“没有。周玲没出门。”
“有人按门铃吗?”
“没有。”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Station Square公寓楼下。大勇的灰色本田还停在对面。梁以舟下车,走到大勇车边。
“1802室,你确定她在家?”
“确定。灯亮着,窗帘动过。”
梁以舟抬头看十八楼。1802室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
"我上去。"梁以舟说。
"你打算怎么进去?"老金问,“敲门?”
“敲门。”
“她要是不开呢?”
“那我就再踹一次。”
梁以舟和路明朝进了楼。电梯到十八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1802在走廊中间。梁以舟走到门口,站在一侧。路明朝站在另一侧。
梁以舟按了门铃。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按了一次。
"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口音,普通话不标准,在加拿大待了七年,口音已经变了。
"快递。"梁以舟说。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短头发,戴着眼镜。她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她看到梁以舟和路明朝,愣了一下。
"你不是快递。"周玲说。
"我是中国警察。"梁以舟掏出证件,“你妈妈在你这吗?”
周玲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想关门。路明朝伸手挡住了门。
"你妈妈是犯罪嫌疑人。她从中国看守所逃跑,非法入境加拿大。"梁以舟说,“窝藏逃犯在加拿大也是犯罪。你如果不想惹麻烦,告诉我们她在哪。”
周玲站在门里,手攥着门把手。她的嘴唇在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玲说,“我妈不在这。”
"她给你转了四十七万。"梁以舟说,“她给你打电话让你别回来。她入境加拿大以后一定会联系你。你知道她在哪。”
周玲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玲。"梁以舟的声音低下来,“你妈妈做了什么,你清楚。她杀了人。四个人因为她死了。她利用了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当杀人工具。她逼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伪造遗书。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周玲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她是我妈。"周玲说,声音很小。
"我知道她是你妈。"梁以舟说,“但她犯了法。她必须回去接受审判。你帮她藏,帮不了她。你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周玲站在那里,眼泪一直在流。她看着梁以舟,又看了看路明朝。路明朝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周玲开口了。
"她不在这。"周玲说,“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在列治文。她说她要去一个地方,让我不要找她。”
“什么地方?”
“她说她要去Richmond的码头。她说她想看看海。”
梁以舟转身就走。路明朝跟在后面。
"码头很大。"路明朝说,“哪个码头?”
"列治文靠海的地方多的是。"梁以舟掏出手机打给老金,“张慧可能去了列治文的码头。你知道哪个码头吗?”
"斯蒂芬斯顿。"老金说,“那边是华人最常去的码头,看海的人多。开车十五分钟。”
“走。”
三个人上了车。老金把车开得飞快。梁以舟坐在副驾驶上,手攥着安全带。
车子拐过几个路口,到了斯蒂芬斯顿渔人码头。海边停着很多渔船,栈道上有几个人在散步。天快黑了,海面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梁以舟下了车,沿着栈道跑。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散步的老人,拍照的游客,遛狗的年轻人。都不是。
他走到栈道尽头。那里有一个铁栏杆,外面就是海。栏杆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棉服,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贴在脸上。她背对着梁以舟,看着海。
梁以舟停下来。他站在十几米外,看着那个背影。
"张慧。"他喊了一声。
女人没有动。
梁以舟往前走了几步。“张慧,转过身来。”
张慧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在海风中显得很苍白。她看着梁以舟,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跟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张慧问。
"周玲告诉我的。"梁以舟说。
张慧点了一下头。“她总是这样,小时候也藏不住事。”
"你跑不了了。"梁以舟说,“皇家骑警的人马上就到。”
"我知道。"张慧说,“我没打算跑。我只是想看看海。”
她转过头,又看向海面。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加拿大吗?"张慧说,“因为我第一次带玲玲来加拿大的时候,去了温哥华岛。那边有一个海滩,沙滩上全是白色的贝壳。玲玲高兴得不得了,捡了一兜子贝壳。她说妈妈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吧。我说好。”
张慧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没做到。我做了很多错事。为了她,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张慧说,“但我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你不后悔逼死了许婷?"梁以舟说,“你不后悔利用许薇杀人?你不后悔赵敏死了?”
张慧沉默了一会儿。
"赵敏的死不在我的计划里。"张慧说,“那是许薇自作主张。我没想到许薇会给赵敏下药。”
“但你没有阻止。”
"是。我没有阻止。"张慧说,“因为我不能让她坏了我的事。赵敏太接近真相了。如果她把事情告诉你,一切就完了。”
“所以你任由她去死。”
"我任由很多人去死。"张慧看着梁以舟,眼神很坦然,“你觉得我是坏人。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当年许婷没有死,那些霸凌她的孩子会怎么样?她们会继续霸凌别人。吴芳后来当了老师,她要是没有被吓疯,她会在学校里继续当帮凶。李娜会继续在公司里踩别人上位。孙倩会继续在网上当键盘侠。这些人,没有一个无辜的。”
"你说了不算。"梁以舟说,“法律说了算。”
"法律?"张慧笑了一下,“法律当年是怎么判的?许婷跳楼,定性自杀。因为有人伪造了遗书。法律管了吗?”
"你现在就在因为伪造遗书被追究。"梁以舟说,“还有故意杀人,教唆犯罪,毁灭证据。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关一辈子。”
张慧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海。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码头灯的光在水面上晃。
"梁队长。"张慧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不是太忙,赵敏来找你的时候你多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梁以舟的拳头攥紧了。
"你在激怒我。"梁以舟说。
"没有。"张慧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说事实。赵敏去找过你,对不对?她跟你提过她在查当年的事。但你当时在忙别的案子,没当回事。如果你当时多问一句,也许赵敏就不会一个人去查,就不会死。”
梁以舟没有说话。因为张慧说的是对的。赵敏确实跟他提过,说最近在查一个旧案子,是关于一个跳楼的女生的。他当时在忙一个连环盗窃案,随口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就过去了。
这件事他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赵敏的死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疏忽。
"你看。"张慧看着他,“你也有你的愧疚。你跟我没什么区别。”
"我跟你有区别。"梁以舟的声音很沉,“我没有杀人。我没有逼人跳楼。我没有利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你做的那些事,不是愧疚能解释的。是恶。”
张慧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梁以舟,眼神里有一种梁以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悔。更像是一种解脱。
"你说得对。"张慧说,“是恶。”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皇家骑警的车从码头入口开了过来。红蓝灯光在夜色中交替闪烁。
张慧转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把双手伸到前面,手腕并拢。
"你不用给我戴手铐。"张慧对梁以舟说,“他们会戴的。”
梁以舟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脸上没有从容的笑意了,也没有审讯室里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镇定。她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脸瘦了,眼睛里全是疲惫。
两个皇家骑警的警员走过来。他们跟梁以舟确认了身份,然后给张慧戴上了手铐。
张慧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梁以舟一眼。
"梁队长。"张慧说,“帮我跟玲玲说一声,让她好好过。”
梁以舟没有回答。他站在栈道上,看着两个骑警把张慧带上车。车门关上,警车开走了。红蓝灯光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路明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结束了。"路明朝说。
"嗯。"梁以舟说。
两个人站在码头边,看着黑漆漆的海面。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她说了一句话。"梁以舟开口,“她说赵敏来找过我,我没当回事。”
路明朝看了他一眼。
"赵敏确实找过我。"梁以舟说,“她死之前两周,跟我提过一句,说在查一个旧案子,关于一个跳楼的女学生。我当时在忙别的案子,没细问。”
路明朝没有说话。
"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她会告诉我她在查张慧。我会去查张慧。后面的镜子,后面的死,可能都不会发生。"梁以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赵敏的死,不是许薇的麻醉剂杀的。是我的疏忽。”
"你以前跟我说过,没有如果。"路明朝说。
"我知道。但我骗不了自己。"梁以舟看着海面,“张慧说得对。我跟我以为的不一样。我以为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其实我没有。我漏了一步。那一步是赵敏的命。”
路明朝站在旁边,没有反驳。他知道梁以舟说的不是事实判断,是情感判断。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这种东西只有他自己能消化。
"你回国以后,去赵敏的墓前看看。"路明朝说,“跟她把事情说清楚。你漏了一步,你认。但你不能因为这个把自己搭进去。赵敏不会希望你这样。”
梁以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海浪拍打着码头的桩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走吧。"梁以舟说,“回国。”
第二天,梁以舟和路明朝坐上了回国的航班。张慧被加拿大警方暂时关押,等待引渡程序。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但红色通缉令已经发了,她跑不掉了。
飞机上,梁以舟靠着窗户,看着下面的云。路明朝坐在旁边,睡着了。
梁以舟想起第一次来温哥华的飞机上,他也是这样靠着窗户。那时候他在翻张慧的卷宗。现在张慧被抓了,卷宗不用翻了。但他心里还是空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赵敏照片的背面。他之前把照片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出国前又揣上了。
照片背面的字还在。“梁队,你要是再不请我吃火锅,我就自己去吃了。”
梁以舟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他想起赵敏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是在档案科拍的照,心情不错,随手在背面写了一句玩笑话。她可能自己都忘了写了什么。
但梁以舟记得。他一直记得。
飞机降落在滨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了机场,阳光很亮。梁以舟眯了眯眼。
路明朝走在旁边,手里拎着行李。两个人出了到达大厅,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回国了。"路明朝说。
"嗯。"梁以舟说。
“回去先干吗?”
"去趟墓园。"梁以舟说,“赵敏的墓。”
路明朝没有说话。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墓园的地址。
车子开到南山公墓。赵敏的墓在第三排,一块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了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梁以舟站在墓前,看着石碑上的名字。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路明朝站在后面,也没有催他。
风吹过来,墓园的树叶子沙沙响。
"赵敏。"梁以舟开口了,声音很低,“张慧抓到了。在加拿大抓的。案子结了。”
他停了一下。
“你之前跟我说你在查一个旧案子,我没问。是我的错。我如果问了,你可能不会死。”
他又停了一下。
“我不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没用。你也不需要听这个。我就跟你说一句,以后不会再犯了。别人跟我说的事,我会认真听。我不会再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墓碑。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路明朝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梁以舟的肩膀很窄,脊背不直,站在那里不像一个刑侦队长,更像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
梁以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把照片放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火锅我请不了你了。"梁以舟说,“你自己去吃吧。”
他转过身,走向路明朝。路明朝看着他,没有问他说了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出墓园。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在聊天。阳光照在墓园的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梁以舟上了车。路明朝坐在旁边,报了局里的地址。
车子开动了。梁以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眼。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梁以舟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路边有一家火锅店,门口挂着红灯笼,生意很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路明朝。”
“嗯。”
“晚上吃火锅。”
路明朝看了他一眼。“你请?”
“我请。”
路明朝没有再说话。但梁以舟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绿灯了。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
梁以舟靠在座椅上。他没有再闭上眼睛。他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是行人和车辆,是这座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
案子结了。张慧会回来的,引渡程序已经在走了。许薇在医院等着审判。吴芳还在昏迷。李娜在看守所里。周玲在加拿大,不会回来了。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他还要继续当他的刑侦队长。下一个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来就来。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照片不在了。他放在赵敏的墓上了。
口袋空了,但人不空。
路明朝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腿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每天在解剖台上划刀的手,现在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梁以舟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车子开进了公安局的大门。两个人下车,走进大楼。走廊里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路明朝点头回应。梁以舟直接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路明朝叫住他。
“梁以舟。”
“嗯。”
“晚上七点。我来叫你。”
“好。”
梁以舟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桌上还摊着那份结案报告,墨水洇出的黑迹还在。他坐下来,拿了一份新的报告纸,开始重新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