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梦里的人 ...

  •   梦里的人
      -
      梁以舟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梦是走廊,是浴室,是赵敏躺在地上。那些梦他做过太多次了,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但这次的梦是全新的,他从来没梦到过这个地方。
      他站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的外墙,墙皮脱落了一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头顶拉着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滴着水。
      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生锈了,锈迹从门把手一直蔓延到门框底部,像某种植物长上去了一样。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灯光,也不是日光。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灰白色的光,没有方向,没有温度。
      梁以舟站在铁门前面。他想推门,但手抬不起来。他的脚也动不了。跟以前的梦一样,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控制不了身体。
      铁门后面的空间里传来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喘气。
      说话的人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别怕""很快""不疼的"。语气不是安慰,是那种哄小孩的口吻,但说出的话让人浑身发冷。
      喘气的人声音更小。急促的,短浅的,像是在憋着什么。偶尔从喘气声里挤出一个字。"救。"
      就一个字。然后又是喘气。
      梁以舟的耳朵里嗡嗡响。他使劲想动,使劲想喊,但嘴巴张不开,手脚像被钉在原地。他站在铁门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喘气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在嗓子眼里、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是嘴被封住了,只能用鼻子哭。
      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说话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几个字。"别怕。很快。不疼的。"
      然后梁以舟听到了一个很清楚的声音。不是模糊的,不是断断续续的。是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梁以舟,救我。"
      他听出来了。这个声音他认识。但他想不起来是谁。他的脑子里在翻,翻所有人的脸,翻所有人的声音,但匹配不上。
      "梁以舟,救我。我在井里。"
      井。
      梁以舟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床上,后背的汗把T恤湿透了。空调在转,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打在他身上,又湿又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他靠在床头,大口喘气。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特别响。
      井。梦里说在井里。
      梁以舟回忆梦里的细节。巷子,旧楼,铁门,灰白色的光。说话的人说"别怕""很快""不疼的"。喘气的人哭着说了一个"救"字。最后那个声音说"梁以舟,救我,我在井里"。
      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这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像真的。以前做噩梦,醒来之后细节会迅速模糊,像水彩画被水泡了,颜色散开,形状消失。但这次不一样。巷子的宽度,铁门上锈迹的形状,地上水渍的颜色,都还记得。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声音的音调。不是尖细的,也不是低沉的。是中间那个频段,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喊哑了之后又拼命挤出来的声音。
      梁以舟下了床,走到客厅。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走到茶几旁边。茶几上放着笔记本和笔。他坐下来,把梦里的东西写下来。
      巷子。窄。两边旧楼。墙皮脱落。地上湿。晾衣绳。铁门。锈。虚掩。灰白色的光。两个人。一个说话,一个喘气。说话的人说"别怕""很快""不疼的"。喘气的人说"救"。最后的声音说"梁以舟,救我,我在井里"。
      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字。
      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是梦。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想搜一下滨城最近有没有跟"井"有关的案子。手指悬在搜索框上面,停了几秒。他又放下了手机。
      你干什么呢?梁以舟。你搜什么?搜一个梦?你是刑侦队长,你拿一个梦去搜案子,你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他把笔记本合上,扔在茶几上。回卧室,躺下。闭上眼。
      睡不着。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转。"梁以舟,救我。我在井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没用。声音还在。不是外面传来的,是脑子里的。像是有人在他颅骨内壁上刻字,一笔一划地刻。
      他躺了大概一个小时,天蒙蒙亮了。他索性起来,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
      开车去局里的路上,梁以舟一直在想那个梦。他试过不想,但脑子里像卡了碟一样,反复播放那几句话。"别怕。""很快。""不疼的。""梁以舟,救我,我在井里。"
      到了局里,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他处理了一些日常文件,签了几份报告。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飘。他看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全是巷子和铁门。
      十点钟的时候,路明朝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尸检报告,是前天送来的一个溺水案的初步报告。他把报告放在梁以舟桌上,然后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很差。"路明朝说。
      "没睡好。"梁以舟说。
      "又做噩梦了?"
      梁以舟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嗯。"
      "什么内容?"
      梁以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路明朝,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在梦里听到了有人喊救命?说梦里有人在井里?这听起来像精神出了问题。
      "不记得了。"梁以舟说,"醒了就忘了。"
      路明朝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知道梁以舟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把尸检报告往前推了推。
      "这个溺水案你看看。死者是男的,四十七岁,在城南的废弃工地里发现的。工地有个废弃的水井,人泡在里面。"
      梁以舟拿起报告。
      死者叫王建国,四十七岁,无业。昨天晚上被一个路过的拾荒者发现死在城南一个废弃工地的水井里。工地已经停工三年了,围墙塌了一半,里面杂草丛生。水井在工地东北角,井口没有盖子,直径大约八十厘米。死者面朝下漂浮在井水里,水深约三米。
      路明朝在旁边说:"尸体已经打捞上来了。初步尸检,死因是溺死。但有几个疑点。第一,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手腕上有勒痕,像是被绳子绑过。第二,死者肺部水量正常,说明他落水的时候还是活着的。第三,死者嘴里有一块布,塞得很深,几乎到了嗓子眼。"
      梁以舟看着报告上的现场照片。废弃工地,杂草,水井。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是水井旁边的环境。井口周围有泥地,泥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至少两个人的。
      梁以舟的目光停在照片的右上角。照片边缘拍到了一小截围墙。围墙后面是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墙皮脱落了一半。
      梁以舟的手指僵在照片上。
      巷子。窄。两边旧楼。墙皮脱落。
      他往后翻。下一张照片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井口。井口的边上有一根铁管,是工地的遗留物。铁管旁边有一个生锈的铁门,应该是工地某个临时房间的门。
      铁门。生锈。虚掩。
      梁以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放下报告,从抽屉里翻出今天早上在家里写的那张纸。他把纸展开,跟照片对比。
      巷子。两边旧楼。墙皮脱落。铁门。生锈。虚掩。
      一模一样。
      梁以舟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动,是肉眼可见的、控制不住的抖。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路明朝注意到了。他走过来,看到梁以舟手里那张纸,又看到桌上的照片。
      "这是什么?"路明朝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梁以舟没说话。他盯着照片和纸上的字,来回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梁以舟。"路明朝的声音提高了,"你怎么了?"
      "这是我昨天晚上梦到的。"梁以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巷子,旧楼,铁门,生锈。我昨晚做梦梦到的。我今天早上写下来的。"
      路明朝拿着纸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梁以舟。
      "你梦到了这个案子?"
      "不是梦到案子。我梦到了那个地方。"梁以舟指着照片上的巷子,"巷子,旧楼,铁门。一模一样。我在梦里站在铁门前面。门后面有人在说话。"
      路明朝的脸色变了。"说什么?"
      "有两个人。一个人说'别怕''很快''不疼的'。另一个人在喘气,说了一个'救'字。然后有个声音跟我说'梁以舟,救我,我在井里'。"
      路明朝没有说话。他看着梁以舟的眼睛。梁以舟的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有些散。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眼神,那是一个被什么东西追着跑、跑到精疲力竭的人的眼神。
      "你之前有没有来过这个工地?"路明朝问。
      "没有。城南那片我都没去过。"
      "你之前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案子?"
      "没有。昨天才报的案,我今早才看到报告。"
      路明朝把纸放下。他想了几秒钟。
      "巧合。"路明朝说,"你最近压力大,做了噩梦。梦里有一些模糊的画面,你醒了之后用这些模糊的画面去套现实中的东西,觉得对上了。这是大脑的模式识别功能在起作用。"
      "不是巧合。"梁以舟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路明朝没听过的急切,"路明朝,你听我说。我梦到的不只是巷子和铁门。我梦到了声音。有人叫我的名字。她说'梁以舟,救我'。她知道我的名字。"
      路明朝站在那里,看着梁以舟。他的表情很复杂。梁以舟能看出来,路明朝在想要怎么回应他。是顺着他说,还是直接指出问题。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想赵敏的事?"路明朝问。
      "跟赵敏没关系。"
      "有关系。"路明朝说,"你这几天一直在翻赵敏的卷宗。你去了她的墓。你从加拿大回来以后,没有一天睡好过。你的精神状态一直在透支。这种情况下,大脑会产生一些非常真实的梦境体验。"
      "你说这是幻觉?"梁以舟的声音尖了一点。
      "我没说幻觉。我说的是你的大脑在极度疲劳状态下产生的一种强烈的梦境投射。"路明朝的声音很稳,"你梦到了巷子和铁门,这跟你以前见过的某些场景可能类似。你梦到了有人喊救命,这是因为你的职业本能在作祟。你是刑警,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案子。做梦梦到案子不奇怪。"
      "但她叫了我的名字。"梁以舟说,"梦里的人不会叫你的名字。"
      路明朝没有接话。
      梁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双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
      "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梁以舟说,"我自己也觉得。但我没办法忽略那个声音。太清楚了。比我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清楚。就像有人真的在我耳边说话。"
      "那个声音是谁的?"路明朝问。
      "我不知道。"梁以舟说,"我听出来了,我认识那个声音。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路明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梁以舟,你现在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去看心理医生。"
      梁以舟转过头看他。"你疯了。"
      "你疯了。"路明朝看着他,"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办案。你分不清梦和现实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分不清。我知道那是梦。但那个梦跟这个案子对上了。"
      "对上了是因为你的大脑在帮你对。"路明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你梦到了巷子,你看到了照片上的巷子,你的大脑自动把它们关联起来。这是确认偏误。你只看到了对得上的部分,没看到对不上的部分。"
      梁以舟想反驳,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和那张纸。巷子,旧楼,铁门,生锈。对上了。但照片里没有晾衣绳,没有灰白色的光。梦里有,照片里没有。
      "你现在能分清哪些是梦里有的,哪些是照片里有的吗?"路明朝问。
      梁以舟沉默了。
      "你坐下。"路明朝拉了一把椅子过来,"你听我说。你从赵敏的案子到现在,睡了几个整觉?你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你的手,在抖。你刚才看照片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梁以舟坐下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确实在抖。
      "赵敏的案子对你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你没有处理过。你一直在压着。压到最后,它开始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噩梦,失眠,食欲不振,现在开始出现跟现实混淆的梦境体验。"路明朝的声音放低了,"这不是你变弱了。这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扛不住了。你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梁以舟说。
      "你需要。"路明朝说,"你可以不当回事。但我不允许。我是你的搭档,我看着你这样下去,我不拦你,就是我失职。"
      "你拿什么拦我?"
      "我拿搭档的身份拦你。"路明朝站起来,"你今天下午去看心理医生。我已经跟局里的心理咨询室约好了。三点钟。"
      "你什么时候约的?"
      "刚才。在你看照片之前。"路明朝拿起桌上的报告,"这个案子我来跟。你今天不办案。"
      梁以舟看着路明朝。路明朝的表情很平,跟他平时在法医室里一样。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那种不一样梁以舟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你认真的?"梁以舟问。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路明朝说。
      梁以舟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路明朝拿着报告走出去。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
      "滨城城南废弃工地水井"
      搜索结果出来了几条新闻。都是昨天的。拾荒者发现尸体,警方正在调查。没有更多细节。
      梁以舟又搜了一下那个工地的信息。工地叫"城南商贸城",三年前开工,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停工至今。工地的位置在城南区和平路和建设路交叉口附近。
      他盯着屏幕上的地址看了很久。和平路。他没去过那条路。他确定自己没去过。他甚至不确定城南区有那条路。
      那他怎么会梦到那个地方?
      梁以舟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的画面又浮上来了。巷子,铁门,灰白色的光。那个声音。"梁以舟,救我。我在井里。"
      他睁开眼。不敢闭了。
      下午三点,梁以舟到了局里的心理咨询室。咨询室在一楼角落,门口挂着"心理健康服务"的牌子。梁以舟以前从没进过这个门。
      屋里很小,一张沙发,一把椅子,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田野和天空,色彩很柔和。窗帘是浅绿色的,拉着,光线不太亮。
      心理咨询师叫陈静,四十来岁,短发,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她穿着便装,不是白大褂。这是局里专门配的心理咨询师,跟一线警员很熟,但梁以舟从来没找过她。
      梁以舟坐在沙发上。陈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路法医跟我说了一些情况。"陈静开口,"他说你最近睡眠不好,做了噩梦,白天精神状态不太对。"
      "嗯。"梁以舟说。
      "能跟我说说最近的这个梦吗?"
      梁以舟把梦里的内容说了一遍。巷子,旧楼,铁门,两个声音,最后那句"梁以舟,救我,我在井里"。他说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忘掉某个细节。
      陈静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你之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吗?做梦梦到跟现实吻合的场景?"
      "没有。"梁以舟说,"以前的梦都是重复的。走廊,浴室,赵敏。从来没梦到过这种内容。"
      "赵敏的梦是什么样的?"
      梁以舟又说了一遍。走廊,白色的墙,日光灯,浴室,赵敏躺在地上,被拖进黑暗里。
      "这个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敏死后。大概一个多月了。"
      "频率呢?"
      "几乎每天。有时候一晚上做两三次。"
      "你中间有吃过助眠的药吗?"
      "吃过几次。不管用。吃了药照样做梦,只是醒不过来,更难受。"
      陈静又记了几笔。"你觉得赵敏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梁以舟的手指攥了一下沙发扶手。"有一定关系。她死之前找过我,说她 in 在查一个旧案子。我没当回事。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她可能不会死。"
      "你跟别人说过这个想法吗?"
      "跟路明朝说过。他说不是我的错。但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你觉得他在安慰你,不是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我漏了一步。"梁以舟的声音沉下来,"我是刑侦队长。别人跟我说她在查案子,我应该追问。这是我的职业本能。但我没有。我当时在忙别的。"
      "所以你认为赵敏的死是你失职。"
      "不是失职。是疏忽。失职是没能力做。疏忽是有能力做但没做。"
      陈静看着他。梁以舟的表情很紧,下颌肌肉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梁队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梦到的那个人,说'梁以舟,救我'的那个人。你觉得她是谁?"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她'。你觉得是女的?"
      梁以舟愣了一下。"是女的。声音是女的。"
      "你认识的人里,谁的声音跟那个最接近?"
      梁以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很用力地想。
      "我想不起来。"他说,"我认识那个声音。但我匹配不上。"
      "会不会是赵敏的声音?"
      梁以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陈静,没有说话。
      "你在梦里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求救。赵敏死之前给你发了微信,那是一条求救性质的信息。这两件事在你潜意识里可能产生了关联。你的大脑把赵敏的死和这个梦联系在了一起。梦里的人不一定是赵敏,但那种'有人向你求救但你没来得及回应'的感觉,是同一件事。"
      梁以舟低着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
      "赵敏发微信的时候,你在睡觉。你没看到。"陈静继续说,"你觉得如果你当时醒了,看到了,赵敏就不会死。这个想法你压了一个多月。它没有消失,它在你脑子里越涨越大。现在它开始以别的形式出现了。这个梦就是其中一种形式。"
      "那巷子和铁门呢?"梁以舟抬起头,"我梦到的巷子和铁门,跟昨天案发现场的照片一模一样。这个你怎么解释?"
      "你确定是一模一样?"
      梁以舟想起路明朝说过的话。梦里有晾衣绳,照片里没有。梦里有灰白色的光,照片里没有。
      "大部分一样。"梁以舟说。
      "你的大脑在做一个拼图游戏。"陈静说,"你见过很多巷子,很多铁门,很多旧楼。这些画面存在你的记忆里。做梦的时候,大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场景。这个场景看起来很真实,但它是拼出来的。当你看到案发现场照片的时候,你的大脑自动把梦境和照片进行匹配,找到了相似的部分,忽略了不同的部分。这叫确认偏误。"
      "那声音呢?有人叫我名字。"
      "你每天接触很多人。你的名字每天被叫很多次。梦里出现你的名字不奇怪。至于'救我',你是刑警,'救'这个字在你的职业语境里出现频率极高。你的大脑在梦里调用这些高频词汇,组成一句话,这不代表真的有人在求救。"
      梁以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
      "梁队长。"陈静的声音放轻了,"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你觉得心理医生就是聊天,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现在的状态,不是你不够强,是你承受的太多了。赵敏的死,许薇的案子,张慧的逃跑和追回。这些事情加在一起,任何一个人都会出问题。你出了问题,不代表你不行。只代表你是人。"
      梁以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建议你做几次正式的心理咨询。不是一次就够。你的创伤反应已经比较严重了,需要系统性的干预。"陈静说,"另外,你需要休息。不是睡一两个小时的那种休息。是真正的、持续一段时间的休息。"
      "我手头有案子。"梁以舟说。
      "路法医说他来跟。"
      梁以舟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路明朝不在这里,但他的安排无处不在。
      "他觉得我疯了。"梁以舟说。
      "他觉得你需要帮助。"陈静说,"这两件事不一样。"
      梁以舟从心理咨询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四点了。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他的脑子里很乱,陈静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但没有完全消化。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桌上放着城南溺水案的尸检报告,路明朝已经拿走了。他的桌上空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城南那个废弃工地的地图。和平路和建设路交叉口。卫星图上能看到那个工地,长方形的地块,围了一半墙。围墙外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居民区里有很多巷子。
      他放大了地图。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跟照片上一样。跟他梦里一样。
      他关掉电脑。
      路明朝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两片药。
      "陈医生让你吃的。"路明朝把水和药放在桌上,"助眠的,不是安眠药。温和的,不会上瘾。"
      梁以舟看着那两片药。
      "我不需要吃药。"梁以舟说。
      "你需要。"路明朝在对面坐下,"你今天晚上必须睡着。不是躺床上翻来覆去那种睡着。是真正的、深度睡眠。"
      "吃了药还会做梦。"
      "可能会。但药会让你的睡眠深度增加,噩梦的频率会降低。"
      梁以舟没有拿药。他看着路明朝。
      "案子怎么样了?"梁以舟问。
      "死者王建国,四十七岁,无业。有前科,盗窃和故意伤害。出狱后一直在城南一带活动。"路明朝翻开笔记本,"手腕上的勒痕确认了,是被绳子绑过。嘴里塞的布是一块蓝灰色的毛巾,已经送去做DNA检测了。"
      "井边的脚印呢?"
      "两组脚印。一组是死者的,运动鞋。另一组是皮鞋,尺码大概42。皮鞋的脚印进出过井边区域,说明这个人走到井边,又离开了。"
      "监控呢?"
      "工地没有监控。但路口有一个交通摄像头,我让季莹去调了。"
      梁以舟听着路明朝说案情,脑子里自动开始分析。两组脚印,说明至少有两个人。死者的手被绑过,嘴被塞住,说明是被控制的。死者活着落水,说明是被扔进去的。这不是溺水意外,是杀人。
      "嫌疑人呢?"梁以舟问。
      "正在查死者的社会关系。他出狱后跟一个叫刘强的人走得很近。刘强也是刑满释放人员,跟王建国在同一个监狱待过。"
      "去找刘强。"
      "季莹已经派人去了。"
      梁以舟点了一下头。他的手不自觉地又去摸口袋里那张纸。纸还在。
      "你还在想那个梦。"路明朝说。
      "我在想案子。"梁以舟说。
      "你在想那个梦跟案子有没有关系。"路明朝看着他,"我说的对不对?"
      梁以舟没有否认。
      "陈医生怎么说的?"路明朝问。
      "她说我有创伤后应激反应。说我在拿梦套现实。说确认偏误。"梁以舟说。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梁以舟说,"我只知道那个声音太真实了。不是那种梦里模模糊糊的声音。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话。她说'梁以舟,救我'。她知道我的名字。她认识我。"
      路明朝看着他。梁以舟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眼睛是沉的,稳的,像一块石头。现在他的眼睛是散的,里面有慌。路明朝跟他搭档七八年,从来没见过他眼里有慌。
      "你信我吗?"路明朝问。
      "信。"梁以舟说。
      "那信我一次。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案子,是你自己。你需要先把脑子里的东西理清楚。案子我能跟。你不用担心。"
      "你一个人跟不了。"
      "我有人。季莹,技术科,都能帮忙。"
      "你一个法医,怎么跟刑侦案子?"
      "我跟了你七八年了。你怎么办案我清楚。再说我只是暂时顶你,等你好了再交回来。"路明朝的声音很平,但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这个状态出去办案,你信不信你会出事?你的反应速度,判断力,都打折扣。你万一出了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团队的事。"
      梁以舟没有说话。他知道路明朝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对。手在抖,脑子在飘,看到一个案子的照片就开始往梦上套。这不是一个刑侦队长该有的状态。
      "吃药。"路明朝把水杯和药往前推了推。
      梁以舟拿起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
      "回去睡觉。"路明朝说,"今晚不要看任何案子相关的东西。不要看手机,不要看电脑。回去洗澡,躺下,闭眼。"
      "你管得也太宽了。"梁以舟说,但没有力气反驳。
      "我不管你谁管你。"路明朝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开车。"
      "你吃了助眠药不能开车。我送你。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路明朝开车把梁以舟送回家。梁以舟下车的时候,路明朝叫住他。
      "梁以舟。"
      "嗯。"
      "你梦到的那个人。你好好想想,她到底是谁的声音。想到了给我打电话。"
      梁以舟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路明朝的车开走。他转身上楼,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亮斑。他没开灯。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药开始起效了。脑子里那种嗡嗡的、一直在转的感觉开始变慢。眼皮开始沉。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在梦里。是在他脑子里的记忆中。
      "梁以舟,救我。我在井里。"
      他把这个声音跟记忆里所有认识的人对比。赵敏?不是。赵敏的声音比这个高。许薇?不是。许薇的声音比这个年轻。
      他在脑子里一个一个过。同事,线人,受害者家属,审讯过的嫌疑人。一个一个过。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个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赵敏。不是许薇。不是任何一个他办过的案子里的人。
      是他妈的声音。
      梁以舟的脑子里炸了一下。
      他小时候,他爸喝醉了酒打人。有一次他爸把他妈锁在杂物间里。杂物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他妈在门后面哭,喊他的名字。"以舟,救我。以舟,开门。"
      他那年八岁。他站在铁门外面,手够不到门把手。他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拧门锁。拧不动。他爸从外面把门反锁了。
      他站在椅子上,拧了半个小时。没拧开。他妈在门后面哭。后来他爸酒醒了,把门打开了。他妈从里面出来,脸上全是泪,但没说话。她抱着梁以舟,抱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喊他全名。"以舟,救我。"他后来改名叫梁以舟,别人都叫他梁队,或者以舟。只有他妈喊他的时候是那个语气。
      他妈三年前去世了。脑溢血,在家里走的。梁以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外地办案,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没见到最后一面。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些事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他以为那些东西不在了。
      原来都在。
      梦里的铁门,是杂物间的门。梦里的声音,是他妈的声音。梦里说"我在井里",他妈被锁在杂物间里,不是井里,但那种被困住、出不去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的大脑把童年的记忆、赵敏的死、眼下的案子搅在一起,拼成了一个梦。巷子是案子里的巷子,铁门是小时候的铁门,声音是妈的声音,"救我"是赵敏没说完的话。
      所有他没有救下的人,在梦里排队来找他。
      梁以舟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前弯,额头抵在膝盖上。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但他的整个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到脚趾,像有一股电流在跑。
      他掏出手机,拨了路明朝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还没到家?"路明朝问。
      "路明朝。"梁以舟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沙哑,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怎么了?"路明朝听出不对。
      "我想起来那个声音是谁的了。"
      "谁的?"
      "我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还在局里?"梁以舟问。
      "刚出大门。"
      "回来。来我家。"
      路明朝没有问为什么。他掉头,把车开回梁以舟的小区。上楼,敲门。梁以舟开门的时候,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
      路明朝进来,关门。他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梁以舟也坐下来。
      梁以舟把刚才想到的东西说了一遍。小时候的事,铁门,他妈的声音,他妈去世的时候他没赶回来。
      他说得很慢,每句话中间都停很久。路明朝就坐在旁边听,不打断。
      说完之后,梁以舟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以前觉得这些事跟我办案没关系。"梁以舟说,"我妈走了三年了。我以为我处理好了。"
      "没处理好。"路明朝说。
      "没处理好。"梁以舟重复了一遍。
      "赵敏的死触发了你小时候的记忆。你觉得赵敏的死是你的错,你妈的死也是你的错。你觉得你该救人但没救到。这两件事叠在一起,你的脑子扛不住了。"
      梁以舟没有说话。
      "你不是在梦里办案。"路明朝说,"你是在梦里赎罪。你觉得你没救到的人都在找你。赵敏找你,你妈找你。她们叫你的名字,让你救她们。但你救不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已经过去了。"梁以舟的声音很低,"但梦里我不知道。梦里我觉得我还能救。我就是动不了。"
      "动不了是因为你在梦里是八岁的小孩。你够不到门把手。"
      梁以舟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路明朝看着他。这个认识七八年的人,这个在案发现场从来没怂过的人,这个被嫌疑人用刀顶着脖子都没眨眼的人,现在坐在沙发上,缩着肩膀,像一只被淋了雨的鸟。
      "你明天不去局里了。"路明朝说,"我跟陈医生谈一下,你做一段时间的系统咨询。这段时间案子我来跟。"
      "案子——"
      "案子的事你不用管。"路明朝打断他,"你先把你自己搞清楚。你脑子里那些东西,你不处理干净,它会一直冒出来。下一个案子,下下一个案子,它都会冒。你挡不住。"
      梁以舟睁开眼。他看着路明朝。
      "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了。"梁以舟说。
      "你少扯淡。"路明朝说,语气突然重了,"你适不适合干这行,不是你现在这个状态能判断的。你先把脑子养好,养好了再说不适合的事。"
      梁以舟看着他。路明朝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是那种永远温温吞吞的人,在解剖台上划刀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商量的劲儿。但他现在没有在商量。
      "好。"梁以舟说。
      "你先睡。我在这里。"路明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
      梁以舟躺下来,把沙发上的靠枕垫在头底下。助眠药的药效还在,脑子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上来了。
      "路明朝。"
      "嗯。"
      "谢谢你。"
      路明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他没回头。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赶紧把脑子养好回来上班。我一个人跟案子很累的。"
      梁以舟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药效把他往下拽,他没挣扎。
      这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梁以舟醒来的时候,发现路明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头歪着,睡着了。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脚边放着一个空了的水杯。
      梁以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起来,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路明朝身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生活还在继续。
      梁以舟站在窗边,感觉脑子里那种黏稠的、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不是完全散了,但松了一点。像是一块冰开始化,化得很慢,但在化。
      他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路明朝。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静发了一条消息。
      "陈医生,明天下午三点,我来做咨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他去厨房烧了壶水,准备煮点面条。冰箱里有鸡蛋,有青菜。够了。
      水烧开的时候,路明朝醒了。
      "几点了?"路明朝揉了揉脖子。
      "八点。"梁以舟说,"吃面吗?"
      路明朝看着他。梁以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挂面。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比昨天稳了一点。
      "吃。"路明朝说。
      梁以舟转身进了厨房。水开了,面条下锅。厨房里冒起白色的蒸汽。
      路明朝坐在椅子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翻滚的声音,面条搅动的声音,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毯子。他没盖过这条毯子。是梁以舟盖的。
      路明朝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梁以舟背对着他,在往碗里盛面。两碗。一碗多放了点面条,一碗少放了一点。多的那碗是路明朝的,他饭量大。
      "梁以舟。"
      "嗯。"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梁以舟把碗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想了想。
      "还是难受。"他说,"但比昨天清楚一点了。我知道问题在哪了。慢慢来吧。"
      路明朝看着他。然后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面煮多了。"路明朝说。
      "你多吃点。"梁以舟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端着碗吃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面很烫。梁以舟吹了吹,吃了一口。味道一般,面条有点坨了。但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
      "路明朝。"
      "嗯。"
      "我会好的。"
      路明朝没有说话。他低头吃面,嘴角动了一下。
      梁以舟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是在睡。就是在闭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脑子里还有声音。但不是求救声了。是水烧开的声音,是面条下锅的声音,是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
      是活着的声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