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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外婆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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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还没来得及跟师父开口,还没想好怎么把商羽黎介绍给师姐和师妹们,商羽黎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那天我在主舰的指挥部里研究星域地图,通讯器响了两声,我看了一眼是他的加密频道,擦了手接起来。
他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听不见军部的那些嘈杂动静。我笑着开口说商少将怎么今天这么早——话没说完,被他打断了。
”颜炎。”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平,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我的笑意僵在嘴角,手里那卷物资清单慢慢放下来。
他说,外婆的情况不太好。医院下了病危通知,让你尽快过去。
我握着通讯器站了很久。机库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在我脸上,琥珀红的眼眸里什么光都映不进去。
林野在旁边小声喊了我一声,我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一样猛地吸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往舰桥走,步子很快很稳。林野追在后面问首领出什么事了,我说备航,去第三星域。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跃迁的时间太漫长。
到的时候商羽黎在医院门口等我。他穿着便服,灰色的大衣,站在台阶上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的,比我的暖一些,包着我冰凉的手指握了握。我抬眼看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我往里走。
外婆的病房还是那间朝南的单人间。窗台上那几盆绿萝还在,油亮亮的叶子垂下来。桌上放了一个花瓶,里面装着一束夏洛特夫人,开得正艳,不知道是谁放的。
外婆躺在病床上,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天花板上白色的灯,不知道在看什么。
护工在旁边小声说这几天她已经不怎么清醒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就望着窗外发呆。
我在床边坐下来。商羽黎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
外婆的眼睛忽然动了动。她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我张了张嘴,想说外婆我来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了我很久。那双老去的、蒙了翳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宝宝,你来了。”她说,声音又轻又虚,像风里快要断掉的蛛丝,“过来,让外婆看看你。”
我靠过去,手撑在床边。外婆让我再靠近一点,她的呼吸就在耳边,虚弱的,轻得像一片羽毛。
“宝宝,我知道你不是天佑。”外婆用很轻的声音对我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知道,”她的手指在薄被上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够我,可力气不够,只抬了一寸就落回去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温热的皮裹着硬硬的骨节,像握住了一只快要飞走的鸟。
“天佑不在了,我很早就知道了。”她眨了眨眼,一滴浊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淌进枕头里。“可是你来了,你对我好,你跟天佑一样叫我外婆。”
我趴在她的手边,额头抵着她枯瘦的指节。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一小片。我喉咙里压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外婆,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天佑,我顶了他的身份,我不是好人。
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动,轻轻扣住了我的拇指。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没有,可我觉得那只手沉得我整个胸腔都被压住了。
“你这个孩子,”她说,声音里有了一点笑,“你对我好,你比天佑还要好。天佑不会给我念书。天佑会抽烟,你不抽。”
她浑浊的眼睛微微弯起来,那里透出一点温暖的光。“你不是天佑,可你是我宝宝。”
我哭得快喘不上气了。商羽黎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把我轻轻地拢进了他怀里。他的胸膛贴着我后背,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渗进来,让那些抽搐着的、快碎掉的什么东西没有散得满地都是。
外婆又说了一会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她说起小时候那条河,说她故乡的水很清,河边的柳树春天会飘絮,飘得满头满脸。
说她想回去,想回到那条河边去。说火化就行,不要买墓,太贵了,把钱留着。说你这孩子太苦了,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我看着呢。
外婆又问:“宝宝,那个是你对象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商羽黎。他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扶着我的后背。他垂着眼,没有打扰我和外婆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个沉默的、可靠的、不会移动的影子。
我点点头,说:“是的,外婆,他对我可好了。你不用担心。”
最后外婆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我要屏着气等她下一次起伏。她的手还搭在我手心里,拇指轻轻搭着我的指根。然后那点微弱的力道松开了,像一片羽毛从水面上滑落下去。
外面天黑了。病房里灯亮着,暖黄色。桌上那束花安安静静地立着。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趴在那里,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她的被单洇湿了一大片。
葬礼很简单。按她的心愿,火化,骨灰装在一个小小的青瓷坛子里。商羽黎陪着我去了她故乡的河边。那条河跟她说的一样,水很清,两岸有柳树,春天的柳絮已经过了季,叶子绿油油的垂在河面上。
我蹲在河边,把骨灰一点点洒进水里。白色的粉末顺着水流漂出去,打着旋,慢慢地散开,融进清澈的河水里。阳光从柳叶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商羽黎站在我身后。我洒完最后一把骨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他从后面扶住我的腰,把我带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后背。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闭着眼。阳光晒着我的后颈,暖融融的。
其实外婆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真相的全部。她只知道我不是天佑,可她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天佑。
可我自己知道。
我选择用辛天佑的身份,不是随机的。
辛天佑的档案被林野筛选出来的时候,我把他的人生看了一遍。贫穷的、孤独的、母亲改嫁、只有一个外婆惦记着他——我看到那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我也是。母亲改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外婆是我唯一的光。
我小时候外婆在院子里晒被子,我钻在棉被底下躲猫猫,她装模作样找了一圈然后突然掀开被子把我捞出来,那时候的笑声我现在还记着。
可她走得太早了。我十一岁那年她生病没治好,走了。从那之后我就一个人了。没有人叫我宝宝,没有人给我掖被角,没有人记得我喜欢吃软糖不喜欢吃硬的。
我在天佑外婆身上找自己外婆的影子。那个影子太像了,像到我每次去看她都不敢久待,怕待久了就走不掉了。
她叫我宝宝的时候我心脏会拧成一团,她问我有没有吃饭的时候我会鼻子发酸,她睡着了我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动作比我抢货的时候还要轻。
我蹲在养老院的院子里给张大爷揉膝盖、给李奶奶讲笑话、给他们念书的时候,我其实在给另一个遥远的老人做那些我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我想,如果外婆还在,她也会这样笑,这样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这样摸着我的头发说宝宝你瘦了。
那段伪装身份的人生填补一个空了很多年的洞。辛天佑的假身份、假记忆、假人生,对我来说都是假的,唯独在对外婆好这件事上,我全身心地投入了。
因为心口那个洞是真的。那些我欠我自己的外婆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和牵挂,我全都给了天佑的外婆。
她叫我宝宝的时候,我恍惚觉得是我自己的外婆在叫我。
河面上的骨灰彻底散开了,融进了阳光下碎金一样的水波里,看不见了。我趴在商羽黎胸口,眼睛又热又胀,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他的手摸着我的后脑勺,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很久,我闷声说了一句:“我想我外婆了。”
他说,我知道。然后收紧了手臂,把我圈得更紧了一些。
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河水很清,很安静地往远处流。我闭着眼,后颈晒着暖融融的阳光,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天佑外婆会去一个好地方的。她那么善良,那么温和,连对冒充她孙子的陌生人都愿意喊一声宝宝。
而我自己的外婆大概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可能等了很久了,如果她愿意来我的梦里,我会笑着跟她说——外婆你看,我选了一个很好的人。你说过要我找个人好好过日子的,我找到了。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商羽黎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发顶。我伸手环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