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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海洋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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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外婆的遗物不多。
医院那边办完手续,护工把一个小纸箱交到我手上。箱子很轻,轻到我一只手就能托住,好像里面装着的不是一个老人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只是一捧风干的落叶。
我没有当场打开,捧着箱子上了车。商羽黎伸手帮我调整了一下副驾的座椅角度,让我能更舒服地靠着。
车开了很久。窗户外的街景从医院的白色围墙变成闹市区的店铺,又从闹市区变成安静的居民区。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我轻轻打开盒盖。
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一本老相册,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棉絮,棉絮上面躺着一只银色的镯子,很细很细,表面刻着缠枝莲的花纹。镯子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翠绿色的,用红绳穿着,绳子有点旧了但编得很齐整。
棉絮底下摸到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展开来,上面是外婆写的字——
“给宝宝。镯子你留着戴。平安扣,保佑我宝宝平平安安。”
我闭上眼,把头靠在商黎羽肩上。
*
许久后,我和他下了车。小区里的路窄窄的,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密,枝条在头顶拢成一道拱廊,路灯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他带着我上了楼。
门打开的时候我愣了一秒。小小的公寓,两室一厅,摆设很温馨。沙发是浅米色的,上面搭着一条暗格纹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只陶土花瓶,插着几支干了的尤加利叶;书柜里塞得满满当当,有几本我眼熟——是我以前给他念过的那几本书。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干干净净,调料瓶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搪瓷锅。
“这里是你买的?”我站在玄关,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问。
“读书的时候租的。后来买了下来。”他在我身后关了门,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式拖鞋放在我脚边。
拖鞋大小刚合适。我低头看着那双深灰色的棉拖鞋,脚趾在里头蜷了蜷。
那晚我们什么都没做。吃过他煮的一碗很简单的清汤面,洗完澡换上他衣柜里拿出来的旧T恤——大了一号,过长的下摆垂到大腿根。
他关了客厅的灯,拉好卧室的窗帘,然后躺下来,从背后把我圈进怀里。手臂横过我的腰松松地搭着,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
他不说话。只是那样抱着我。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听见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贴着我的后背传过来。
过了很久,他的手臂收紧了半寸。然后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轻得像在碰一件怕碎了的东西。一下,两下,慢慢地,顺着我肩胛骨之间的那条线轻轻捋下去。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鼻尖埋在他搭在我腰前的手腕上,闻着他皮肤上淡淡的沐浴露气息,眼眶又涨又热。
我把自己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手指扣进了他指缝里。
那天夜里我很快睡着了。很沉,一夜无梦。
*
第二天他继续请假。
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服,蹲在沙发旁边看我,手里端着杯温水。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海洋馆建在城区边缘的一座人工海旁边,穹顶式的玻璃建筑,光线从上面透下来,被水滤成一片幽蓝色的柔光。
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小时候没钱,长大了没时间,更没那个心情。商羽黎买了两张票,带我穿过长长的、幽暗的隧道。头顶和四周全是透明的玻璃,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我们,深蓝色的、泛着微光的、无边无际的一片。
我仰着头看那些鱼。一群一群的银色小鱼从头顶游过去的时候像一匹抖开的绸缎,翻着细碎的亮光。
魟鱼贴着玻璃游过去,翅膀一样宽大的胸鳍扇动着,从底下看像一张微笑的圆脸,嘴角弯弯的,憨厚得不像话。
一只大海龟慢吞吞地划水,前肢一摆一摆的,经过我们的时候它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黑豆一样的眼睛隔着玻璃跟我的视线对上了,然后又慢悠悠地游走了。
魔鬼鱼成群结队地游过时,我忽然忍不住拉了拉商黎羽的衣袖,指给他看最小的那一只。那小家伙比它的同伴小了好几号,扁扁圆圆的一小片,贴着玻璃游过去的时候尾尖微微卷起来,像在跟谁打招呼。
我说你看它好小只,跟旁边那些比起来像个小挂件。商羽黎低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弯了弯,说嗯,像你。
我掐了他胳膊一下。他没有躲。
我喜欢这个地方。安安静静的,蓝色的光把一切喧嚣都滤掉了。鱼群沉默地游来游去,不问我从哪里来,不问我为什么难过,只是用它们无声的陪伴把我裹在里面。
我看着那些巨大的、优雅的、笨拙的生物在水中浮沉,心里那些堵着的、拧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像被潮水慢慢冲开了。
商羽黎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我们从隧道走到珊瑚展区,又走到水母馆。
水母在黑色的背景里一张一合地漂浮着,半透明的伞边像纱一样在灯光里变幻颜色,粉的、紫的、蓝的,轻轻地、慢慢地开合。
我站在那片暗光里看了好一阵子。
“好看吗?”他问。
“好看。”我说。
后来我们去了鲸鲨馆。当鲸鲨从隧道正上方经过的时候,我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灰蓝色的身躯遮天蔽日地压过来,像一片缓慢移动的天空从头顶滑过。
它的身体巨大到让人失去空间感——你明明知道它在玻璃的那一头,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可当那片影子笼罩下来的时候,你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站在深海的海底,抬头看一座活的、会呼吸的山从你头顶经过。
灰蓝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白色的斑点,像夜空里的星星被谁捞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撒在了水面上。那些斑点随着它身体游动的节奏微微晃动,在深蓝色的背景里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光。
有一种古老的、沉静的、安详的韵律在这片深蓝里流淌,比人类的一切声音都要深沉。
我贴在玻璃墙前面仰头看着它,它游得好慢。
整个身子从我的正上方经过,大概用了一分钟,可那一分钟像是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我的目光追着它每一寸轮廓走,从头顶到尾鳍,从灰蓝色的背脊到浅白色的腹部,从它像星辰一样散落的斑点到最后那一缕被尾鳍搅起来的水流漩涡。
它往另一端游过去。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灰蓝色影子融进了深水区那片更深的颜色里。
商羽黎一直站在我旁边,没有出声。
“好大啊。”我喃喃地说,怕说大声了会惊动那头已经远去的鲸鲨。
商羽黎自然地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我回扣住了他的手指。
脑子里空茫茫的,只有那片深蓝色的水幕和那些白色的星光。心里那一块因为外婆而一直蜷缩着、紧紧收着的什么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在大自然面前,人是很渺小的。
那些纷争、对峙、计算、来回的拉锯和彼此的试探——全都渺小得像水面上的泡沫。
人用一辈子争夺的东西,在这头鲸鲨的眼里大概什么都算不上。
它只是游着,慢慢慢慢地游着,从这片海到那片海,从这头到那头。
不为了什么,活着,游着,呼吸着,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
人类的那点事,放在这片深蓝和这头庞然大物面前,轻飘飘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也轻了。那些压在肩膀上的重量——不论是作为红台风的首领、还是一个失去了外婆的孩子——都在这一刻被那片深蓝色的水托起来了,浮着,晃晃悠悠的,没那么沉了。
我转过头看商黎羽,他的侧脸被蓝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表情安静平和。没有军部少将的凌厉,就只是一个陪我看鱼的人。
我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的,像小鱼啄了一下水面。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中映着一点柔软的光。
“心情好些了?”他问。
我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玻璃墙,嘴角勾起来。“嗯,好些了。”
又一群小鱼从面前游过去了。黄色的,蓝的,橙红的,像一捧被撒进水里会动的花瓣。
它们在巨大的阴影里穿梭着,追逐着鲸鲨,绕着那些白色的斑点转圈,不知道自己在绕着一座移动的山。
我忽然想,就这样也挺好的。
绕着一座山转圈,游到哪算哪。山不嫌你小,水不嫌你闹,你只要在那里就行了。
后来我们走出了那条隧道,回到了阳光底下。海洋馆外面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我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换了一口气,比进来之前更轻一点。
那些重的、沉的、压着的东西,都被那片蓝色托起来了。
商羽黎买了杯热饮递给我,我接过来双手捧着,温热的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回公寓的路上他握着方向盘,我靠在副驾座椅上。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吹乱了额前的碎发。街道两旁的树往后滑过去,一格一格的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在那阵风里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