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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痕不褪,颈畔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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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的夜晚消散得缓慢,晨光透过腐朽的窗棂渗透进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宛若点点霜白。
时沧渺醒得很早,独自坐在火堆旁整理道袍,指尖不经意间触碰衣领,动作微微停顿,目光却像被烫到一般,刻意避开另一侧玄衣人影。颈侧的牙印依旧清晰可见,淡红的齿痕镶嵌在白皙的皮肤上,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昨夜阎无欲扔过来的药膏就放在手边的石块上,瓷瓶敞着口,淡绿色的药膏凝在瓶口,他却碰都没碰一下。甚至刻意将领口拉得偏了些,任由那枚痕迹明晃晃地露着。他心中暗忖:你强行留印,我便偏不消。
这是正道弟子刻在骨里的执拗,也是此刻他唯一能维持的、不肯示弱的无声对抗。
指尖无意间蹭过牙印,预想中的刺痛并不明显,反倒泛起一丝极淡的、莫名熟悉的痒意。仿佛很久以前,同样的位置也曾留下过相似的痕迹,那感觉穿越漫长岁月,依稀唤起了某种久远的记忆。然而,这念头刚一浮现,便被他强行压下,只当作是魔息扰乱了心神。
后半夜,山风骤然加剧,庙门被吹得吱呀作响,时沧渺背靠墙壁,闭目调息。灵力运转时,他锁骨下的魔印微微发烫,散发的魔息沿着经脉游走,令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陷入了一片陌生的光影之中。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古老祭坛。
周身石壁刻满了扭曲繁复的符文,纹路蜿蜒,竟然与归梦镰柄上的暗纹隐隐相合。他身着鎏金镶边的白衣,广袖垂落,站在祭坛最高处。手中握着一柄和归梦一模一样的镰刀,镰刃映着天光,冷冽刺骨。周身气息沉凝威严,如同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仙家姿态。
祭坛下方,阎无欲身着玄衣,沉默地跪着。
脊背挺得笔直,毫无折辱的狼狈,他仰头直视。那双惯常冷沉的眼睛中没有滔天恨意,也没有魔族戾气,只有深深的、几乎满溢而出的失望,如万年的寒潭,沉得人心口发闷。
时沧渺想要开口询问他的身份,然而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却冰冷而陌生,仿佛被寒霜冻结,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响在这空旷的祭坛上:
“以天机之名,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并未等待任何审判。
手臂肌肉依循记忆般收紧,手腕灵活一转,沉重的镰刀带着撕裂风声的呼啸,毫不犹豫地斩落。
没有丝毫迟疑,毫不留情。
镰刃割裂皮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种真实的感觉令人作呕。他目睹着那片玄色衣袍在眼前绽开刺目的红色,看着阎无欲倒在自己面前,那双满含失望的眼睛直至最后一刻都未曾合上,仿佛两道无法愈合的疤痕,深深地刻在他心底。
是他所为。
是他亲自动的手。
心口骤然传来细密的剧痛,比归梦反噬还要难熬万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活生生挖空,撕心裂肺的痛感让他无法呼吸。时沧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手鲜血淋漓,那温热的触感几乎要将他烫伤。
时沧渺猛地睁开眼。
额角满是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他大口喘息,呼吸微微颤抖,右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干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还残留着挥刀斩下那一瞬的触感。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透入破庙,火堆仅剩零星火星,时明时灭。阎无欲静靠在不远处的柱子旁,双目紧闭,身上的玄衣与阴影融为一体,仿佛从未移动,亦未曾因他的刀刃而倒下。
时沧渺下意识地抬手抚向颈侧,那枚牙印正悄然散发着微热,这种热量仿佛渗透进了皮肤,与梦中挥刀时心口的剧痛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指尖僵在原地,心脏跳动如擂鼓。
他从未见过那座祭坛,也从未听过“天机”这个称号。然而,梦中的场景却异常真实——指尖镰刃的冷冽,挥刀时肌肉的紧绷,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还有那双至死都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并非旁观,而是行刑。
他反复回想自己挥刀的动作,那样熟练,那样决绝,心头疑云越积越重。怀苍宗典籍浩瀚,从未提过“天机”相关的记载,可阎无欲却总说他忘了过去。难道他丢失的,不只是一段零散的记忆,而是整整一个刽子手的身份?
天亮之后,他们二人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前行。
阎无欲目光扫过他颈侧,落在那枚还带着淡红的牙印上,脚步顿了顿。他没问为什么不上药,也没说多余的话,径直走了过去。
时沧渺刚要侧身避开,手腕还未抬起,下巴便被轻轻扣住。
阎无欲伸出手,拇指准确地按在那枚牙印上,动作中带着一丝刻意的粗鲁,轻轻擦过。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混杂着微弱的魔息,瞬间传遍时沧渺全身。他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偏头躲避,但后颈已被对方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力道虽不重,却如铁铸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那就留着。”
阎无欲看着他瞬间泛红的耳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不是商量,是定论。这枚印记是他打下的标记,留多久、消不消,都该由他说了算。
时沧渺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清冷的眼底泛起一点羞恼的水汽。他明明应该厉声呵斥,奋力挣开,然而颈侧的触感与梦中残留的酸涩和恐惧交织,却让他使不出推开的力量。
那一刻,他竟恍惚觉得,这双手曾被对方这般掌控,而那时,手中紧握的是归梦。
他浑身不由自主地轻颤,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阎无欲的拇指又轻轻碾了一下牙印,力道比刚才重了些。细密的痛感漫开,刺得皮肤发麻。与此同时,一种酥麻的痒意悄然窜过时沧渺的神经,让他不禁轻颤。眉峰猛地蹙起,眼尾泛出一点薄红,长睫颤了颤,却终究没有躲开。
他心中满是不解——究竟是无法挣脱,还是内心深处觉得这是自己欠下的债?
阎无欲似乎也未料到时沧渺会如此反应,微愣了一下。他深深地凝视时沧渺,眼中神色复杂,似有惊异与了然交织其中,良久之后,才慢慢收回了手。
二人转身继续往魔域深处行进,时沧渺稍落后半步。他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颈侧,仍能感受到那残留的温度,宛如无形的锁链,不仅缠绕在皮肤表面,更深深地萦绕在心头。
梦境中,“以天机之名诛”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回响,阎无欲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山风卷起碎雪,飘落在他白衣的肩头,瞬间便融化无踪。颈侧的牙印依旧隐隐发烫,与锁骨下的魔印相互呼应,宛如两道深深的烙印,将他与身后的魔尊,以及万年前那场真相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究竟是谁?万年前,他为何要亲手斩杀阎无欲?
风卷着雾色悄然袭来,前方的道路一片苍茫,答案似乎隐藏在更加深邃的岁月之中,等待他一步步前行,亲手揭开那尘封已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