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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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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哨所比鎏汐想象中更简陋。
那是三座用粗壮原木搭成的木屋,呈品字形坐落在林间一片稍开阔的空地上。屋顶覆盖着厚实的苔藓和藤蔓,几乎与周围森林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走近了看,很难发现这里有人工建筑的痕迹。
带路的精灵(后来她得知他叫哈尔达)把她推进最左边那间木屋,解开她手腕上的银绳,冷声道:“在这里等着,别乱跑。如果敢离开屋子,后果自负。”
门被关上,门外传来金属锁扣转动的声音。
鎏汐环顾四周。木屋很小,大约只有十平方米,除了一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低矮木床、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一把椅子,几乎什么都没有。墙壁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精灵文字——她看不懂,但能猜到大概是“保持安静”、“遵守规矩”之类的警示。
窗户倒是有一扇,用细密的藤条编织成网格状,透光但无法通过。从缝隙看出去,能看见另外两间木屋,以及偶尔走过的精灵护卫队员。他们都穿着轻便的皮甲,佩着长剑或弓箭,行动无声,像森林里的影子。
“啧,真成了囚犯了。”鎏汐在床边坐下,揉了揉被银绳勒出红痕的手腕。
口袋里传来阿辰小心翼翼的声音:【对不起啊鎏汐,我没料到会这样……】
“不怪你。”鎏汐平静地说,“这反而是好事。”
【好事?】
“至少我现在有个屋顶,四面墙,而且短时间内不会被半兽人攻击。”她躺倒在干草床上,盯着木屋顶部的纹路,“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决定怎么处置我之前,找到能留下来的理由。”
【可是……他们好像把你当探子。】阿辰的声音带着担忧,【那个银眼睛的精灵,他看你的眼神好凶。】
“哈尔达。”鎏汐念出这个名字,“他是这里的队长?”
【应该是。我感知到其他精灵都听他的。】阿辰顿了一下,【而且他的灵魂力量很强,比其他精灵都亮。】
鎏汐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内梳理现状:
第一,她暂时安全,但处于被监视状态。
第二,她的“草药故事”漏洞百出,精灵只要稍作调查就会戳穿。
第三,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让精灵族接纳,至少是容忍她留下的身份。
接引亡魂的能力或许是个突破口,但贸然暴露风险太大。精灵族对“异类”的警惕心很强,这点从哈尔达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正思索间,木屋外传来动静。
她坐起身,透过藤窗缝隙向外看。哈尔达正站在空地上,和另外两名精灵说着什么。他的银发在穿过树隙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侧脸线条紧绷,显然心情不太好。
“……继续巡查东侧河谷,”他的声音隐约传来,虽然压低了,但鎏汐还是能捕捉到片段,“……半兽人活动频繁……加强警戒……”
两名精灵点头离开。哈尔达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周围森林,最后落在鎏汐的木屋方向。
鎏汐立刻移开视线。
几秒钟后,脚步声走近。锁扣被打开,门推开一条缝。哈尔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把一个小木碗放在地上:“食物。”
碗里是几颗紫色的浆果和一块看起来像粗粮饼的东西。
“谢谢。”鎏汐说。
哈尔达没回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锐利得像刀锋——然后重新关上门,上锁。
鎏汐端起木碗。浆果很甜,但带着野生果实特有的酸涩;粗粮饼硬得能硌牙,咀嚼时能尝到谷壳的粗糙感。她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心里却在计算:这顿“牢饭”意味着精灵暂时不打算杀她,但也没把她当客人。
吃完后,她把碗放在门边,重新躺回床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从藤窗缝隙中移动,从上午的斜射变成正午的垂直,再慢慢倾斜。木屋外偶尔有精灵经过,但没人再来打扰她。鎏汐大部分时间都在假寐,实际上大脑一直在运转,思考各种可能性,模拟可能发生的对话。
直到——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滚烫。
她猛地坐起,伸手探入内袋。是接引令,它正在发烫,像一块刚从火堆里取出的炭石。同时,阿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焦急:
【鎏汐!附近有亡魂!很近,就在哨所范围里!】
“什么亡魂?”鎏汐压低声音。
【一个精灵……是战死的护卫队员,应该是不久前牺牲的。】阿辰的声音带着难过,【他的执念太深了,不肯离开,一直在这附近徘徊。再这样下去,会扰乱林间能量平衡,还可能引来黑暗生物的注意!】
鎏汐握紧发烫的令牌:“位置?”
【东北方向,大概……三百米?有一处隐蔽的树穴。】
她看向门的方向。锁着。藤窗也无法通过。
【你得出去了。】阿辰说,【这是你的第一桩任务,也是证明你价值的机会。】
“我知道。”鎏汐站起身,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锁是金属的,结构精巧,凭蛮力不可能打开。
她又走到藤窗前。藤条交织得很密,徒手无法掰开。
【用令牌。】阿辰提醒,【它不只是接引工具。注入一点点意念,它能短暂影响现实物质——虽然很微弱,但对付这种藤条应该够了。】
鎏汐犹豫了一秒。暴露能力风险很大,但如果一直被困在这里,她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
她咬咬牙,从口袋里取出接引令。令牌在她掌心泛着莹白微光,温热顺着指尖蔓延。她集中精神,想象着令牌的力量凝聚成刃——
令牌边缘真的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像镀了层月华。
她将令牌抵在藤条最细的节点上,轻轻一划。
“咔嚓。”
极细微的断裂声。那根藤条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刃切断。紧接着,周围的藤条也松动了些,露出一个勉强能挤过去的缝隙。
鎏汐收起令牌,侧身,小心翼翼地钻出窗户。落地时她尽量放轻动作,像猫一样蜷身翻滚,卸去落地的声响。
空地上没有人。哈尔达和其他精灵应该都在外巡逻。
她按照阿辰的指引,贴着木屋阴影,快速朝东北方向移动。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她看见那棵古树——比周围的树都要粗壮,树干上有个天然的凹陷树穴,大约半人高,里面黑黢黢的,但隐约能看见淡蓝色的微光在流转。
【就在里面。】阿辰说,【小心点,执念深的亡魂有时候会……有点情绪化。】
鎏汐深吸一口气,握紧令牌,弯腰钻进树穴。
树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能勉强容一人站立。而在树穴最深处,蜷缩着一团淡蓝色的光影。
那是一个精灵的轮廓——年轻,面容模糊,但能看出他生前穿着精灵护卫的轻甲。他的身体呈半透明状,像由雾气凝聚而成,胸口位置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边缘还在不断逸散出蓝色光点。
他抱着膝盖,头埋着,身体微微颤抖。树穴里弥漫着浓郁的悲伤,浓得几乎能让人窒息。
“你好。”鎏汐轻声开口。
亡魂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如果那两团跳动的蓝色火焰能算眼睛的话——直直盯着鎏汐。一瞬间,树穴里的悲伤变成了警惕和敌意。
【人类?】亡魂的声音直接在鎏汐脑海中响起,沙哑,破碎,【为什么人类能看见我?】
“我叫鎏汐。”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慢慢蹲下身,与亡魂平视,“我能帮你。”
【帮我?】亡魂发出类似冷笑的波动,【我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帮?让我复活吗?】
“不能复活。”鎏汐实话实说,“但我能帮你放下执念,去你该去的地方。”
亡魂沉默了。他盯着鎏汐看了很久,然后重新低下头:【我走不了。我的巡逻任务还没完成……东侧河谷的警戒点,我答应过队长会去检查的。我不能……不能就这样离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般的波动。
鎏汐心下了然。这是典型的“未竟之事”型执念。
“你的队长是哈尔达?”她问。
亡魂点点头:【他是最好的队长……我答应过他,会守住那个点的。可是半兽人来了,太多……我打不过……】
“你已经尽力了。”鎏汐说,“战死不是你的错。”
【但我失职了!】亡魂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蓝色光影剧烈晃动,【如果我更强一点,如果我更警惕一点,那个警戒点就不会失守!现在半兽人可能已经渗透进来了,都是我——】
“哈尔达已经知道那里出事了。”鎏汐打断他,“他今天上午派了人去巡查东侧河谷,加强了警戒。你的牺牲没有白费,它让护卫队更警惕了。”
亡魂愣住了:【真……真的?】
“我亲耳听见他下的命令。”鎏汐说,“他还提到了你的名字——虽然我没听清全名,但他说‘牺牲的队员不会白白死去’。”
这是半真半假的话。哈尔达确实下达了加强警戒的命令,但鎏汐没听见他提任何名字。不过在这种时候,善意的谎言比冰冷的真相更有用。
亡魂的波动渐渐平复下来。他抬起头,那两团蓝色火焰变得柔和了些:【队长……还记得我?】
“记得。”鎏汐肯定地说,“所以,你的任务已经有人接替了。你现在可以放心离开了。”
亡魂沉默了很久。
树穴里只有他身体逸散的蓝色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无声飞舞。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虽然“站”这个词对亡魂来说不太准确,但总之他舒展了蜷缩的姿态。
【谢谢你,人类。】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释然,【我叫埃拉诺。如果你见到队长……请告诉他,我没有丢精灵的脸。】
“我会的。”鎏汐说。
她举起接引令。令牌感受到亡魂的意愿,开始散发出更明亮的莹白光芒。光芒像温柔的纱幔,缓缓包裹住埃拉诺的灵体。
埃拉诺没有抗拒。他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无数蓝色光点,像逆流的星河,涌入令牌之中。
当最后一粒光点消失时,令牌的光芒也渐渐收敛,恢复了温润的微光。
树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鎏汐一个人。
她握着令牌,能感觉到里面多了一丝温暖的能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任务完成!】阿辰欢呼雀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做得太好了鎏汐!埃拉诺的执念彻底消散了,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现在呢?”鎏汐问,“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接引令会自动处理后续。】阿辰顿了一下,【哦对了,作为奖励,你会获得一点点‘反馈’——算是世界法则的感谢。】
话音刚落,鎏汐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令牌传入掌心,顺着胳膊蔓延全身。很舒服,像泡在温泉水里,疲惫和紧张都被缓缓洗去。
最明显的是脚踝——之前躲避陷阱时扭伤的地方,原本还隐隐作痛,现在那股刺痛感竟然在迅速消退。她活动了一下脚腕,几乎感觉不到不适了。
“治愈效果?”她有些惊讶。
【一点点啦。】阿辰得意地说,【接引亡魂是在维护世界平衡,世界自然会给你一点‘报酬’。不过太重的伤就不行了,这次只是扭伤,所以能治好。】
鎏汐点点头。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她收起令牌,正准备离开树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精灵那种近乎无声的步伐,而是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谨慎。
有人来了。
她立刻屏住呼吸,缩在树穴最深的阴影里。
几秒钟后,树穴入口的光线被挡住了一半。
一个精灵弯下腰,银发从肩头滑落。是哈尔达。
他站在树穴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树穴内部。他的银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像能穿透一切阴影。
鎏汐心跳加快。她不确定哈尔达有没有看见她,也不确定他为什么来这里——是发现了她逃脱,还是巧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哈尔达在树穴外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直起身,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
鎏汐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走了,才从树穴里钻出来。
夕阳已经西斜,林间洒满金红色的余晖。她快速回到木屋旁,从藤窗的缝隙钻回去,然后把那根切断的藤条尽量恢复原状——虽然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痕迹,但至少不那么明显。
刚在床上坐好,门锁就响了。
哈尔达推开门,手里端着另一个木碗——这次是热汤,飘着野菜和蘑菇的香气。他把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鎏汐身上。
“吃饭。”他简短地说。
“谢谢。”鎏汐接过碗,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度刚好,味道清淡但鲜美。
哈尔达没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喝汤,忽然开口:“下午有人来过你房间吗?”
鎏汐手一顿,抬眼看他:“没有。门一直锁着。”
“窗户呢?”
“窗户?”鎏汐看向藤窗,“那种藤条,我能掰开吗?”
哈尔达没说话。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藤条。当他的手指划过那根被切断的节点时,鎏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只是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手。
“最好没有。”他转过身,银眸深深看了鎏汐一眼,“幽暗森林的夜晚很危险,擅自离开木屋的人,很可能活不到天亮。”
这话像警告,又像……某种提醒?
说完,他离开房间,重新锁上门。
鎏汐慢慢喝完汤,把碗放在桌上。她走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看向那根藤条。
切断的节点处,不知何时,被一片新鲜的、带着粘液的苔藓覆盖住了。
苔藓完美地掩盖了切口,就像……就像有人故意贴上去的。
鎏汐盯着那片苔藓,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唇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