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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装迷路的那点小心思 假装迷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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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哈尔达这个精灵,表面上看起来像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银剑——锋利、冷静、滴水不漏。他说“属下遵命”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行礼的时候动作标准得像照着模板刻出来的,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礼貌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鎏汐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她递给他果子的那天,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她正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比如她喊他名字的时候——不是“哈尔达队长”,不是“阁下”,就是简简单单的“哈尔达”——他的睫毛会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平静的眼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比如她每次回头看他是否还站在原地的时候,他总是恰好移开目光,仿佛刚才一直在看别的地方。
这些细节让鎏汐心里痒痒的。
像是有只小猫在她心口挠了一下,不疼,但酥酥麻麻的,让人忍不住想再挠一下。
她想知道,这个人的那层“完美守卫”的壳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于是她决定做一个小小的试验。
第五日的黄昏,鎏汐照例沿着东边的小径散步。她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还慢了一些,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身后。
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三十步左右的距离,不急不缓,像影子一样贴着她。
鎏汐在心里默默数了五十步,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这个岔路口她前几天就注意到了——左边的小径通往开阔的林间空地,右边的小径则蜿蜒进入一片稍微茂密的树林,树冠更加密集,暮光透不进去,林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灰蓝色。两条小径她都没有走过,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右边那条虽然看起来有些幽深,实际上很安全,只是树冠太密让光线暗了一些,走大约两百步就能绕回主路。
她看了看右边那条小径,又用余光瞟了一眼身后那棵大树——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正靠在树干上,假装在看远处的天际。
鎏汐弯了弯嘴角。
她提起裙摆,快步走进了右边的小径。
走进树林的瞬间,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将暮光几乎完全挡在外面,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金色圆点。空气变得湿润而清凉,带着苔藓和腐叶的气息,脚下的泥土松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鎏汐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她知道哈尔达一定会跟上来。那个人的职责是巡逻这片边境,而她是幽暗密林的公主,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在黄昏时分走进一片陌生的树林而不跟随。
但她想知道,他跟上来的速度有多快。
她数了大约二十步,身后的脚步声还没有出现。
三十步。
四十步。
鎏汐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丝不确定。难道他没有发现她走进了岔路?还是他觉得这条小径足够安全,不需要跟随?
五十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来路。
暮色与树影交织在一起,小径蜿蜒曲折,最远的地方已经模糊成了一片灰蓝色的雾。没有身影,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鎏汐咬了咬下唇。
也许她走得太快了?也许他还在后面,只是被树木挡住了视线?
她往回走了几步,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小径的入口方向张望。
还是没有人。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不是害怕,这片树林很安全,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一点。她不怕。她只是……
她只是有点失落。
鎏汐靠在一棵树上,低头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落叶,心里那点雀跃的小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算了,她想,回去吧。明天再试。
她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他平时那种平稳如节拍器的脚步声——而是急促的、带着一丝慌乱的、几乎是在小跑的脚步声。
鎏汐抬起头,看向小径的来路。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暮色中冲了出来。
哈尔达的速度快得几乎不像是在奔跑,更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林间掠过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长袍的下摆被风掀起,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从束带中滑落,在脸侧飞扬。他的灰绿色眼眸此刻睁得比平时大了一些,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在小径上迅速扫过,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他在看见鎏汐的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脚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微微喘着气——鎏汐第一次看见他喘气,这个人的呼吸从来都是平稳的,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灰绿色的眼眸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那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下来。
“殿下,”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不少,“您不该独自走进这片树林。”
鎏汐靠在树干上,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无辜,“这条路看起来很安全啊。”
哈尔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眸,像是在努力平复某种情绪。
“安全与否并非肉眼可以判断,”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的恭敬,但鎏汐听出了其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紧张,“这片树林虽然低阶黑暗生物稀少,但路径复杂,树冠密集,暮光透不进来,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即便是经验丰富的——”
“可我没有迷路呀,”鎏汐打断了他,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狡黠,“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哈尔达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在树林的灰蓝色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一个小小的、银发的人影,嘴角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看着那个倒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垂下目光。
“是属下的失职,”他说,“属下不该让殿下离开视线。”
鎏汐看着他这副明明被逗了却还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感忽然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太老实了。
老实得让人想再逗他一下。
她从树干上直起身,朝他走了两步。
哈尔达在她靠近的瞬间,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不是戒备,而是那种——鎏汐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觉得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慢慢拉满的弓,从原本的松弛状态变成了某种紧绷的、等待着的姿态。
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又走了两步。
现在她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料,不是香水,而是那种属于森林的、清冽而干净的味道,像是松针上的晨露,又像是溪水冲刷过的石头。
哈尔达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树。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没有看她,但鎏汐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您——”
“我什么?”鎏汐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耳尖——从银白色的发丝间微微探出的、尖细而优雅的耳廓。
在树林灰蓝色的光线中,那对耳尖泛着一种淡淡的粉色。
鎏汐的心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他的耳尖红了。
这个人的耳尖红了。
她忍着笑,又往前凑了半分。她的发丝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了,她闻到了那股清冽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了一些,像是他身体的温度在微微升高,让那些松针和溪水的味道蒸发出来。
“殿下。”哈尔达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鎏汐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逃走,而是那种——像是在悬崖边上站得太久了,不得不往后退一步才能稳住自己的那种后退。
鎏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的时候,肩膀微微抖动,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银色的长发在暮光中轻轻晃动。她抬起手,在哈尔达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亲昵得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而不是才认识几天的公主和守卫。
“好啦好啦,”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不逗你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
哈尔达低头看着自己被拍过的手臂,那个位置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鎏汐看见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恭敬,不是克制,不是那些他用来武装自己的东西。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深处的、像是被冰层压了很久终于透出一丝微光的东西。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属下……会找您的。”
这句话说得毫无技巧可言。没有“属下职责所在”的修饰,没有“巡逻范围之内”的托辞,就是简简单单的、赤裸裸的——
我会找你的。
鎏汐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
她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衣领,声音尽量显得镇定:“走吧,该回去了。天要黑了。”
哈尔达没有动。
鎏汐正要问他怎么了,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肩上。
那斗篷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了,面料柔软而厚实,带着那个人身上的温度和他特有的、清冽的气息。鎏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哈尔达——他不知何时已经解下了自己的斗篷,此刻正站在她身侧,修长的手指捏着斗篷的边缘,在她肩头仔细地整理着。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他将斗篷的两侧往中间拢了拢,确保她能完全被裹住,然后拉过斗篷的系带,在她领口处系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
系结的时候,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她颈侧的皮肤。
那触感冰凉而轻柔,像是晨露落在花瓣上,又像是初雪飘过指尖。鎏汐的呼吸微微一滞,脖颈处的皮肤泛起一层细细的颤栗,从那个被触碰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脊椎一路向下,像是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止一拍。
她不知道漏了多少拍,只知道当哈尔达的指尖离开她的脖颈时,她需要用力呼吸才能把氧气灌进肺里。
“暮色凉了,”哈尔达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殿下穿着单薄,容易着凉。”
鎏汐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斗篷。
斗篷太大了,下摆拖到了地上,袖口长出一大截,把她整只手都盖住了。她看上去一定很滑稽,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滑稽。
她把脸埋进斗篷的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清冽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了,像是被一片古老的森林拥抱在怀里。
“走吧。”她说,声音闷在斗篷里,有些模糊。
哈尔达站在她身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拥挤,又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伸手。
两人沿着小径往回走,暮色在他们身后渐渐合拢,鎏汐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哈尔达。
“哈尔达。”
“属下在。”
“你的斗篷,”她拉了拉肩上那件大得离谱的斗篷,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明天还你。”
哈尔达看着被斗篷裹得像一颗银白色小蘑菇的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非常缓慢,像是春天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你看不见冰在融化,但它确实在融。
“殿下可以留着。”他说。
鎏汐眨了眨眼睛:“那我就不还了?”
哈尔达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
但鎏汐觉得,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
回到宫殿门口时,鎏汐将斗篷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
哈尔达站在台阶下方,暮光在他身后渐渐沉入地平线,银白色的发丝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但鎏汐注意到,他没有穿斗篷之后,整个人显得比平时单薄了一些。
“哈尔达,”她说,“明天见。”
哈尔达微微低头,右手放在胸前。
“明天见,殿下。”
鎏汐抱着那件还带着他气息的斗篷,转身走进了宫殿。
走廊里很安静,水晶灯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她把脸埋进斗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无声地笑了。
笑得很傻。
她知道。
但她控制不住。
鎏汐最近有些着急。
她知道这种情绪不该有——精灵的生命悠长得如同没有尽头,修炼本就应该像溪水打磨石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急不得,也快不了。可她还是着急。那种急迫感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心口烧着,不剧烈,但持续不断,让她每次闭上眼睛都会想起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想起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想起那些她想要守护的人——莱格拉斯明朗的笑容、瑟兰迪尔藏在威严之下的关切、还有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暮色中的银发守卫。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她想要变强,强到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站稳脚跟,强到能保护那些保护她的人,而不是每次遇到危险都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别人为她挡在前面。
这种念头在第五日的夜里变得格外强烈。
那天黄昏,她在林间小径上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她沿着平时散步的路线走了两个来回,又从岔路口往树林里探了探,依然没有看见哈尔达。最后是一位巡逻的守卫告诉她,哈尔达队长今日被调去南段协助排查黑暗生物的踪迹,要深夜才能回来。
鎏汐说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回了宫殿。
她坐在窗前的矮凳上,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入黑暗,心里那团小火苗烧得更旺了。
如果她足够强大,她就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如果她足够强大,她甚至可以和他并肩作战,而不是只能在这里等。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精灵魔法的修炼,她已经在进行,但进度远没有箭术那样快。她能凝聚出的光球从指尖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持续时间从半分钟延长到了一分钟,但仅此而已。那些更高阶的魔法——元素操控、能量屏障、远距离感知——她连门都没有摸到。
今天,她想试试不一样的。
鎏汐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那股流淌的力量之河中。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她的血脉里缓慢流动,像是一条安静的溪流,不急不缓,波澜不惊。她试着将更多的力量从身体的深处唤醒——那些沉睡在骨骼里、沉淀在血液中的、属于精灵的古老力量。
她引导它们从心脏流向手臂,从手臂流向手掌,从手掌流向指尖。
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是温柔的溪流,而是汹涌的潮水。
那股力量比她预想的要强大得多。它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一旦被释放出来,就疯狂地冲向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鎏汐的身体猛地一震,掌心的光芒从银白色变成了刺目的金色,光芒剧烈地闪烁着,像是随时会爆炸的星辰。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试图切断力量的输出,但那股潮水已经不受她的控制,它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她的血管里切割。疼痛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心脏,最后整个身体都像是在被火焰灼烧。
鎏汐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但那股力量还在增强。它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疯狂地从她的身体里涌出,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漩涡。房间里的物品开始震动——水晶杯在矮几上轻轻颤抖,花瓶里的花朵被气流吹得东倒西歪,墙壁上的藤蔓纹路开始闪烁不定。
鎏汐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而是那种力量超载带来的痉挛。她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掌心的光芒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带着暗红色调的金色——那是黑暗气息混入其中的标志。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也许是她在唤醒力量的时候触碰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深层能量,也许是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承受这种强度的魔法输出,也许只是她太着急了,跳过了太多应该循序渐进的步骤。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控制不住了。
那股力量开始反噬。鎏汐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粘稠的黑暗气息从她的掌心倒灌进来,像是一条毒蛇钻进了她的血管。那股气息带着腐烂的味道,带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低语,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念着什么可怕的咒语。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跑,但双腿已经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墙上,一点一点地滑落下去。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被那股黑暗吞噬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了。
“殿下!”
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鎏汐认得那个声音。那个低沉而清冽的、像是山涧溪流撞击在岩石上的声音。
哈尔达。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冲进了房间。他的巡逻轻甲上还沾着林间的露水,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脸侧,灰绿色的眼眸在看到她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住了她还在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掌心。
“殿下,听我说,”他的声音急促但沉稳,像是在风暴中努力保持平静的船锚,“您需要切断力量的输出。跟着我,深呼吸,吸气——呼气——”
鎏汐努力照着他的节奏呼吸,但那股黑暗气息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死死地缠着她的意识不放。她的身体还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哈尔达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掌心那团带着暗红色的光芒,眼中闪过一丝鎏汐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沉重的、像是心疼的东西。
“殿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属下冒犯了。”
他将按在她掌心的那只手翻了过来,五指与她十指相扣。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鎏汐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手掌、手臂,缓慢地流进她的身体。那股力量与她的不同——更加柔和,更加沉稳,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打磨的玉石,温润而不刺眼。那股力量像是一条清澈的溪流,冲刷着她体内那些被黑暗气息污染的角落,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粘稠的、冰冷的、腐烂的东西带走。
鎏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她掌心的光芒从暗金色慢慢变回了银白色,又从银白色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散。那股反噬的黑暗气息被哈尔达的力量一点一点地驱散,像是阳光照进了阴冷的洞穴,黑暗无处遁形。
鎏汐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种被吞噬的恐惧感已经消失了。她低头看着自己与哈尔达十指相扣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指腹处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
他的力量还在她的体内流淌,温柔而坚定,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平她所有的不安。
“哈尔达。”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哈尔达睁开眼睛,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比平时更深邃了一些,里面有一种鎏汐从未见过的疲惫。他的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了一些,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已经没事了,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
“殿下,”他说,声音有些哑,“您不该尝试超出自己承受范围的力量。”
鎏汐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变强”,但话还没出口,眼眶就先红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在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里,她一个人扛过了很多事情,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但此刻,看着哈尔达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额角的汗珠,看着他那双因为替她承受反噬而变得疲惫的灰绿色眼眸,她的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厉害,心里那股委屈和后怕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都堵不住。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哈尔达微微摇头:“属下无碍。”
“你骗人。”鎏汐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很僵硬,在她抓住的瞬间绷得更紧了。鎏汐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手臂拉过来,翻过来看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那是替她驱散黑暗气息时被灼伤的。那道痕迹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边缘处微微肿胀,看上去就很疼。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安静的、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落的那种。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她抓住他手臂的手背上,也滴在他的袖口上。
哈尔达看着她的眼泪,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到了嘴边都被他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殿下,不疼的。”
“你骗人。”鎏汐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明明就很疼。我看着都疼。”
她从腰间抽出那条随身携带的手帕——那是一条浅灰色的丝质手帕,边缘绣着银色的藤蔓纹路,是莱格拉斯前几日送给她的。她将手帕浸入矮几上的水壶里,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覆在哈尔达掌心的焦痕上。
她低着头,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他。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移动,将手帕的每一个角都抚平,确保冰凉的丝质布料能完全覆盖住那道灼伤的痕迹。
哈尔达没有动。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到她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她的银色长发有几缕散落在脸侧,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烛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属下真的无碍。这点小伤,明日便会愈合。”
鎏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如果,”她说,声音还有些哑,“如果不是小伤呢?如果今天反噬的力量再大一些,你会怎么样?”
哈尔达沉默了一瞬。
“属下会挡在殿下前面。”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鎏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的手臂里。
不是靠,是埋。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小臂上,鼻尖蹭着他袖口的布料,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袖子上,将深灰色的布料晕染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哈尔达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手臂被她抱在怀里,他的手指僵硬地蜷着,不敢动,也不敢收回来。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让她觉得不适。
他就那样僵着,任由她抱着他的手臂,将眼泪蹭在他的袖子上。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和鎏汐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更久——鎏汐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完全干透。她看着哈尔达,发现他正低着头看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对待公主时的恭敬温柔,而是某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像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温柔。
“哈尔达,”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以后不许这样了。”
哈尔达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她“不许怎样”。
“不许替我挡伤害,”鎏汐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撒娇,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抱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你要好好的。你受伤了,我会难过的。”
哈尔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缓又再次变得急促,久到她自己都觉得这段沉默长得有些尴尬,正准备松开他的手臂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鎏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倒影——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狼狈极了。
但他在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鎏汐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松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一些,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衣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耳朵尖也在发烫,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的手……我再帮你换一次手帕。”
她伸手去拿矮几上的手帕,却发现手帕已经被她拧干了,搁在水晶壶的旁边。她把手帕浸入水中,拧干,然后拉过哈尔达的手,将新的冰凉手帕覆在他的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低着头。
她一边敷手帕,一边偷偷抬起眼睛看他的脸。
哈尔达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闪烁,没有躲藏,就是那样坦然地、安静地看着她。他的耳尖——鎏汐注意到了——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眼泪,那些撒娇,那些抱着他手臂不肯松手的任性,好像都不亏了。
“哈尔达,”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谢谢你。”
哈尔达微微低头。
“属下——”他开口,又停住了。他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词,但最终放弃了那些修饰,只是说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属下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