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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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被打碎的琥珀，稀稀落落地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滴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晕开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鎏汐坐在桌前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账本摊开的那一页被反复翻折，边缘起了毛边。
327.64美元。
她用圆珠笔尖一下下戳着那个数字，仿佛这样就能让它变大一些。房租下周到期，水电费账单昨天塞进了信箱，实验室的试剂补贴要等到下个月初才发放。而父母的遗产——那些远在英国的、她以为至少能撑到毕业的信托基金——被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用一纸“债务核查”冻结了，律师说至少要六个月才能解封。
六个月。鎏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在霍格沃茨的时候，她从没真正为钱发愁过。魔法世界的经济体系像个童话，一枚金加隆能换到的东西多得超乎想象，更何况波特家族留给她母亲的信托足以让她在毕业前活得体面。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波士顿的深秋，窗外枫树的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像烧光的支票。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药剂店老板弗兰克的短信：“新批次止痛剂下午三点前送到。关于配方收购价，我觉得两千美元还是太低了，我们可以再谈谈。”
鎏汐盯着“两千美元”那几个字，指尖发凉。那是她花了整整一学期改良的麻醉剂配方，融合了霍格沃茨的古老魔药学原理和现代药理学的前沿知识。一旦卖断，她将永远失去使用权，甚至不能再在自己的研究里提及核心机理。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鎏汐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猫眼。门外站着她的新邻居——那个昨晚在走廊里有过短暂对视的男人。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黑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手里端着一个陶瓷碗，碗口盖着保鲜膜，隐约能看见里面炖煮得软烂的蔬菜和肉类。
犹豫了三秒，鎏汐拉开了门。
“早上好。”男人的声音比预想中温和，带着很轻的日本口音，“赤井秀一，昨晚搬来隔壁。炖菜做多了，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鎏汐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但虎口和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茧——不是写字或做实验会留下的痕迹，更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器械形成的。
“谢谢。”她接过还温热的碗，“我是鎏汐。也是留学生。”
“看得出来。”赤井秀一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昨晚你客厅的灯亮到很晚，桌上堆满了书——期末状态？”
他说得随意，鎏汐心里却是一紧。她昨晚确实在整理数据，但窗帘是拉上的。除非……
“走廊尽头的窗户反光。”赤井秀一像是读懂了她的疑虑，侧身指了指，“那扇窗正好对着你的客厅。抱歉，不是有意窥探。”
解释合情合理。鎏汐松了口气：“我在准备一个研究项目，睡得晚了些。”
“化学系？”
“生物化学，辅修药理学。”她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你呢？”
“机械工程。”赤井秀一的回答简洁得像说明书摘要，“不过对化学也有兴趣。炖菜里我加了些自制的香料，如果味道特别，欢迎提意见。”
他又寒暄了两句，便礼貌地告辞回了隔壁。鎏汐关上门，端着碗走到桌边。掀开保鲜膜，一股混合着迷迭香、百里香和某种她无法立刻辨认的香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超市调料包那种千篇一律的工业化味道，而是每一种香料都恰到好处地融合，像精心调配的复方药剂。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胡萝卜炖得软糯，牛肉酥烂入味，汤汁浓郁却不油腻。味道好得不像一个普通留学生能做出来的水准——更像是某种需要精确到克的、经过反复调试的产物。
鎏汐放下勺子，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晨光完全涌了进来，照亮桌上摊开的账本、草稿纸，还有那碗冒着热气的炖菜。窗外的街道开始苏醒，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过，自行车的铃声清脆地响在晨风里。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自父母去世后，第一次有人没有任何目的地给她送食物。不是因为礼节，不是因为义务，只是单纯的“做多了，想着也许你需要”。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下午两点，鎏汐带着新制作的止痛剂去了药剂店。店面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招牌上的字母褪了色，橱窗里陈列着过时的医疗器械和泛黄的人体解剖图。
老板弗兰克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总穿着一件沾着不明污渍的白大褂。他接过鎏汐递来的盒子，打开一支药剂，用滴管取了一滴滴在试纸上。
“浓度合格。”弗兰克眯起眼睛，“但颜色比上一批深了零点五个色号。你动了配方？”
“微调了稳定剂。”鎏汐说，“保质期可以延长半个月。”
弗兰克把药剂放回盒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鎏汐，我知道你现在缺钱。那些远亲冻结遗产的事，我多少听说了。”
鎏汐没说话。
“两千五百美元。”弗兰克伸出两根手指，“买断配方，一次性付清。你可以继续在这儿兼职，时薪我给你涨三美元。”
“我需要考虑。”
“考虑多久？”
“一周。”
弗兰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油腻的笃定：“行，一周。不过别考虑太久，小姑娘。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从药剂店出来，鎏汐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袋最便宜的全麦面包和一瓶饮用水。回公寓的路上，她又经过了昨晚那条小巷。白天的巷子看起来平常无奇，阳光照亮了墙壁上的涂鸦，垃圾桶被清理过，地上连一片玻璃渣都找不到。
但她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走到公寓楼下时，她看见赤井秀一正从信箱里取信。他换了身黑色运动外套，同色的工装裤，长发依旧束在脑后。看见鎏汐，他点了点头。
“去实验室？”他问。
“刚回来。”鎏汐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买了点东西。”
赤井秀一的目光在她手中的廉价面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还好。炖菜很好吃，谢谢。”
“那就好。”他取出最后几封信，关上信箱，“如果晚上需要去实验室或者图书馆，可以叫我一起。这一带晚上不太安全。”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随口一提。但鎏汐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知道昨晚的事。不是猜测，是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赤井秀一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也没有昨晚那种冰冷的审视：“我回来的时候，巷子里有玻璃碎渣。还有股甜杏仁味——那是某种麻醉剂挥发的特征气味，对吧？”
鎏汐的手指收紧，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别紧张。”赤井秀一说，“我不是在质问你。只是想说，邻居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他说完转身走向楼梯。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专业的？”
赤井秀一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机械工程。”
“机械工程的学生不会一眼就认出麻醉剂的气味。”
这次他转过身来。楼梯间的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鎏汐又看见了昨晚那种眼神——锐利、冰冷，像出鞘的刀。
但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表情：“我在日本的大学辅修过法医学。一些基础的东西还是能分辨的。”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鎏汐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晚上七点我要去图书馆。”她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赤井秀一点了点头：“七点，我在楼下等你。”
那天傍晚，鎏汐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挑选衣服。最后她还是穿了最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和灰色高领毛衣，把长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地下了楼。赤井秀一已经在楼下等着，他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工程力学教材。
去图书馆的路上，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课程、教授、波士顿诡异的天气。赤井秀一说话时总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语气温和但不过分热情，所有问题都在普通同学交往的范畴内。
但鎏汐注意到，从公寓到图书馆的这十五分钟路程里，他的视线至少扫视了周围环境三次。每次有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都会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位置，把鎏汐护在远离行人的那一侧。
这不是普通人的习惯。
图书馆里很安静。鎏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她的魔药笔记——当然，封面是《高级药理学原理》的复印本。赤井秀一坐在她对面，翻开那本工程力学教材，但鎏汐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的笔记上。
“你在研究神经递质抑制剂？”他忽然问。
鎏汐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写的那几个分子式，是GABA受体的常见配体结构。”赤井秀一用笔指了指她笔记的一角，“不过你调整了侧链——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到了鎏汐最核心的研究方向。她在霍格沃茨时发现，很多魔法药剂的作用原理其实与麻瓜世界的神经科学有相通之处。比如缓和剂，它的本质就是通过魔法媒介调节大脑中特定神经递质的释放和重吸收。
“我想提高选择性。”鎏汐谨慎地说，“现有的抑制剂对中枢神经系统的副作用太大。如果能找到只作用于外周神经受体的配体……”
“那么麻醉就可以实现局部深度镇痛，而不会影响患者的意识。”赤井秀一接上了她的话，“很有意思的思路。灵感来源是？”
鎏汐沉默了几秒：“一个英国的老教授。他有很多……非主流的理论。”
赤井秀一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鎏汐：“这几个文献你也许可以看看。去年《神经科学杂志》上有篇论文，提到了类似的结构修饰。”
鎏汐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三个文献索引，作者、期刊、卷期页码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向赤井秀一，后者已经重新埋首于那本工程力学教材，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那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街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经过那条小巷时，赤井秀一很自然地走在了靠巷口的一侧。
“谢谢。”鎏汐说。
“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这段路。”
赤井秀一看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分明：“我说过，邻居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他们走到公寓楼下时，鎏汐忽然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来波士顿留学？”
这次赤井秀一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为了学一些在日本学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波士顿的夜空难得晴朗，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比如如何在人群中隐藏自己，如何分辨谎言和真相，如何在不伤害无辜的情况下达成目标。”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但鎏汐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某种沉重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听起来不像机械工程。”她轻声说。
赤井秀一笑了，那是鎏汐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真正的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确实是在笑：“也许我该考虑转专业。”
他们互道晚安，各自回了房间。鎏汐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听见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声，再然后是一片寂静。
她走到桌边，打开台灯。那碗炖菜已经被她吃完洗干净了，碗放在沥水架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账本还摊开着，327.64美元的数字依然刺眼。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看着那个数字，鎏汐心里不再有昨晚那种近乎绝望的沉重。也许是因为那碗炖菜，也许是因为有人陪她走了夜路，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世界，有一个人用最普通的方式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她拿起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一周内决定配方是否出售。同时，申请学校的研究助理职位，时薪18美元，每周最多20小时。”
写完这些，她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严，透出暖黄色的光线。她看见赤井秀一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他坐在桌边，似乎在写什么东西，偶尔会停下来思考。
鎏汐拉上自己的窗帘，转身开始收拾房间。她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摞好，把实验器材归位，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做完这一切，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划过，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鎏汐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弗兰克油腻的笑容，便利店廉价面包的塑料包装，图书馆里安静的翻书声，还有赤井秀一那句“邻居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向墙壁。墙的那一边，赤井秀一大概也准备休息了。这个认识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微微松弛了一点。
也许波士顿的秋天，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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