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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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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庆祝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鎏汐就收到了三份来自不同研究机构的录用通知。一封来自波士顿的尖端生物科技实验室,一份是纽约某知名制药公司的研发部邀请,还有一份是加州大学某分校的助理研究员职位。打印出来的邮件铺在公寓那张小小的餐桌上,像三张通往不同未来的船票。
赤井秀一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他垂着眼,目光扫过那几份offer,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觉得哪个好?”鎏汐用指尖点了点波士顿那份,“薪资最高,研究方向也最贴合我的专业。”
赤井秀一放下杯子,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波士顿不错。”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昨晚没睡好,“城市治安也相对好一些。”
鎏汐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那丝异样。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他的脸。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的胡茬也比平时明显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紧绷的疲惫。
“秀一,”她轻声问,“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赤井秀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刚接手新任务,有点忙。”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双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别担心。”
这个拥抱的力度比平时要大,带着某种鎏汐无法形容的紧迫感。她抬手覆上他交叠在她胸前的手背,触感冰凉。
“那个戒指,”她转动了一下中指上那枚铂金指环,“是不是太贵重了?我查了一下,这个设计师的定制款至少要——”
“你值得。”赤井秀一打断她,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鎏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鎏汐,你值得最好的。”
他松开了她,转身走向玄关。“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可能会晚点回来。”他弯腰系鞋带,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冰箱里有我昨晚做好的便当,记得热了吃。”
“秀一。”鎏汐叫住他。
赤井秀一停下动作,但没有回头。
“晚上……”鎏汐咬了咬下唇,“我们去看电影吧?就你上次提过的那部科幻片,今晚是首映。”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
“看情况。”赤井秀一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如果任务结束得早,我给你打电话。”
门关上了。公寓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低沉的运转声。鎏汐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光滑的表面,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不安。
接下来的三天,这种不安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
赤井秀一确实很忙。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鎏汐凌晨醒来,会发现身旁的位置是空的,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带着一身凉意和淡淡的烟味躺回床上。他的手机调成了永久静音模式,但有电话进来时,屏幕的蓝光会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他便会立刻起身去阳台接听,声音压得很低,鎏汐隔着玻璃门只能听到模糊的只言片语。
更明显的是,他减少了与她的肢体接触。不是刻意避开,而是一种心不在焉的疏离。以前他回家第一件事总是先抱她,现在则是径直走向书房,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晚餐时他依旧会为她夹菜,但眼神很少与她对视,总是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第四天晚上,鎏汐终于忍不住了。
她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赤井秀一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边脸。桌上散落着一些打印出来的文件,还有一部鎏汐从未见过的加密通讯设备。
“秀一,”鎏汐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去,“该休息了。”
赤井秀一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屏幕。“你先睡,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鎏汐把牛奶放在桌上,没有离开。她看着他快速敲击键盘的手指,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她完全看不懂的加密代码,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盛满她读不懂的凝重。
“是FBI的任务吗?”她问,声音很轻。
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赤井秀一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椅子面对她。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鎏汐,”他说,语气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是我很担心。”鎏汐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桌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你这几天……很不对劲。是任务有危险吗?还是——”
“没有危险。”赤井秀一打断她,站起身。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站起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只是常规的情报分析工作,需要集中精力。”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曾经很亲昵,此刻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敷衍。
“去睡吧。”他说,“我保证,等这个阶段忙完,我会好好陪你。”
鎏汐还想说什么,但赤井秀一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了电脑。屏幕的蓝光再次亮起,将他隔绝在另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那一夜,鎏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公寓很安静,她能听到书房里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时断时续,一直持续到凌晨。她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时,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赤井秀一背对着门口,正对着那部加密通讯设备低声说着什么。
“……确认目标已转移至东京……是的,潜伏计划已获批……身份掩护需要重新构建……”
东京?鎏汐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想要听得更清楚些,但赤井秀一的声音压得太低,后面的内容模糊不清。她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风险评估”、“切断联系”、“保护措施”。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第二天,鎏汐去了银行。不是她常去的那家,而是市中心一家规模较大的分行。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在听完她的来意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匿名信托账户?”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士推了推镜片,“鎏汐小姐,您确定是您的名字吗?我们需要核实身份信息。”
鎏汐递上护照和学生证。工作人员在电脑前操作了片刻,表情从困惑转为惊讶。
“确实有一个以您为受益人的信托账户,今天上午刚刚设立。”他抬头看了鎏汐一眼,“存入金额是……五十万美元。”
鎏汐的呼吸停滞了。
“存入方信息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匿名存入,无法查询来源。”工作人员打印出一份账户明细,推到她面前,“账户设置了特殊条款:资金可以随时支取,但无法追溯汇款人身份,也无法提前关闭账户。”
鎏汐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走出银行时,夏日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一切都和她进来时一样,可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五十万美元。这绝不是赤井秀一作为“留学生”或“兼职安保人员”能拿出的数目。甚至不是普通FBI探员的薪资水平。这笔钱——这笔明显是为了让她在紧急情况下能立刻动用的钱——更像是一种……安置费。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几乎是跑着回到公寓的。推开门时,赤井秀一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像是在等她。茶几上放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你去哪儿了?”他问,语气如常。
鎏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紧紧攥着那份银行明细。她的心跳得厉害,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
“秀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我今天去了银行。”
赤井秀一翻报纸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她脸上无法掩饰的恐慌。
“有个匿名账户,”鎏汐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刮过喉咙,“存了五十万美元,受益人是我的名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赤井秀一放下报纸,缓缓站起身。他走向她,步调平稳,但鎏汐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一种近乎实质的紧绷感。
“是我存的。”他最终承认了,声音平静得可怕,“鎏汐,听我说——”
“为什么?”鎏汐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么多钱?为什么你这几天这么奇怪?为什么你总在半夜接那些神秘的电话?秀一,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赤井秀一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鎏汐能看清他瞳孔细微的收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枪械保养油的金属气味。
“FBI有一个长期潜伏任务,”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目标在日本。我被选中了。”
鎏汐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任务等级很高,风险系数也很大。”赤井秀一继续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按照规定,我不能携带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关联人员。包括……家人,和恋人。”
“所以呢?”鎏汐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要去日本?去多久?一年?两年?还是——”
“不知道。”赤井秀一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激动都更让鎏汐恐惧,“可能很长。长到……无法确定归期。”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在鎏汐的心上。
“那笔钱,”赤井秀一说,“是给你的保障。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足够的资金保护自己,完成学业,开始新的生活。账户是匿名的,不会被追踪,很安全。”
“我不需要钱!”鎏汐终于爆发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需要的是你!是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你让我知道该怎么办!秀一,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可以等你,我可以——”
“你不能等。”赤井秀一的声音陡然冷硬起来,像淬了冰的刀刃,“鎏汐,听着。这个任务牵扯的势力非常危险,如果他们知道我的软肋是你,你会陷入无法想象的险境。唯一保护你的方式,就是让你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鎏汐震惊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的表情冰冷,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所以……”她颤抖着问,“所以你要和我分手?”
赤井秀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鎏汐看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但仅此而已。
“是。”他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必须分开。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不会知道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也不会再联系你。那枚戒指……”他看了一眼她中指上的铂金指环,“你可以留着,也可以扔掉。随你。”
“我不信。”鎏汐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秀一,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不爱我了?真的能就这样放手?”
赤井秀一没有看她。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僵硬如石雕。
“爱不爱不重要。”他说,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重要的是你必须活着,安全地活着。鎏汐,有时候放手,才是最好的保护。”
他走向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也很有效率,就像他执行任何一项任务一样。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必要的证件,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有那部加密通讯设备。一个简单的背包,就装下了他留在这间公寓里的所有痕迹。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几天前,这个人还在“琥珀庭院”的包厢里,在众人面前承诺要娶她。几天前,他们还在晨光中相拥,规划着属于两个人的、平凡而温暖的未来。
而现在,他正在亲手撕碎这一切。
“什么时候走?”她听见自己问,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今晚。”赤井秀一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情绪泄露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她面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但只有短短一瞬。
“保重,鎏汐。”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鎏汐心上。她滑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里还攥着那张银行明细。纸张被她的汗水浸湿,边缘皱成一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夏日的黄昏漫长而绚烂,橙红色的霞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可鎏汐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绝望的寒冷。
她抬起手,看着中指上那枚戒指。铂金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内侧那行细小的刻字——R&S——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承诺。未来。一生。
原来都是假的。
又或者,都是真的,只是敌不过那些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残酷规则。
夜幕彻底降临时,鎏汐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嚎啕,而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她蜷缩在门边,眼泪浸湿了衣襟,却洗不掉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伤口。
这一夜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而远在几个街区外的一辆黑色轿车里,赤井秀一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公寓楼的方向,看向那扇熟悉的、此刻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发送出去的加密信息:
“已切断所有关联。目标安全。莱伊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要被完美压抑的痛苦。
发动机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后视镜里,那扇窗户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霓虹之中。
有些离别,没有告别。
因为真正的告别,往往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