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赤井秀一离开后的第四天,鎏汐终于强迫自己走出了公寓。
盛夏的阳光炽烈得刺眼,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蝉鸣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仿佛要将整个夏天都燃烧殆尽。鎏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长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至少不再流泪了。
林薇陪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挽着她的胳膊,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波士顿那份offer我帮你回复了,”林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那边说可以等你一个月再做最终决定。纽约和加州也是。鎏汐,你打算去哪儿?”
去哪儿?鎏汐茫然地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几天前,她还在和赤井秀一讨论未来,讨论要在哪个城市安家,讨论要养一只猫还是狗,讨论要在阳台上种些什么花。现在,那些规划像泡沫一样碎裂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回音。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哪里都好。”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太了解鎏汐了——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孩,骨子里其实比谁都倔强。真正的痛苦是说不出来的,只能自己熬过去。
她们走进一家咖啡馆。冷气开得很足,鎏汐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林薇点了两杯冰拿铁,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我昨天试着打了他的电话,”林薇压低声音说,“全部关机。连之前那个备用号码都注销了。我还去他之前常去的几个地方看了看,一点痕迹都没有。鎏汐,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鎏汐捧着冰凉的玻璃杯,指尖传来的寒意一直蔓延到心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街道对面,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给女朋友系鞋带,动作温柔,眼神里满是宠溺。女孩低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曾经,赤井秀一也这样为她系过鞋带。在那个暴雨的夜晚,她的高跟鞋鞋跟断了,他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军用小刀削平了断裂处,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背着她走了整整三条街回到公寓。
“他说是为了保护我。”鎏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了保护我,所以必须离开我。林薇,你说这算什么逻辑?”
林薇握住她的手。“也许……也许他真的是迫不得已。FBI的任务,肯定很危险,他怕连累你。”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鎏汐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为什么不让我和他一起面对?我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我也可以战斗,可以帮他,可以——”
“因为你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林薇打断她,语气温柔却坚定,“重要的东西,才会让人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小心翼翼。鎏汐,赤井秀一看你的眼神,我一直都记得。那不是假的。”
鎏汐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一点点融化。她知道林薇说的是真的。那些温柔的拥抱,那些深夜的低语,那些在她睡着时落在额头的轻吻,那些在她遇到危险时不顾一切的守护——那些都不是假的。
可正是因为是真实的,才更让人痛苦。
手机震动了一下。鎏汐下意识地拿起来看——是一条垃圾短信。她苦笑着将手机扔回桌上。这几天,她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每次手机一响,心脏都会猛地一缩,期待着会不会是那个熟悉的号码,哪怕只是一条简短的“我很好”。
但从来没有。
“你还打算留在美国吗?”林薇问。
鎏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酸。
“东大那边,又发邮件来了。”她终于说,“他们愿意提供终身教职,研究经费也很充足。日本……离他很远。”
林薇听懂了她的潜台词——离得越远,就越安全。无论是赤井秀一说的“保护”,还是她自己需要的“疗伤”,距离似乎都是唯一的解药。
“我陪你过去,”林薇立刻说,“我在那边也有朋友,可以——”
“不用。”鎏汐摇摇头,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薇薇,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时刻照顾的小女孩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冷静。就像是被迫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长大成人。
“我会去日本,”鎏汐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接受东大的职位。重新开始。”
林薇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她认识的鎏汐,应该是那个会因为实验成功而开心地蹦跳起来的女孩,应该是那个会在深夜抱着枕头挤到她床上,絮絮叨叨说着恋爱烦恼的女孩。而不是眼前这个,眼神空洞,语气平静,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鲜活色彩的影子。
“鎏汐,”林薇哽咽着说,“你哭出来好不好?别这样憋着。”
鎏汐却真的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泪流干了,薇薇。真的流干了。”
那天晚上,鎏汐回到公寓,开始整理东西。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衣柜里还挂着赤井秀一的几件衬衫,她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书架上还有他留下的几本军事杂志和情报分析手册,她也收了起来。浴室里他的剃须刀,厨房里他专属的马克杯,床头柜上他忘记带走的备用耳机——每一样东西,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最后,她打开了那个一直不敢碰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电影票根,游乐园的纪念徽章,他写给她的小纸条,还有那枚在毕业派对上送出的铂金戒指。
鎏汐拿起戒指,对着灯光看了看。内侧那行细小的刻字——“R&S”——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她记得他给她戴上时,手指微微颤抖,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紧张和郑重。
“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就结婚。”
承诺言犹在耳,人却已不知所踪。
鎏汐将戒指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它扔出窗外,想彻底抹去这段记忆,想将过去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
她找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将戒指串起来,戴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很快被体温焐热,像一颗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接下来的几天,鎏汐开始处理在美国的一切事务。她退掉了公寓,将大部分行李打包寄往东京,只留下一个随身行李箱。她联系了东大那边,确认了入职时间和住宿安排。她还去了一趟银行,将那笔匿名存款中的一小部分转到了自己的日常账户——她需要钱安顿,但不想动太多,那笔钱总让她觉得像是用某种巨大的代价换来的。
每一次做决定,每一次签署文件,每一次打包行李,她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我回来了”。
但门始终紧闭着。
直到离开前的最后一晚。
鎏汐坐在空荡荡的公寓地板上,身边放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这是她和赤井秀一共同生活过的地方,这里有过争吵,有过欢笑,有过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也有过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鎏汐心脏一紧,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手机——不是电话,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短,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只有这三个字。鎏汐盯着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一条接一条地发短信:“秀一?是你吗?”“你在哪里?”“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恨你!”“我爱你……”
每一条都石沉大海。
最后,她瘫坐在地板上,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暗了下去。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满脸冰凉的泪水——原来眼泪还没有流干。
凌晨三点,她终于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公寓。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锁在了里面。
林薇在楼下等她,眼圈也是红的。两人默默拥抱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去机场的路上,鎏汐一直看着窗外。这座她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陌生。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偶尔有夜归的车辆疾驰而过,尾灯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
“到了东京,要好好照顾自己。”林薇在安检口前紧紧抱着她,“记得每天给我发消息,哪怕只是一个表情。不许失联,听见没?”
鎏汐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还有,”林薇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鎏汐,你值得被爱,值得幸福。不要因为一次受伤,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好吗?”
鎏汐想点头,但头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她只能用力地回抱林薇,像是要从这个拥抱里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鎏汐一直低着头。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崩溃,就会跑回去,就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继续在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鎏汐拿出机票,走向登机口。就在即将踏入廊桥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送别的情侣相拥而泣,旅行的家庭欢声笑语,商务人士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知道她正在经历怎样一场无声的诀别。
在某个遥远的、她视线无法触及的角落里,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灰色连帽衫的高大身影,正静静地看着她。黑色长发被仔细地藏在帽子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他看着她走向登机口,看着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在人群中茫然四顾,眼神里写满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最后的期待。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起来,想要朝她挥挥手,想要喊她的名字,想要冲过去告诉她一切都不是真的,告诉她他爱她,从来没有变过。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看着那个他爱入骨髓的女孩,一步步走进廊桥,走进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转过身,压低帽檐,融入涌动的人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加密信息:“莱伊,接应车辆已在B2停车场等候。请于十五分钟内抵达。”
他删掉信息,将手机放回口袋,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镜面般的内壁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苦。
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爱,一旦放手了,就只能深埋。
飞机冲上云霄时,鎏汐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阳光刺破云层,将机翼染成金色,云海在脚下铺展,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的雪原。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前的戒指。金属已经温热,贴着皮肤,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再见了,美国。
再见了,赤井秀一。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东方,朝着那个陌生又遥远的国度,朝着一个没有他的未来,一路飞去。
赤井秀一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对着耳机低声说:“莱伊已就位。请求下一步指令。”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清晨的车流。他最后看了一眼机场的方向,然后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都收敛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从今天起,他是莱伊。
而鎏汐,将只是他记忆深处,一个不能提及的名字,一段不能回望的过往,一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飞机穿过太平洋上空,鎏汐在睡梦中蹙紧眉头,仿佛在经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