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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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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的第一堂课定在周二下午。
化学系三楼的小阶梯教室能容纳六十人,她提前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学生。年轻的面孔带着好奇和期待,窃窃私语声在她走进教室时骤然低了下去,随即又掀起一阵更明显的骚动。
她今天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走上讲台时,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晰而从容。鎏汐将教案放在讲台上,抬头环视教室,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下午好。”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能让最后一排听清,“我是鎏汐,这学期负责《特种化学材料导论》。希望在接下来的十六周里,我们能一起探索这个领域的奇妙之处。”
开场白简短直接。她打开投影仪,第一页PPT上显示的是一张复杂的分子结构图——那是某种中级魔药的化学式伪装,在这个世界被称为“高效组织修复因子前体”。
“今天我们从基础开始。”鎏汐拿起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屏幕上,“特种化学材料与传统材料最大的区别在于其‘功能性’。它们不只是结构材料,更具备特定的化学或物理响应能力……”
讲课进行得很顺利。鎏汐的讲解逻辑清晰,语言精准,偶尔穿插一些实际应用案例,让枯燥的理论变得生动。她能感觉到学生们逐渐被吸引,不少人开始认真记笔记。
但在这种专注的氛围中,鎏汐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教室后门的位置,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在开课后十分钟悄悄进来,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他没有带笔记本,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在放空。
鎏汐继续讲课,但注意力已经分出一部分观察那个男人。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就会消失。他的坐姿有些僵硬,双手始终放在膝盖上,右手指关节处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留下的。
“接下来我们看一个案例。”鎏汐切换PPT,画面变成一家制药公司的实验室照片,“这家公司研发了一种新型伤口愈合敷料,其核心技术在于一种特殊的凝胶基质……”
她一边讲解,一边缓步走下讲台,沿着过道向前走。这是她的习惯——拉近与学生的距离,观察他们的反应。经过中间几排时,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后门。
那个男人在她移动时,视线确实跟着她移动了。虽然动作很隐蔽,但鎏汐捕捉到了他颈部肌肉细微的转动。
不是学生。也不是对课程内容感兴趣的人。
鎏汐回到讲台,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
“现在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她将激光笔的光点移回分子结构图,“如果我们想增强这种材料的生物相容性,同时保持其促愈合功能,应该在分子结构的哪个位置进行修饰?”
教室里响起翻书和讨论的声音。鎏汐借此机会,从讲台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喷雾瓶——那是她自制的“环境扫描剂”,能检测周围是否有电子监听设备。她装作整理教案,轻轻按下喷雾按钮。
无色无味的雾气在讲台周围弥漫开。几秒钟后,鎏汐低头看了眼藏在教案下的检测卡——卡片边缘泛起了极淡的蓝光。
有信号发射源在教室里。不是手机,手机的信号波长不会触发这种反应。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鎏汐收起喷雾瓶,抬头看向学生们:“有人有思路了吗?”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教授,是不是可以在侧链引入亲水基团?”
“很好的方向。”鎏汐微笑,“但亲水基团可能会影响材料的机械强度。还有其他想法吗?”
讨论继续。鎏汐的思绪却在快速运转。监视者,监听设备,目标明确——是针对她,还是针对这门课?东大的化学系虽然有名,但《特种化学材料导论》只是一门基础选修课,不至于引起这种级别的关注。
除非……有人对她的“特种化学”真正感兴趣。
下课铃响起时,鎏汐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她宣布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那个灰夹克男人也随着人流起身,但在走出教室前,他回头看了鎏汐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男人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但鎏汐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职业性的漠然——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她收拾教案的速度放慢,等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学生在问问题时,才整理好东西离开。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鎏汐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拐进了女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有人。她走进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这是她用魔药改良过的信号探测器,能追踪特定频率的电子信号。
探测器屏幕上,一个红点在缓慢移动,已经离开教学楼,朝着校园西门方向去了。信号强度显示,发射源确实来自那个灰夹克男人身上。
鎏汐收起探测器,洗了手,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镇定。她在美国经历过更危险的局面,这种程度的监视还不至于让她慌乱。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
她只是一个新来的教授,履历干净,研究方向虽然特殊但也不算惊世骇俗。除非……有人知道她的底细。
这个念头让鎏汐的后背泛起一丝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戴上那副从容冷静的面具。
走出洗手间时,佐藤健刚好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鎏汐教授!”他快步走近,脸上带着关切,“第一堂课感觉怎么样?学生们没调皮吧?”
“很顺利。”鎏汐简短地回答,脚步不停。
“那就好。”佐藤健跟在她身边,“对了,关于丢失的器材,我联系了几个供应商,他们都有现货,价格也很合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谢谢,但学校说会统一采购。”鎏汐打断他,“我还是等学校的流程吧。”
“学校的流程很慢的,可能要等好几个月。”佐藤健压低声音,“其实……我认识一些人,可以走特殊渠道,很快就能到货。你知道,学术界有时候也需要一些‘灵活处理’。”
鎏汐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佐藤老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佐藤健的笑容有些僵硬:“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你刚来东京,人生地不熟的,有个朋友帮忙会方便很多。”
“谢谢你的好意。”鎏汐的语气依然礼貌,但已经带上了明确的距离感,“但我习惯按规矩办事。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办公室了。”
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佐藤健的目光黏在背上,带着一种不甘的灼热。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鎏汐才松了口气。她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楼下的小路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条,压在笔筒下面。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记得离开时桌上没有这张纸条。办公室的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不难打开。
她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手套,小心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小心你的研究内容。有人感兴趣,但未必出于学术目的。”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字迹是标准的宋体,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无法追踪来源。
鎏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碎纸机旁,将纸条粉碎。细小的纸屑落入收集盒,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却无心工作。监控、纸条、佐藤健可疑的示好、器材被盗……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
窗外的天色渐暗,夕阳将云层染成橘红色。鎏汐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在锁门时,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取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滴在门锁和门框的缝隙处。
这是她自制的“痕迹粘附剂”,如果有人在她离开后再次进入办公室,液体会吸附对方身上的微量物质——皮屑、纤维、甚至是特定的化学残留。二十四小时后,她可以用另一种试剂显影,看到痕迹的轮廓。
虽然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能让她知道是否有人来过。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初秋的晚风中投下摇曳的光晕。鎏汐沿着林荫道走向校门,步伐平稳,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
她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
不是佐藤健那种带着欲望的注视,而是一种更隐蔽、更专业的观察。像是黑暗中潜伏的捕食者,在评估猎物的状态。
鎏汐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保持着原有的节奏,甚至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停下来买了一瓶水。付钱时,她借着玻璃窗的反光,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丰田皇冠,深色车窗,和她前几天在公寓楼下看到的那辆很像。
店员找零时,鎏汐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对方的手。一瞬间,她动用了一丝微弱的魔力——不是魔法,只是魔法师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能读取物体或人身上残留的“痕迹”。
店员的记忆碎片涌来:今天下午的客流、抱怨天气变冷的老顾客、还有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来买过烟……
鎏汐收回手,接过零钱,微笑道谢。走出小卖部时,她已经确定了两件事:第一,下午监视她课堂的那个男人来过这里;第二,那辆黑色轿车至少已经停在那里二十分钟。
她继续朝公寓方向走,没有叫出租车。这段路大约十五分钟,她需要确认对方会不会跟上来。
前五分钟,一切正常。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驶过。鎏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时,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身后。
黑色轿车没有跟来,但街角阴影处有个人影闪过,速度很快,几乎融入夜色。
绿灯亮了。鎏汐走过马路,在下一个街角突然拐进一条小巷。这是一条捷径,平时很少人走,路灯也坏了两个,光线昏暗。
她的脚步声在小巷里回荡。走了大约五十米,鎏汐突然停下,转身。
巷口空无一人。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个身影从侧面的防火梯上轻盈落下,挡在她面前。
是个女人。
身材高挑,穿着黑色的紧身衣,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狐狸般妩媚的眼睛。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鎏汐教授。”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下课这么晚,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呢。”
鎏汐没有后退。她将手提包换到左手,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一个小玻璃瓶。
“你是谁?”她的声音平静。
“一个对你感兴趣的人。”女人向前一步,匕首在指尖旋转,“听说你在研究一些……特别的东西。我们老板想看看你的研究数据。”
“我只是个普通的化学教授。”鎏汐说,“没有什么特别的研究。”
“是吗?”女人轻笑,“那为什么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你的实验室笔记呢?”
话音未落,她突然动了。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匕首直刺鎏汐的肩膀——不是要害,显然是想制服而非杀死。
鎏汐几乎同时做出反应。她没有躲闪,而是将手中的玻璃瓶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轻响,瓶子碎裂。里面装着的深紫色液体瞬间汽化,化作一团浓密的烟雾,迅速弥漫整个小巷。烟雾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能刺激眼睛和呼吸道。
女人猝不及防,被烟雾笼罩,发出一声呛咳。鎏汐趁机向后退,同时从包里抽出另一个瓶子——这次是强效麻痹药剂,只要一滴就能让成年人失去行动能力三十分钟。
但她没有机会使用。
烟雾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击打□□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短促的痛哼,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烟雾渐渐散去。
鎏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个女袭击者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巷口微弱的光线,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出挺拔的身形和利落的短发轮廓。他手中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白烟——刚才那声闷响是枪托击打后颈的声音,不是开枪。
“你没事吧?”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
鎏汐警惕地看着他,麻痹药剂的瓶子还握在手中:“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快速检查了女袭击者的状况。他从对方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和一把车钥匙,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男人说,语气依然平静,“巷口还有接应的人,我已经处理了。但你最好马上离开这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鎏汐的手收紧,瓶盖随时可以弹开。
男人终于转过身,朝她走近一步。巷口的路灯光斜射进来,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深色的皮肤,五官深邃立体,紫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神秘感。他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混合了优雅和危险的气质。
“我叫安室透。”他说,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太热情也不太疏离,“一个碰巧路过的……热心市民。”
他的目光落在鎏汐手中的瓶子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你刚才用的那个烟雾弹,成分很有意思。”安室透说,“市面上应该买不到这种速效汽化剂。是你自己配制的?”
鎏汐心里一惊,但脸上不动声色:“实验室的样品而已。安室先生对化学很了解?”
“略懂一二。”安室透没有追问,而是看了一眼手表,“警察快到了。虽然我是正当防卫,但做笔录很麻烦。建议你也离开比较好。”
他指了指巷子的另一端:“从那边出去,右拐就是主干道,容易叫到车。今晚好好休息,鎏汐教授。”
说完,他转身走向女袭击者,像拎小猫一样轻松地将人扛上肩膀,然后朝巷子深处走去。几个呼吸间,身影就消失在黑暗的拐角处。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小巷,手中还握着那个麻痹药剂瓶。安室透刚才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警察快到了。”
但她根本没听到警笛声,也没看到警灯闪烁。他是怎么知道的?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是“碰巧路过”。
鎏汐深吸一口气,将药剂瓶收回包里,快步朝安室透指示的方向走去。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女袭击者想要她的研究数据;安室透及时出现救了她;安室透知道她的名字和身份;安室透对化学有了解;安室透处理现场的手法专业到令人不安……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喜欢的结论。
走出小巷,右拐果然是一条繁华的街道。出租车来来往往,霓虹灯闪烁,行人熙熙攘攘。刚才巷子里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鎏汐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公寓地址。车子启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安室透站在巷口的阴影处,正朝她的方向看来。两人的目光隔着车窗短暂交汇,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出租车汇入车流。鎏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东京的夜晚在车窗外流淌,光影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近期注意安全。如需帮助,可联系此号码。——安室”
鎏汐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夜色中的东京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已经踏入网的中。
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不能轻易退出。
她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