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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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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阳月而来,见到百花奇艳的幻景。此番荷月而来,眼前景象更是无以言表,恋得我竟挪不开步子,直愣愣地驻足羡看。
牡丹花前青莲出,嫚叶荷花碧水浮;含香雨露呱啼鸣,蜻蜓点水波光沐。云天巨擎千层木,榆树槐树掩幽谷;挽臂信步逍遥游,倩影悠然暖风拂。
这锦园初夏景象竟比当初来时更是别致了许多,我恍然置身于琼瑶仙境之中,久久不能自拔,就连高翔何时从我身旁离去,竟也不知。
我拢手轻唤寻去,高翔自树林中走出,手上捧着一些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果。
我与高翔并肩坐在当日小憩的那块白石之上,边悠然吃着野果,边欣赏幽谷美景,心头惬意如蜜。
我赞叹道:“夫君觉得这幽谷如何?”
高翔顿手,亦赞叹道:“为夫一身走过大江南北,自问阅尽人间无数,却也未见过这般怡人景致,足是令人欣羡。”
我趁机试探道:“那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抛开世俗,功名俱卸,遁入这山野密林之中,就此享受人间仙境,再无所出,伴雪妍一生一世?”
高翔转头定睛看我,我亦双目相迎,期待他允我一生托付。
刹那间,我不再去想建斌对我的的垂涎,也不再去想我对建彦的愧疚。甚至,就连姐姐雪娴的后宫中的安危,俱皆忘却。
这幽谷依旧如初临时一般,有让人忘忧解愁之奇效。只要身处这百丈天地之中,心如止水,明澈淡沱。眼中、心中,只剩那情牵之人,骗不得自己半分。
当日,我伏在高翔臂膀小憩,心中想的满满都是建彦,真希望躺在我身边的那人不是他,而是建彦。
可如今,我只想与这眼前之人,在这幽谷之中砍柴摸鱼,携手一生。
许久,高翔终是开口,拉着我的手,油然道:“但愿此生能有这一日,可绝非是今日。”
这番真挚的片言只语,听得我又是一阵恍惚。
细细端倪他这历经沧桑的脸,我心里头好似有些明白过来。他征战一生,杀人无数,可那只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情非得已。他又何曾想过夺人性命,只是迫于无奈罢了。而眼下,朝中局势未稳,皇上年迈,正值交替,建斌又视他为水火。有他在的一日,莫说这锦园,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亦逃不过普天之下的皇土。不论何处,都无他高翔的容身之处。
鼻尖不由一酸,两行清泉淌过双颊,我哽咽道:“真会有这一日吗?”
“会,定会有的。”高翔推开身旁果子,朝我靠拢,将我紧紧拥在怀中。
池水洸洋,碧玉生荫,百鸟枝梢吟,纤玉白石横。细雨绵绵垂发鬓,香珠滚滚弥青烟;唱不完的欢快淋漓,舞不尽的情深意重。
风雨过后,七彩连天,满谷潮气徐升,白烟袅袅不尽。我躺在高翔怀里,指天赞叹道:“这天虹好美,不知今后是否还看得到。”
“自然是看得到,夫人若是想看,为夫今后必相伴左右便是了。”高翔仰头笑道。
我翻身侧迎,惊喜道:“可是真的?”
“我何时食言过你?”高翔臂膀划过我的乌发,暗暗发力,将我紧搂在胸前。
我亦伏在他的胸口,心如涂蜜。
曲尽终有散去时,为了不误了时辰,我与高翔不得不离开这锦园,回京都复命。
我回首瞧着那石顶上的纹银,流泪不止。
片刻的美好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残酷,再美的梦也有醒来之时,我与高翔又将回到那暗无天日的深墙之中。
即将等待我们的,究竟是天虹,还是暴雨?
转眼间,皇城就在我二人脚下,我竟不知这岁月过得如此之快。短短二十多日的路程,好似白驹过隙般的快。
谨佩、紫姹早已在大将军府里候我多时,见我赶来忙问我怎耽搁了这么久,路上是否出了岔子,怎不与她们一道回京。
我道一路相安无事,只因留恋路途美景,故而驻足停歇了几日。
刚风尘仆仆地回府,宫里便传旨宣高翔及一干将军觐见,我心中不禁又惶恐了起来。
先前那道圣旨就写得不清不楚,分明有功也不封赏,不似皇上往日作风。且皇上为了提防建斌,只有大肆拜赐,才能维系朝中平衡。这般作为,又是为何?
一时猜不透,心中烦闷。谨佩、紫姹又俱在府内忙前忙后的收拾,屋里只留我一人,难免胡思乱想。
瞧着案上笔墨,我不禁提笔在那白纸上书画起来,信手拈来,自己也是着实唬了一跳。
方才心中分明是想画些花草来解闷,却不知落笔之后念由心生,竟又写了“木有千枝,枝唯木生”,这八个大字。
这八个字,曾经代表了赵嫚的一生。不想,今日我亦如同赵嫚一般,将自己的命运也寄付在这八个字上。
且比赵嫚系得更深,束得更紧。
天云渐沉,斜影徐现。案上的白纸黑字堆砌如山,忽闻屋外有异动,我急急趴在窗棂上,在一片混沌之中搜寻高翔的身影。
果见高翔推门而入,这会儿正在朝我屋里走来。
我顾不得整理凌乱的书案,夺门飞奔而出,在游廊上一头扑倒在他的怀中。
“外头湿气重,里头说话罢。”高翔卸下身上大氅,为我披上,扶我进屋。
我问他皇上召见他,到底所谓何事。
高翔将我扶到榻前,握着我的手,与我道来,惊得我锦褥加身,亦是身上冰凉透骨,锦褥内的双手不停地哆嗦。
皇上将高翔宣入宣室殿,而太尉马德庸亦在殿前等候多时。皇上不但未表任何功绩,天指疾挥,直指堂下跪候的高翔,愤道:“朕念你为我朝劳苦功高,不想你竟勾结其匈奴人来了,是要造反不成?”
高翔听得云里雾里,愣怔道:“臣为朝廷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僭越之心,但有不周,还请皇上明示。”
皇上并不买账,仍是肃然以对,说他在姑臧城北八十里的匈奴大营,私会匈奴单于乌拉斯台,蓄意谋反,可是事实。
这时,高翔才听明白缘由,定是军中有皇上或是建斌的耳目,将那日他赴约匈奴大营的事,回报给了皇上,这才引得龙颜大怒。
高翔心无斜念,自然据实以禀,说只是因为我对他情深意重,在他中毒箭命在旦夕之时,只身去匈奴大营为他求解药。前往匈奴大营,也只是应约与乌拉斯台一决高下。
知晓高翔离开姑臧北去匈奴大营的人只怕不在少数,可知晓其目的的想来人数不多。毕竟我是他的王妃,王妃被擒是为奇耻大辱,军中将士倘若知晓,必军心大乱,流言四起。
皇上听了亦是震惊万分,问他二人比武谁胜谁负。
高翔叩首道:“匈奴单于乌拉斯台武艺精湛,臣不才,未能取胜为我朝争得颜面,望皇上恕罪。”
皇上冷言道:“那就是败了?”
高翔回道:“未输也未赢,只打了个平手。”
“平手?”皇上蹙眉迟疑道。
高翔复答一句:“确是平手。”
高翔身手了得,朝中无人可与他匹敌,竟也只能打个平手。皇上不免疑虑重重,又问他既是平手,单于又怎会放人。
此时,马德庸亦在旁煽风点火,混淆视听,连连斥责他分明是与外人勾结,欲图谋不轨。
高翔将当日之事俱与皇上道来,并自领擅自主张之罪。
匈奴人得了这点小便宜,便退兵而去,皇上哪里肯信,定要高翔拿出证据来。
高翔只道:“是真是假,邀匈奴单于来我京都一趟,自见分晓。一来还臣清白,二来展我朝神威,叫他再不敢犯我边境。”
马德庸极力辩驳,尽说高翔是在胡说八道,显是要拖延时日,想方设法逃脱罪责。
皇上或是仍对建斌怀有戒心,踌躇片刻,竟也应允了,着使者上殿,当即写下文书,叫使者带去塞北,邀乌拉斯台三月后进京朝拜。还令高翔在匈奴朝拜之前,不得离开京都半步,等验证此事,再解禁足之令。
马德庸身为太子建斌一党,自是不肯罢休,欲要再行辩驳,却被皇上挥袖喝退。高翔这才得以脱身。不过,史可信守城不利,险些害我朝失去西北重镇,还是被治了罪,好在有高翔极力声援,也只是罚了一年的俸禄,剥了护军将军之职,以观后效。
这建斌果是心机颇深,居然拿高翔赴约匈奴大营做起了文章,欲将其置于死地,难怪皇上待姑臧战事稍一停歇,不赏不抚,便派使八百里加急将高翔火速召回京中。
我问高翔该如何应对,高翔只道:“公道自在人心,我未有半点僭越之处,但不怕那流言蜚语。”
一身正气固然可嘉,可朝堂险恶,他又不是不晓。我不禁心下砰然,为他担心不已。
高翔说这宫中去了一趟,倒也不尽然全是坏消息,还说自己打探到了姐姐和建彦的消息。
适才我一时心慌,全然将这二人抛之脑后,被高翔这么一提点,心中又是五味杂陈起来,垂目低声道:“这二人如今怎样?”
高翔环着我的肩,笑道:“要先听哪一个?”
我朝他胸前重重一锤,恼道:“大难临头,你还晓得出来。我与姐姐一脉所出,自然是先说姐姐了。”
高翔握着我的拳头,笑着道来,说自我离京之后,姐姐益发受宠,几乎夜夜在御前伺候。尽承雨露恩泽,如今已冠绝六宫,晋为夫人,连皇后看到她,也要眼馋几分。就连当时的赵婧赵夫人,也是比之不及。只是在月内,才稍有怠慢,近日在皇上身边陪伴的日子,不如之前的多了。
这也难怪,姐姐早已与我身系一绳,而我亦与高翔荣辱与共。高翔离京后,皇上为了避免太子一家独大的局面,必然会冷落皇后,与我姐姐雪娴多加宠爱,以示龙威。而高翔私会匈奴的谗言在朝堂上渐起,定又会举棋不定,对姐姐稍加冷落。
不过,从近日里还能得到龙宠来看,皇上显也是未尽然信了马德庸之辈的小人谗言,只等高翔入京,问个清楚明白。
好在姐姐向来为人宽厚,即便得到盛宠,也未有赵婧当日的嚣张架势,一应姐妹倒也相处和睦,暂未惹出什么风波来。
听到高翔这般解说,我长吁一口气,踱到窗前,望着天边弯月,思绪万千,感叹不已。
我真是想得太天真了,即便高翔能抽身朝堂,与我隐居在锦园之中,姐姐又会如何好过?
难道我能一个人在幽谷中逍遥快活,却不管后宫之中姐姐的死活?
姐姐素来谦卑,也不是什么心计之人,盛得恩宠全仰仗她是我的姐姐。她若不是我的姐姐,又怎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可高翔一旦无权无势,我便与草民无异。那么,姐姐这枚牵制建斌的棋子,也就毫无意义了。
高翔将白袍盖在我身上,在我身后圈着我的腰肢,抵着我的肩头,劝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苦杞人忧天?”
这一抱一言,似有层层热流暖入我心间。我转头强颜欢笑,勾手在他颈间,道:“那就有劳夫君了。”
高翔笑道:“你我何须言谢,你的姐姐,自是我的姐姐,我岂有坐视不理之理?”
有他承诺,我自安心许多,正要扑倒在他怀中,却听他戏谑一声,道:“怎么,三皇子之事,不想听了?”
恍而想起还有建彦,却有不好直问,怕他误会我仍心系于她。不想从耳根到双颊,尽是火燎,却还是未想好该如何应答。
高翔显是刻意将我松开,与我并肩,站在窗前,仰望星空,缓缓道来。
建彦自我那日在皇后面前力荐罗鹊嫁与他后,皇后竟还亲自去问了建彦,探明心意。
建彦只道一句,一切但凭皇后做主。不应也不拒。
皇后又去问侍婢罗鹊心意,罗鹊只是一介宫女,哪里敢说个“不”字,只一个劲儿地叩首谢恩。
不几日,马德庸便在太尉府摆了筵席,将罗鹊纳为义女,满朝文武,市井小民,人尽皆知。而建彦与罗鹊的婚事亦被提上日程,皇上还亲自择了良辰吉日,二人在月前已然结为伉俪。
本来马德庸欲要为罗鹊重新取个名字。可哪里晓得,罗鹊怎就是不答应,且还声泪俱下道:“罗鹊本是个市井弃孩,若非宫里姑姑好心收留得以点拨,只怕早已不在这世上。自幼就侍奉三皇子,其亦待我不薄。罗鹊名字亦是三皇子所取,今有幸得三皇子垂怜,大恩不能忘,必铭记于心。”
这取名本也是小是一桩,马德庸纳罗鹊为义女,本是未将她放在眼里,只因皇后命令不好违抗,也懒得再去花心思,只在罗鹊名前加了个“马”姓,改为“马罗鹊”。
这名字虽念起来有些拗口,不过马德庸倒也省了事头,就这么将就着唤着。
建彦既然平安无事,又得罗鹊为妻。我也心下释然了不少,只念他莫要为了我而辜负了罗鹊。
我问高翔这些事情是从哪里听来的,怎还就这样详细。
高翔道是童公公临出宫前与他说的。
我惊诧道:“童福,童公公?”
高翔点头称是。
童福是皇上御前多年的宦臣,行事向来谨小慎微。否则,这脑袋早就是保不住了。今日又怎会将姐姐与建彦的事情向高翔道来?这究竟是皇上暗中应允,叫他放出风来?还是他宁愿拿人头做赌注,向高翔表明心志?
实在是令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