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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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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用湿巾捂住鼻息,钱耘心还是不小心吸进一些毒烟瘴,待到孙宵旰拽着他们逃出那团不断蔓延的烟瘴,他已经开始不停咳嗽,不停流泪,抓着吴一铢的衣袖瘫倒在地。
孙宵旰看着钱耘心翻了个白眼,这才停下,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伸手进去一掏,摸出来一只白色瓷瓶:“嗳,好像是个。”
他低头一闻,紧接着又是摇头:“啊,不对!”
见孙宵旰叮叮当接连摸出几只药瓶,都不是毒烟瘴的解药,而钱耘心靠在他的臂弯,咳得撕心裂肺,吴一铢难免心急,问:“你到底有没有解药啊?”
“毒是我下的,我当然有解药啊。”孙宵旰干脆一屁股坐在草丛里,倒提着锦囊把里面的小药瓶都倒了出来。
“终于找到了!”他将一粒红色药丸塞进钱耘心的嘴里,道:“我这烟瘴里的毒没那么狠啊?估计是你的身体太虚弱了吧?”
孙宵旰说这话,钱耘心可就不爱听了,所以他吞下药丸,立刻就扶着吴一铢站起身来,硬撑着往前走,甚至赌气似的,步伐比先前还快了。
吴一铢瞪了一眼孙宵旰,孙宵旰哼了一声,头仰得老高,不去看他们。
没走多远,孙宵旰就看见自己先前准备好的三匹健硕的骏马,他脚下如风,挑选其中一匹翻身而上,解了缰绳,大笑着飞奔出去。
虽然钱耘心吃过解药,人还有些虚弱,但他双臂攀附着马鞍、抬脚往马镫里塞,执意要独乘一骑,可事与愿违,接连爬了好几次都没爬上马,这马打个鼻息跳开,害得他噗地跌坐在地。
吴一铢实在看不过去,也不经他同意,一把将他搂在怀里,挑选了剩下两匹马中较为健硕的那匹,腾空跃上去,将余下那匹马的缰绳和坐下这匹马的缰绳抓在一起,一夹马肚急追孙宵旰。
骏马飞驰的速度太快,钱耘心被吴一铢扣在怀里,无处可抓扶,只能紧紧抱住吴一铢的一只手臂,可不知怎的沾了一手血,他愕然惊呼:“你受伤了?”
呼呼的风声几乎掩盖住了他的声音,他又叫了一遍:“你受伤了!”
吴一铢听见钱耘心呼喊,并不放慢速度,只低头看他一眼,顺着他的视线这才发现:
自己的右手臂竟不知何时被利刃划破一道细细长长的伤口,原本已经结痂,又因他心神紧绷只顾着逃命,因而未曾发觉;倒是此刻,伤口迸裂,鲜血流溢,疼得他臂膀直颤。
吴一铢将缰绳换成另外一只手持,曲着右手臂举到钱耘心身前,怕他听不清楚,因而贴在他耳边道:“鲁剑巽、铁益阳还在后头追,咱们一刻也不能停,你且帮我简单处理下。”
钱耘心被他一喘、一喘呼出的热气吹得面红耳赤,也不管吴一铢能不能听见,自顾自地小声嘀咕着:“可惜书箧丢了,要不然我的金疮药倒是可以派上用场。现下要我帮你处理,我又不是郎中,要如何处理?弄不好适得其反,那可怎么办?”
吴一铢模模糊糊听见他嘴里嘟嘟囔囔,心知他是紧张,又贴在他耳边笑道:“要相信你这双提笔写字的手啊,耘心。”
钱耘心与他四目相接,又见吴一铢那道鲜血淋淋的伤口就摆在他眼前,钱耘心看着,不由得心也跟着揪疼,于是叹道:“唉,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钱耘心说罢俯身,以牙齿咬断吴一铢那半片衣袖,拿在手里擦掉污血,又撩起自己的衣摆,捡着柔软干净的衣料用匕首割下一长条,先将大臂扎紧;接着割下一大块布料,将伤口缠裹起来;又割下数长条布料,将伤口扎紧。
若是在平地,做这些自然容易,可这是在飞奔的马背上,钱耘心稍不注意就向前栽来、向后倒去,更何况又是有样学样,难免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吴一铢倒是非常满意,他低头瞧见钱耘心白白粉粉的耳朵,不由得一笑,用这只手臂揽住了他的腰。
钱耘心顾忌他的伤处,也就不敢乱动,随他去了。
快马飞驰半晌,终不见鲁剑巽或是铁益阳的追兵,三人逐渐放松了警惕。
孙宵旰已放缓速度,等吴一铢策马追上,并排前行。
“我拜托你的事调查得怎么样啊?”吴一铢问。
“那件事呀,线索不甚明朗啊。”孙宵旰瞧见吴一铢包扎好的手臂,朝钱耘心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似乎想岔开话题,又见吴一铢紧盯着他,于是就犹豫一下,道:“老铁失踪了。”
“什么?”吴一铢脸一黑,连语气都冷肃起来,“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这不是正在和你说嘛。”孙宵旰自知理亏,故意提高了声调,“我一直忍着没敢告诉你,就是怕你杀回去,你还要不要命了。”
“这命是我的!”吴一铢嘴角抽动。
“那你可不要连累我和耘心小公子。”孙宵旰看了一眼钱耘心,“我替你做事,你还要送我去死,好个没良心的东西!”
吴一铢语塞,沉默片刻,又问:“你敢确定是哪家做的吗?”
孙宵旰知他依然冷静下来,答道:“你莫名其妙得罪了金玉满堂和中原联盟镖局,我连脚趾头都不用动就知道肯定是他们暗中捣鬼。”
“那到底是谁?”
“这我没找到线索。”孙宵旰耸肩。
“我得回临清,义父他下落不明,我必须得回去。”吴一铢低声喃喃,神情落寞。
“那你的离魂蛊怎么解?”钱耘心忽然道。
吴一铢忽地想起钱耘心身负灭门之恨,比他痛苦百倍、千倍,道:“离魂蛊没什么打紧的,反倒是你姨丈全家生死不明,你钱家庚午年惨遭灭门,早日查明真相,可比我寻找义父要紧多了。”
钱耘心惨然一笑,道:“依庄园的情形看,姨丈全家怕早已惨遭毒手,这仇我决然不会忘,至于庚午年,唉。”他又是摇头,甚感有心无力。
“那你不去开封?”
“庚午之乱是旧事,别说是故人,或许连故居都难觅踪迹,去与不去,早去或晚去,又有什么区别呢?”钱耘心边是叹息边是摇头,转而看向吴一铢,“倒是你,听那鲁剑巽的意思,这离魂蛊要是不尽快解除,往后可有你受的。”
“小江枫的离魂蛊,你就真没办法解?”吴一铢问孙宵旰。
“我的吴大爷您真是,哈哈。”孙宵旰摇着头笑道,“我原本就是制丨毒的外行,你还敢让我给你解毒蛊?就算你真不怕死,我还怕不小心把你弄残、弄废了,壬卿夫人不依不饶,亲手捅死我呢!”
“也罢,生死有命。”吴一铢收紧缰绳,策马飞奔。
“喂!”孙宵旰也赶忙追出去。钱耘心与孙宵旰相视而叹,知吴一铢是不愿再谈,便也就此打住。
一连数日,昼夜兼程,终于来到河南境内。
虽然铁益阳叛逃中原联盟镖局,惹得江湖议论纷纷,但铁楚西还是没有收回追杀吴一铢和钱耘心的成命,是以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到城里喝酒吃肉,仍旧在城外山野风餐露宿。
是夜,三人收拾罢干草铺,和衣而睡。
待到月至中天,一阵细细碎碎的、怪异的呻丨吟声响,将钱耘心惊醒。
他向来睡得极浅,初听见那声响时以为是幻觉,一皱眉头,翻个身欲继续去睡。后听那声响不断,他才抬头四下张望,就着白晃晃的月光,但见吴一铢四肢紧紧蜷缩成团,奇怪的声响正是由他嘴里发出的。
“吴少侠,你没事吧?”钱耘心话一出口,便知自己这话毫无意义,他当然有事了,否则也不会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浑身剧烈地颤抖。
“没事啊。”吴一铢这三个字说得极轻,仿若是随呼气从嘴里吹出来的,飘飘忽忽。
“是离魂蛊发作了么?”钱耘心忽然反应过来,轻手轻脚地爬到他身边,手掌覆在他的后背,“吴少侠?”
“我都叫你耘心了,你也就别再叫我少侠了。”吴一铢整张脸都皱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胸前正中的位置,语调难掩痛苦,“一来我不是什么少侠,听着怪别扭;二来我拿你当兄弟,自然希望你能喊我的名字。”
“那么一铢?”钱耘心转念一想,认为他说的也对。吴一铢听了,艰难地露出一笑。
“怎么?不对吗?”钱耘心不解。
“当然不是,义父向来叫我官生,孙宵旰喊我老吴,壬卿夫人唤我小吴,还真没人这么正正经经地叫我一铢呢。”吴一铢显然是怕钱耘心多虑,又道,“若是别人喊我一铢,我还真觉得有些矫揉造作,偏偏你这么喊,听来很受用。果然从文人雅士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偏是此刻,你这话怎么多了。”钱耘心皱眉,见吴一铢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分明如此痛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甚为羞愧,“好在我们已经进入河南境内,此处再向东北行百余里,估计就能到达神农山。”
“和你说一说话,也好转移一下这毒蛊钻心刺骨的痛。”吴一铢整个人仍旧蜷缩着,他伸长左手臂,撸下衣袖,原先暗紫色的血线已经变得更暗更粗,月光里更显得恐怖且狰狞,“我还是想直接赶往临清。”
“那你的毒蛊怎么解?”钱耘心盯着那道血线,心中很不是滋味。
“义父于我恩同再生,他生死不明,我那里还顾得上这些,即便是死,也必须死在他老人家跟前,才是。”吴一铢欣然一笑。
“神农山在豫西北,临清县在鲁西北,两地相距何止千余里路,但此处距离神农山不过百余里,不如这样,我携带你的亲笔书信和信物前往神农山,请求贾神医随我一同前往临清,与你会和。”钱耘心踌躇片刻才道。
“你一介书生?”
“我一介书生又如何呢?在没有遇到佟余庆之前,我可是已经在江湖游历达三月之久,也不活得潇洒自在?”钱耘心一扬眉,对吴一铢的怀疑表示不悦。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已然得罪金玉满堂和中原联盟镖局,何况你与贾神医不过有一面之缘,前路凶险,你若是因为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唯有以死相谢。”吴一铢也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挣扎着坐起来,面向钱耘心,只见他神情坚毅,心下颇为感动。
“你对我如此,我真是无以为报。”吴一铢道。
“你这话可就太过严重了。”钱耘心神情柔软下来,与吴一铢四目相对。
“要耘心小公子去神农山?我还真怕他没见到贾申侃,就先被山里的邪门歪道之徒剁碎了入药哇!”
“竟有这样的事?”钱耘心惊得绷直脊背,神色微变,见说这话的人竟然是孙宵旰,又惊道,“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早就醒了。”孙宵旰抬下巴指向吴一铢,“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我能不醒嘛!”他又看向钱耘心,“还有你,说话声那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关心他嘛!”
“抱歉,打扰到你了。”钱耘心明白那个别人自然是指孙宵旰自己。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吴一铢就不是我的朋友了吗?”孙宵旰双手枕在后颈下,架着两条腿晃来晃去。“得嘞、得嘞,算我孙宵旰倒霉,我去神农山,你们去临清县,这总没问题吧?”
“你肯去?”吴一铢问。
“你信不过我孙宵旰还是怎的?”孙宵旰瞪了一眼吴一铢。
“当然不是,孙少侠身怀绝技,机敏过人,肯前去神农山求求医药,他自然感激不尽。”钱耘心看着他俩人氛围不太对,赶紧说道。
“感激的话,也轮不到你说吧?”孙宵旰嘿嘿怪笑。
钱耘心脸色微变,甚是窘迫,低声道:“的确,孙少侠和一铢是生死之交,”
孙宵旰见钱耘心如此好欺骗,哈哈大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啊,我可还要睡觉呢。”他闭上眼,又道:“你俩可别再叽叽歪歪个不停了,搞得我耳朵都痒死了。”
吴一铢与钱耘心相视,会心一笑,轻声道:“你放心,这离魂蛊每夜丑时发作,须得慢慢折磨我够七七四十九日,散尽三魂七魄,这之后我才会死掉。所以,我暂时还死不了。”
见吴一铢神色恢复如常,钱耘心长呼一口气,翻身背对着他,心中百般滋味难解难分,只盼孙宵旰神农山一行顺利,迷迷糊糊中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