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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6 真的很好, ...

  •   这天下班前救护车又拉来了一个病人,再等我踏出医院大楼,头顶已经是一片黑夜。
      看一眼手腕上的银色表盘,抬手压了压被夜风吹起的帽子,我一边朝医院外走,一边思索晚上吃什么。
      “那边的帅哥,要不要赏脸一起吃个饭啊!”
      熟悉的声音骤然打断我的思绪。
      我朝声音来处看去,只见几步远外传达室墙上斜依着个人影,路灯光下,他天生一副凌厉的眉眼此刻却微勾着嘴角朝我笑得浪荡。
      这货真是白瞎了一副酷炫狂霸拽的好皮囊。
      我心里想着暴殄天物,走了过去。“回来了?”
      “那可不。前几天电话里说了回来要请你吃饭,这不人刚到,屁股还没坐热就赶过来找你。怎么样,赏个脸吧,帅哥?”罗翀笑眯眯道。
      突然,他仔细打量了我几秒,一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说小白菜啊,就过个年的功夫,我怎么觉得你又长水灵了?”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末了连连摇头。“看来以后我不盯紧点不行了。这么白嫩嫩、水灵灵的一颗小白菜,我要是一个没看住被别的野猪给拱了,那不是亏大了!”
      寒风中,我都感觉自己耳根有点发烫。
      这臭不要脸的,乱七八糟说些什么玩意!
      嗯,虽然说刚二十岁还处于生长期,每天照着镜子,我也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的五官肉眼可见又长开了一点,变得更加帅气逼人,颇有点小说里白衣少年“面如冠玉”那味……
      咳咳,但是这也不是能大庭广众下大嘴巴嚷嚷的吧!
      看看看,旁边那看门大叔看过来的眼神!
      我连忙板住脸,义正言辞道:“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大实话。谦虚,低调,有内涵,懂不懂?”
      罗翀“噗呲”一笑,瞥了眼一边的看门大叔,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嗯嗯嗯,明白明白,我以后一定记得找个人再‘少’点的地方说大实话。”
      他着重“少”字的音,以及眼神里的戏谑,我全当没看见,话题一转问道:“不是说要吃饭?吃什么?不好吃我才会不去的。”
      “噢,就陈叔那店啊!你之前去过。他们到了冬天就会上火锅,正宗四川火锅,感兴趣吗?我上次见你挺能吃辣的,应该还好吧?”
      听到这,我纠结了一下。
      啊,那里啊,麻辣鲜香,好吃是好吃,但是——,我瞥了眼某人。
      容易上头啊!
      “怎么样?都大半个月没见了,赏个脸咯!而且这么冷的天,吃火锅不是顶好嘛,热呼呼的。”
      一阵寒风肆过,我抖了抖,脑海里不觉浮现火锅雾气腾腾红油翻滚的画面……
      “去!”斩钉截铁一个字。
      先吃爽了,上头什么的到时候再说吧!
      “好嘞,走起!那刘叔,我走了啊!下次见再聊!”罗翀从身上掏出根烟,抛向守门大叔后,跟上我的脚步。
      我惊讶看他。“你抽烟?”
      罗翀示意我跟上他,一边从身上掏车钥匙,一边对我道:“噢,以前为了应酬偶尔会抽点,我不怎么爱这玩意。后来不是做手术,你叮嘱了忌烟忌酒,我就自己彻底戒了。现在带几根身上也是为了人情往来,刚才不是在门口和刘叔聊天嘛,这不就丢根烟拉近下关系。”
      对罗翀这和谁都能聊上的能力,我也是感到惊奇,我不由问道:“我在医院进出好几年了,都不知道别人姓什么,你们怎么就聊上了,聊些什么?”
      罗翀和我分别从驾驶座和副驾驶上车后,扣上安全带,一边启动车,一边看着窗外笑道:“什么不能聊?工资低,病人找他扯皮,儿子上学压力大,咽炎犯了咳了整晚,生活中烦心事情多了去了。”
      我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影,微微有点发愣。
      这一瞬间罗翀似乎是罗翀,又似乎不像罗翀。
      我抿了抿唇,撇头看向车窗外的车流。
      耳边罗翀话题一转,又说起过年时在老家发生的事情,我又被勾起了好奇心,扭头和他一言一语的聊了起来。
      医院距离陈叔的店不远,大概三十分钟的车程,却被高峰期的车流硬是把时间拉长了一倍,然而在随意的聊天中,时间并不难熬,沉浸在罗翀话语构建的老家山水中的我,甚至到了下车时还有点意犹未尽。
      等罗翀在店对面小巷子里停好车,我和他一起往陈叔店走,嘴里不觉感叹道:“要是什么时候能去亲眼见见就好了。”
      罗翀笑道:“这有什么难?我们车队每个月都要回去拉货,哪次你有几天休跟着我们一道回去玩个够,我还可以带你去我们那山上打猎,正宗烤野鸡,吃过没有?现在大家日子好了,家家能吃饱穿暖,山上野货也没那么稀罕了。也就虎子、大龙他们闲得没事去打个牙祭了。”
      我叹气道:“你以为我不想有几天休吗?但是近几年是不可能的,就算有一天休,我也只想躺寝室床上睡觉。”
      已经走过马路,到了陈叔店门口,罗翀撩起厚厚的门帘,门外是寒风瑟瑟,门里小小的老旧店铺里果然满满都是人,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红油滚滚的火锅,一时云蒸霞蔚得犹如仙气腾云。
      雾气润色下,罗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都被柔和了线条,眉眼弯弯朝我道:“急什么呢?你这么年轻,还怕以后没机会?”
      我微怔,跟着他踏入店中,厚厚的门帘落下,犹如分隔了人间和仙境。
      陈叔的小店和我上次来一样,红红火火,也风风火火。
      陈婶依旧是在和罗翀的骂骂咧咧中,不到十分钟就“啪啪啪”把所有的东西都摆上了桌,一张小桌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罗翀一边朝已经有点翻腾的锅里下东西,一边朝转身就要走的陈婶道:“喂,再来两瓶啤酒啊!”
      “喝个屁的酒!没酒!开车来的还喝酒!撞不死你这个砍脑壳的!要死死远点,别祸害别个小医生!”陈婶扭头就是破口大骂。
      她身量不高,大嗓门正冲着我耳朵。我瞬间像被人拿铜锣在耳边怼着敲,炸得我是眼冒金星,脑袋里发晕。
      “哎,我有那蠢嘛,放心放心,我这有免费代驾咯。有钱不赚是傻子,快点,快点,上两瓶酒来!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叫陈叔了……”
      等我再回过神来时,本就被放满了的小桌上,又挤进了两个玻璃瓶,我碗边也被摆上了一个玻璃杯——一只看起来就被用旧了,杯沿还有两三个小缺口的玻璃杯。
      我拿起杯子在手上摩挲了两下,看向对面熟练用牙咬开瓶盖的罗翀。“你给我杯子干嘛?让我也喝?不对,你做完手术也才刚过三个月,现在不能多喝酒!”
      我连忙隔着桌子,一手按住罗翀还在倒酒的手。
      罗翀推开我的手,朝我笑了笑。“没事,我就喝一点,要是我真想喝,那肯定不止叫两瓶了。”
      我皱眉看他拿过我手里的杯子,倒上大半杯后,又放到了我面前。
      “之前喝过没有?没喝过的话,先试试?我平时不怎么喝这个牌子,口感稍微柔点,对不怎么喝酒的人比较友好。”罗翀拿起酒杯啄了口,就朝我示意。
      我只在成年后,年饭桌上,跟着喝过两次白酒,其他就没机会碰酒了,感觉在身边人眼中我还是个小孩。
      我迟疑了一下,缓缓拿起玻璃杯,试探地轻抿了一口。微苦的口感,让我不由眯了眯眼。
      罗翀看着我笑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口里说道,但是手上却不由自主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细密的气泡和微微苦涩的口感瞬间充斥在整个口腔,竟然在吞下后,让我有些留恋不舍,迫不及待想再来一口。
      在这个耳边是嘈杂交流人声,飘满辛辣香味,和水汽蒸腾的小店内,不知怎么让我有种眼眶泛热的冲动。
      我刚掩饰地低头看向面前,空荡荡的碗里就冒出一双筷子塞入一堆东西。
      “喏,你这下班后也没吃东西,喝酒还是不要空腹。这是我刚烫的羊肉,挺鲜的,吃些压压肚子,还有黄喉和鸭肠,你吃不吃?”
      我竭力压下翻滚的喉头,沉默了几秒后回道:“吃。”
      “噢,那就好,喏,烫一下就好了,你尝尝看。”
      “……烫得有点老。”
      “……哎,老……我烫给你吃,你还嫌弃上了!就跟你说话的功夫,多烫了十几秒,有什么大不了,吃肚子里味道不都一个样嘛!”
      “……鸭肠老了像橡皮筋,不好吃。”
      “……行行行,少爷您嘴巴金贵,这样,不好吃就丢我碗里来给我,我重新给你烫,这次一定掐好时间,行了吧?”
      “嗯。给。”
      “嘿,我真是请吃饭还请出个祖宗来了!”
      “……是你自己要请我吃饭,我又没求你。”
      “……操。”
      ……
      刚才真有些饿了,陈叔这火锅汤底烧得又格外香辣爽口,猛吃了一阵,终于把肚子填了半饱。我才放慢了速度,看着桌对面罗翀悠闲地一边夹口菜吃,一边嘬一口杯里的酒,还能兼顾偶尔往锅里下东西。
      嘴里一时都是火锅的麻辣味,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瞬间冲散了嘴里火辣辣的感觉。
      罗翀似乎发现我在看他,抬眼看向我,微黄的头顶灯光下,大概因为喝了酒,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有股说不出的蛊惑人的感觉。
      “聊聊吧,怎么心情不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充斥在四周的人声有那么多,偏偏他含着笑意的声音在我耳边却那么清晰。
      我撇过头,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心情没有不好。”
      就算没再看他,罗翀的声音还是径直钻入我耳朵里。“心情没有不好,那今天刚见面时,看我时眼神怎么那么冷?我还以为就半个月不见又要被打进冷宫了。”
      我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又开始夹东西吃。
      “……真不聊?”
      我摇摇头。“没什么好聊。”
      说什么呢?
      自从三天前元宵过后,我又重新投入到学习和生活中。我认真地学习,刻苦地训练,那天发生的一切都被我卷吧卷吧卷成一团,然后强硬抛到了脑后。
      然而,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怎么可能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我又能跟谁说些什么呢?
      说我心中和眼前火锅一样翻涌、沸腾想要爆炸的那些感情,但是,谁又能懂呢?
      更何况,就算有人懂,又有什么用?
      两辈子的生活,依旧像一盆鲜红的狗血泼在我面前,绕不开也洗不掉,我又能改变什么?
      我吞下嘴里苦涩的液体,就像吞下我不能倒出的一切。
      对面罗翀却突然道:“行吧,你不愿意说,那就我来说吧。”
      啊——?
      我疑惑看他:“你说,你说什么?”
      “说我家的事啊。”罗翀一脸理所当然道,“这吃火锅总要聊个天吧,你又不愿意说自己烦些什么。我想想我们也认识了好几个月了,也是该深入了解一下了。”
      我微愣。
      说来,我除了知道罗翀老家在贵州大山,十四岁独自一个人来上海打工结果阴差阳错救了戚家那位,然后二十多岁又自己出来单干,带着罗虎他们开始做物流卖老家生产的水果,现在三十,平时闲得没事就来骚扰我,其余对他家的情况竟然真的没有一丝了解。
      于是,我带上几分如同听故事的好奇心,开口道:“你说。”
      罗翀笑着睨了我一眼,又往火锅里加了一筷子羊肉,才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环臂靠着桌子,一边晃着手里的酒杯,一边慢悠悠道:“说来你肯定不信,我老头是我们那片地十里八村第一个大学生。”
      这一句话让我不得不震惊。
      我说:“你爸爸推算起来,怎么也得是七几年出生的了吧,考大学就是九几年左右,那时候大学生都是货真价实的人才,你怎么可能十几岁前都在山里长大?”
      罗翀得意地笑了笑。“我可没吹牛,说起来我老头和你还是校友,你要是去学校档案查说不定还查得到。九二年入学,还读了研究生,九八年毕的业,名字叫罗正伟。”
      虽然罗翀平时说话有点不着调,但是我也相信他不会随便拿这事开玩笑,心底也信了七八分。
      只是……
      我任然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看他。“那,那你怎么会……”
      “来——,听我慢慢说。”罗翀笑嘻嘻地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自己也埋头吃了两口,才又开口道,“据我小时候听我爷说,我爸这人从小就脑子好使,所以虽然家里穷,身边条件也差,方圆十几里几个村子只有一个小学。我老头呢,也靠着自己一步步从村小学,考到了镇上的初中,市里的高中,甚至最后破天荒考上了上海的大学。”
      罗翀抿了口酒,啧啧舌。“说起来,我脑子灵光这点应该就是像他。”
      我忍不住白他一眼,催促道:“那后来呢?”
      虽然猜到就罗翀的人生走向,他爸后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我还是不由急切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后来,我爸就回村当了村支书。虎子爸以前跟我说,村里当时不少人在暗地里骂他傻,自己都混成大城市的人了,明明可以洗干净一身泥,光光鲜鲜做城里人,偏要回来掉价,还娶了个村里姑娘。”罗翀一指点了点自己,“就是我老妈。”
      我惊讶道:“你爸和你妈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倒是很难得。
      但是,已经见过大城市的高材生真的和连村子都没出的村姑有共同话语吗?这之间的鸿沟真的是云泥之别了吧?
      以前我不会懂这些,直到从小看到舅舅和舅妈磕磕绊绊的生活,我模模糊糊明白了一点。
      当年舅舅和乔安心同样优秀,只是考虑到两年后乔安心要读大学,早两年高考的舅舅填了省城的一个专科学校,毕业后就和舅妈结了婚,而舅妈连初中都没读完就开始在工厂里赚钱。两人毫无疑问是有感情的,但是我却也无法忽视舅舅时常疲惫的眼神……
      大概因为聊到了父母,罗翀笑得格外灿烂。“他俩的故事啊,我是从小听到大。我妈的村子跟我们那隔了两座山,但是她和我爸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据说我妈成绩好,长得也俊俏,但是可惜是个女娃,家里不仅不愿意供她读书,过了几年还要把她拿去给她弟弟换媳妇。结果正好被大二暑假回家的我爸知道了,就用自己平时打工存的钱给换了回来。”
      我两辈子小时候都生活在小地方,但是再怎么小也是县城,不至于像罗翀这样真的是大山里。他说得事情在我听来简直匪夷所思。
      “换媳妇?”我瞪大眼看他。
      “嗯,就是有些穷地方娶不起媳妇,所以换亲。你家有一儿一女,我家也有一儿一女,就用我家女儿换你家女儿,这样两家儿子都有老婆了,也不需要彩礼嫁妆什么的,两边都省钱省事。”
      罗翀轻飘飘说出的事情,对于我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一时都忘了吃东西,又问道:“然后你爸和你妈就结婚了?”
      罗翀笑道:“还没呢,哪有那么快。要是那么快就结婚了,我就不止大你十岁了,那你不就更看不上我了?”
      我斜他一眼。“你也知道自己老?”
      罗翀隔着桌子凑近几分,朝我意味深长地眨眨眼。“鸭肠老了是吃不下嘴,但是酒不一样,越老味道越足嘛~”
      我心头一跳,坐正身体在桌下踢他一脚。“别在这里和我腻歪,继续说你的事。”
      我是真的心里被罗翀的故事勾起了兴趣:他嘴里的一切一时让我感觉如梦似幻。
      有罗翀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他说得一切应该是真的,但是那些故事距离我却有种遥不可及感。
      罗翀笑了笑,接着道:“我爸那时其实只是为了救我妈,所以他们也没有立马在一起。后来暑假快结束了,我爸要回上海读书,他本来想把我妈带上,让她来大城市见见外面的世界,走出大山能选择更好的生活。但是我妈不同意,坚持要留在村里照顾我爷和我奶。我爷和我奶年纪很大才有的我老头,身体又不怎么好。我爸也没法,又拗不过她,只好隔几个月就往村里寄打工赚的钱,就这样过了好几年。他们俩一直分隔两地,只有每年寒暑假我爸能回来。但是他只要回来就会带上一箱子的书,给我妈看,还教我妈。”
      罗翀嘴里说着,两眼看着虚空的地方,似乎脑海里浮现着什么画面,嘴角一直微微扬着,挂着一抹轻柔却又暖洋洋的笑。
      我注视着他的笑容,也不由放轻了声音:“再然后呢?”
      “再然后啊——”罗翀似乎回忆了一下,“再后来,我爸就毕业了,他放弃了留在上海的机会,选择回到村里做了一名村支书,想带着整个村脱贫致富。他还和我妈在村里开了第一所小学,我妈就是小学里唯一的老师。”
      罗翀拿着酒杯的手的手指朝我摇了摇。“那学校后来一直在呢。只不过我妈不在了后,学校荒废了好些年,前几年我赚了些钱后,回村里把学校又开了起来,现在我们村里的小孩还有隔壁两个村的都在那里面读书。教学楼,宿舍,还有图书馆,哥哥一年一栋楼都给建好了。怎么样?小白菜啊,有没有觉得哥哥很帅,被迷到啊?”
      看着罗翀朝我挤眼,我睨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等嘴里的味道淡了,我才轻轻道:“你的父母很好,你也很好。”
      我抬眼朝他笑了笑。
      真的很好,好到我心里那股苦涩的味道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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