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心界与边界 私心与公义 ...
-
众人聊着天，手上的活儿一刻也没停。
“可我看电视里……”兆青越说声音越低，带着疑惑。
俞升接口道：“栗栗也说了，生活不是电视节目，也不是小说。真实的生活困乏、无趣，却又在某些时刻展现出异样的‘多彩’。除了大自然本身弱肉强食的天然法则，没有什么针对同类的杀戮是能被轻易忽略和彻底‘理解’的。思考占据了人类大部分清醒时间，回忆的比重又太大。再强大的杀手，睡觉时也要抱着枪，那种强烈的、无法放松的危机意识本身，就是过往经历留在他们灵魂和身体上的印记。”
陈栗：“哈哈，才没有吧！爸爸抱着你睡，哪还有地方抱枪？”
“他倒是不抱枪睡觉，”俞升瞥了一眼身边这几个“危险分子”，陈杰、陈栗哪个睡觉时枕头底下不放着枪？
俞升又道：“但枕着枪睡，也够说明问题了。”
瓦连京没在枕头下藏枪，但他在床垫下放了一排薄如柳叶的手术刀，本质也没什么两样。
“你和我的训练是必须提上日程的。保护好自己，是我们作为非战斗核心人员的首要任务。有些事，或许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但求能学会包容吧。”俞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无奈，接着说：
“如果真的有一天，轮到你我必须亲手杀人，那意味着情况已经坏到我们无法被有效保护，或者……保护我们的人反而更需要我们去保护。到那时，我们可能没得选。我现在说的都是纸上谈兵，真遇到那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但提前训练自己，总是没错的。”
“我明白。”兆青看着这辆装甲车逐渐被各种物资填满，知道俞升说的是最差的情况。
他又道：“当我们被保护在政府和社会构筑的重重法律与秩序围栏中时，我们需要遵循那些规则行事，才有资格享受和平。当这些外在的城墙崩塌，我们做事，或许只能求一个‘尽可能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的那一天，恐怕永远不会到来。除了自我认同和与身边人抱团求生之外，哪怕强大如阿陌，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扛住末世所有的变故与恶意。”俞升淡淡地扫了一眼车内的家人，补充道，“这话谁也不准传给陈陌。谁要和他‘抱团’？”
“哟——！！！”陈栗立刻起哄。
兆青听着笑了笑，随后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话他可以想，却不能都说出来，聊一聊放松一下就够了，更多的话在这个环境里显得太矫情。
世界仿佛被按下一个诡异的开关，让身处其中的人，都很难再有“无愧于心”的那一天。
如果真要追求绝对的无愧于心，兆青应该开放他的小世界，让全世界失去绿色与生机的人们都享有一片可以耕种的土地。陈栗应该开放她所有的武器储备和修复能力，同时所有人都必须做到不能从地上捡起哪怕是一袋盐据为私有。
那些在动乱中高喊“无愧于心”的人，除了真正意义上无私的“圣父圣母”外，多半不过是说服了自己，或者……欺骗了自己。
也许这世上真的存在生来就大公无私的人，但平心而论，那个人不是兆青，不是俞升，更不可能是瓦连京、陈栗、陈杰，也绝不可能是陈陌和陈阳。
兆青不想去费力说服自己，也不能欺骗自己。
他只希望以后做的每一件事，能像俞升说的那样，得到自我的认同。认同并理解一个“自私自利”的自我，理解一个拥有小世界天赋、却只想让爱人和亲人活下去的自己。
理解自己的自私，包容自己的自利。
在这个基础上，也许未来某一天，他们才有余力和资格去帮助别人。
这不是什么普世的、应该被宣扬的价值观，却可能是每个平凡普通、性格上有着缺陷与不完美的个体，最真实的样子。
灾难将某些美好的东西放大了，譬如陈氏兄弟间那种生死相依的深刻羁绊，陈氏小队成员彼此砥砺、不离不弃的情义。
灾难也把一切不那么美好的东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包括人性的自私与贪婪。
无可厚非，也无可规避。
兆青不知道，如果继续在这末世中生活下去，他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也许未来的自己会讨厌现在这个思虑过多的自己，也许未来的自己会成长为此刻最讨厌的那种人，又或许，自己能成长为最好的那个版本。
只要未来尚未到来，人就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展现出什么样的自我。
当一个人可以回头复盘时，产生的变化是好是坏、是合理还是违心，当这个判断出现的那一刻，一切又都已成为过去。判断本身也失去了绝对意义，一切都化作了回忆，只在脑海中留下一些画面和经验参照，或甜美，或惨痛。
“如果某些事，你后来发现自己无法理解或消化，记得和我说说。”俞升对兆青眨眨眼，“我觉得，我比那两个姓陈的更适合当聊天的对象。”
“喂，我听到了哦！这句可以告诉爸爸吗？”陈栗摇晃着手，表示这车里还有其他人呢。
俞升：“好吧，也许兆青你已经有合适的聊天对象了。不过那个人，除了……嗯，除了某些特定活动，脑子里还有别的吗？我俩相处，没什么正经话可聊。”
兆青看向陈栗，这话他没法接。
陈栗也用表情明确告诉他：这话我也没法接。
至于瓦连京，已经开始再次检查和加固陈杰的临时床铺，确保它与车身牢固连接。两人小声讨论着调整细节，根本不参与旁边这个略显尴尬的话题。
“我只是随便抱怨两句，毕竟……我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嘛，嘁，混蛋。”俞升低声嘟囔了一句，转头继续去整理物资，显然这句是他们这场闲聊的句号。
“二爸在海上和爸爸单独相处了将近两个月，后来跟我们汇合时，也别扭了好久呢。”陈栗凑到兆青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她看着兆青有些呆住的表情，问，“你看起来好懵啊……不知道什么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兆青正因为知道“人质情结”这个概念，才更懵了，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题。他手里拿着两个压缩好的帐篷，觉得放哪儿都不合适，动作都僵住了。
“爸爸和二爸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当时……”
“我还在呢，栗子，不干活吗？”俞升说话的语气难得低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总觉得手有点痒。
“干！我好忙的！”陈栗立刻从兆青手里抢过那两个压缩帐篷。
有些威胁，就来自于那些你打得过、却又偏偏很在乎的人。这种威胁让陈栗立刻“胆寒”，赶紧找地方塞帐篷去了。
“以后吧……有机会再说。”俞升想彻底结束这个话题，语气有些生硬，“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说。”
陈杰和瓦连京听到这话，在旁边忍不住窃笑。
俞升这别扭的性格，有时也挺逗的。
兆青看着俞升的后脑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要怎么委婉地表达……其实我并不是很好奇呢。”
兆青那委委屈屈又带着点无辜的语气，让陈栗他们几人的笑声差点压抑不住。
连俞升都回过头来，忍不住笑了：“有时候，你说话也挺‘硬’的嘛。”
陈杰让瓦连京下车，把几只“小蜜蜂”侦察器固定在装甲车外沿的隐蔽位置，将传输信号的金属导线引入车厢内，连接上蓄电池充电。
他又指挥着把几个监视用的平板电脑，用可调节的支架挂在陈杰躺卧位置的车顶。陈栗和瓦连京动手能力都很强，拿起小型电焊器，“滋滋”几下就满足了陈杰的所有要求。
装甲车本身配有红外线摄录系统，但陈杰的设备显然更先进、更符合他们的使用习惯，自然就替换掉了原车的一部分功能。
“他们回来了。”陈杰看着屏幕上由“小蜜蜂”传回的实时画面说道。瓦连京立刻从顶棚的炮台舱口探出头去查看，同时保持警戒。
画面中，陈阳和陈陌正背对着超市，朝剑齿虎的方向稳步走来。
海贼在他们头顶展翼滑翔、盘旋，翅膀完全展开时超过两米五，姿态威武而从容。
兆青透过车床的防弹玻璃，能看到超市门口隐约聚集着一些人，正目送着这两个“闯入者”和那只猛禽离开。
气氛似乎并不算特别紧张，但也绝谈不上友好。
不知道陈阳和陈陌过去具体做了什么。两人全副武装，连护目镜都戴得严严实实。陈阳走近后，朝车顶的瓦连京挥了挥手，似乎是在进行某种简短的沟通。
“陈栗，去开车。”瓦连京敲了敲车顶，发出指令。陈栗利落地越过中间座椅，爬到了驾驶位。
陈氏兄弟迅速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等待了片刻，待海贼和几只跟随他们的小蜜蜂侦察器都飞进车厢后，俞升立刻拉上了厚重的后车门。
兆青看着摘下头盔的陈氏兄弟，目光立刻落在陈阳微微咧开的嘴角上。
“怎么了？受伤了？”兆青凑过去，语气关切。
陈阳没说话，直接把外套脱了，又把里面的T恤拽了下来。兆青立刻看到他左侧肋骨处，有一片明显的青紫色淤伤。
瓦连京关上炮台顶盖，回到车厢内，俯身查看了一番，说：“问题不大，应该没有骨裂。找个时间，把淤血揉开就行了。”
俞升则更关注陈陌的情况。
陈陌看起来毫发无伤，两人贴得很近，低声快速地交流了几句模糊不清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私密话。
接着，俞升踩着后座的边缘，灵巧地窜到了副驾驶的位置，给陈阳腾出空间，让他能更舒展地半躺半坐。
车厢内空间有限，海贼收起巨大的翅膀，轻巧地跳到了陈杰身上，然后伸出了一只爪子。
陈杰愣了一下：“我擦，啥习惯啊这是？”说着，他还是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给海贼擦了擦锐利的爪钩。
海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似乎觉得满意了，这才开始在毯子上蹭了蹭喙。旁边的喜糖抖了抖耳朵，没理它。
海贼自顾自玩了一会儿，找了个适合钩抓的地方站定休息。喜糖则换了个方向，把脑袋藏进毯子里，继续睡觉。
陈阳一边揉着伤处，一边组织着语言。视频传输的画面终有视角和信息的局限，远不如他们亲身经历的来得直观和全面。
俞升和陈陌快速交流了几句后，便接管了导航平板。
俞升看了一眼目的地，简洁下令：“梅普尔顿。开车。”
话分两头，时间稍早。
超市里的人似乎早有预感他们会找上门。
当陈陌和陈阳踏入超市时，看到的便是一群人簇拥着一男一女——必然是杰姆斯和瑟琳无疑。
杰姆斯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肤色是长期日晒形成的健康古铜色，体格不算特别强壮，但也绝不瘦弱。
瑟琳则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
两人从外貌上并不相配，但从肢体语言和站立的位置来看，显然是一对伴侣。
超市里其他人，更像是挣扎求生了一段时间的普通幸存者，不算骨瘦如柴，但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写满疲惫。
超市的物资被重新整理过，堆放得相对有序，一些重要区域甚至拉起了铁丝网，有人看守。
艾文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太阳穴处有明显的重击留下的青紫，眼角开裂，加上陈陌之前造成的伤势，整张脸几乎没法看了。
显然，杰姆斯最初并不完全相信艾文的说辞。
他不认为图书馆里的那伙“老弱病残”会如此难缠，反而怀疑艾文是故意杀死了同去的伙伴，目的是为了削弱他杰姆斯的力量，抢夺超市的控制权。
现在，亲眼看到全副武装、气场逼人的陈氏兄弟走进来，杰姆斯不得不信了。
杰姆斯和陈阳交谈了几句，无非是那些末世常见的、充满试探与算计的对话。
陈阳试图从对方的话语和姿态中，探测对方能力的深浅与限制；而杰姆斯则试图用物资和安全作为诱饵，蛊惑陈氏小队归顺。
然而双方心里都清楚：一方不可能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另一方也绝无可能屈从于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意图不明的组织。
交谈注定是无效的。
杰姆斯从超市的窗子，看到了外面停着的那辆经过改装的轻型装甲车。
“知道你们是警察。警察本身就有保护民众的责任，而我们，都是守法的良民。”杰姆斯为自己的身份做了个注解，可惜，他对陈陌他们身份的猜测完全错误。
“回头记得把车身上那个该死的警察标志给我涂了。”陈阳用的英语，但很显然这话是说给陈陌听的，“别他妈走到哪儿都被人当成是救援队的，可笑。”
这话让杰姆斯的表情滞了一下，他换了个方向：“我们这里有足够的食物，这种天气下可以保存很久。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合作才能生存。”
“他不会说真话。”陈阳低声对陈陌用中文说道，那意思是不想再浪费太多时间在无谓的周旋上。
陈陌从进来起，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杰姆斯的手和肩膀的细微动作。
就在杰姆斯眼神微变的瞬间，陈陌低喝一声：“闪！”
几乎在陈陌出声的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破空而来！陈阳只感到耳边风声尖啸，下意识侧头，随即左侧肋骨处传来一股沉重的冲击力！
他超过一米八的结实身体竟被这股看不见的力量冲击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铁丝网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几乎在陈阳中招的同一刹那，陈陌已经动了。
他不是躲避，而是进攻！他一脚精准地踹在陈阳刚才站立位置稍后的空处，仿佛踢中了某种无形之物，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同时，他手中的枪口火光一闪，子弹穿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射穿了杰姆斯的左手腕！
杰姆斯惨叫一声，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腕，满脸惊骇。
陈陌这才转头，看了陈阳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废物。明天开始，跟我重新练。”
陈阳揉着剧痛的肋骨处，感受着那一击的力度，竟然还有心思分析：“力量……比你全力一击大概差一半吧。”
“那也相当于我四分之一的力量，冲击力大概在500磅左右。”陈陌连位置都没有移动，保持着一种极具威慑力的站姿。
在说话的间隙，他手中的枪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轻易而精准地连续点射，击穿了几个试图趁乱举枪反击的携枪者的手腕或肩膀，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
超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