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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平安夜 新生命的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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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暂时停下。
陈栗终于从驾驶位上解放出来,抻着有些僵硬的身子,趴到椅背上兴致勃勃地旁观。俞升拍了拍她的小腿,示意她干脆去后面坐,接下来的路途他来开。
陈栗利落地爬出驾驶位,骑坐在后排两个座椅中间的空隙处,津津有味地看着后方的情况。
瓦连京已经完成了伤口缝合,用无菌纱布将婴儿的创口仔细包扎好。
他接着用手背感受着小孩儿的皮肤温度和胸腹间呼吸的起伏强度,又测量了体温,然后稀释了一点儿消炎药。
一支肌肉针被轻轻推进婴儿的小小屁股蛋里,这刺痛让那羸弱的小东西发出了几声微弱的、猫叫般的吭叽。
瓦连京看着婴儿身上残留的血迹,对兆青说:“太脏了,兆青,给他全身擦一下,注意保暖。”
他完全不好奇这两个婴儿的母亲是在何种艰难、甚至绝望的情况下生下他们,只是专注于眼前的医疗工作。
瓦连京接着对那女人伸出手:“把另一个给我。”
女人顺从地将另一个婴儿递过来。
这个孩子的情况相对较好,脐带断裂处没有发炎,但当瓦连京看清那脐带断口的形状时,还是忍不住吃惊地问:“你……咬断的??”
“我生的时候……没、没有剪子……”女人像是放松了许多,但仍带着惶惶然的语气说着。面前这些人真的在救助她和孩子,而且看起来很有本事。
陈栗作为车上唯一的女性,听到这话后也跟着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独自生孩子,连最基本的剪刀和热水都没有,能熬到现在母子平安,堪称奇迹。
兆青和陈栗一起,小心翼翼地给手中这个软绵绵、似乎没有骨头的小东西擦拭身体。
碘酒的刺激性此刻也顾不上了,首要任务是赶紧把两个婴儿清理干净,避免引发进一步的感染。
喜糖站在自家“大爸”陈阳的头顶,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团成毛球。
海贼则站在更高的行李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些比它小得多、柔软脆弱的生物,偶尔歪歪头,用喙轻轻抓一把喜糖,惹得后者不满地“喵”一声。
瓦连京很快处理好了第二个婴儿,并亲自将其清理干净,用一次性医用垫仔细包裹好。这个孩子显然更有力气,哭声也响亮一些。
处理好后,瓦连京问女人:“你自己,没有其他干净的衣物了吗?”
“嗯……没多少了。包里,只有一些吃的。”女人打开自己那个不大的背包,里面露出一些干硬的意大利面条。
“你不会是生吃这些面条吧?”陈栗随口问道,同时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戳了戳他们这边小婴儿的脸颊,感慨道,“好小啊,好软……”
那女人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有时候……是的。”
“唉……”陈栗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叹了口气。
兆青则显得更自然,也更专注于实际需求,他转头对陈阳说:“阿阳,把热水瓶递给我。”
从陈阳手里接过热水瓶后,兆青又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些热水,递给坐在前排的女人。
女人伸出手去接时,兆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把手缩了回来。
女人以为兆青不打算给她了,却没有任何不满或质问的表情,只是默默收回了手,目光依旧低垂。
兆青没解释,而是迅速从旁边的医疗箱里拿出一袋葡萄糖粉,拆开后直接倒入热水中化开,他将杯子再次递过去,解释道:“这么喝,能补充一点能量和水分。”
女人尝了一小口,感受到了那淡淡的甜味,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模样看得车里的成年人心头不免一酸。
然而,她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人心头揪紧,她抱着一个婴儿,小心翼翼地将杯沿贴近婴儿的嘴边。
婴儿似乎有求生的本能,微微张开小嘴,一点一点地接受着这陌生液体的哺喂。女人仔细看着杯子里的余量,喂了大约半杯就停了手,然后伸手去够另一个孩子。
“我……我没有奶水。我不会多要的,我不喝了。我自己有吃的,只是……只是都不适合孩子。”女人相信此处暂时安全,不再像最初那样战战兢兢,但言语间依然充满了克制与小心翼翼,生怕触碰了这些陌生强者的底线。
车上的人几乎无法想象,一个孕晚期的妇女,在末世降临、冰封世界的这半个多月里,是如何独自熬过分娩的痛苦,又是如何带着两个新生儿挣扎求生的。
那过程,必定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绝望。
“啧……”陈陌发出了一声轻微而不耐的咋舌。他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情况——规矩的、畏缩的、却又一再精准地踩在人类同情心底线上的人。
沾上了,麻烦。
那女人听到了陈陌这声明显带着不悦的声响,眼泪掉得更快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始解释:“真的不会,你相信我!”
她努力维持着语气里强装的镇定,声音却带着哽咽,“我绝不会添麻烦,别现在赶我下车……我只需要休息一天,一天就可以,求求你们……”
“他不是那个意思,”俞升从前排探过身子,越过众人的脑袋向女人解释,语气平和,“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会带着你走多久,但至少现在,不会让你下车。”
“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兆青温和地说着,将另一个清理干净的小孩儿递还给女人。
女人不知是否真的相信,但显然抓住了这“暂时安全”的空隙,赶紧将那半杯葡萄糖水喂给第二个婴儿。
发烧和感染让这个婴儿的求生本能都显得很微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一点葡萄糖液从婴儿的嘴角流下来,女人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又急又心疼地轻轻拍着孩子。
“好了,你这样会呛到他。”瓦连京把小孩儿接过来,用注射器将杯子里剩余的液体抽出来。
他拔掉针头,只留下塑料针管,将糖水极其缓慢地滴进婴儿微张的嘴里,一点一点全喂了进去。
兆青弓着身子,在物资箱里翻找着给陈杰预备的营养品,果然找到了奶粉,他拿起一罐,问:“阿京,这个算是婴幼儿奶粉吗?”罐子上写的是俄文。
“是的。”瓦连京瞥了一眼,确认道。
“你大爷!你还骗我说这是成人奶粉!”陈杰立刻无语地控诉。
“噢,”瓦连京面不改色,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你就是我的baby呀。”说着,还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陈杰肉乎乎的脸颊。
兆青给女人又续了一杯热葡萄糖水,递过去:“你喝了吧。还有奶粉,可以给你的孩子喝。”
“我……”女人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望着兆青,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更复杂的情愫,一时语塞。
“别那么多废话。不喝,就下去。”陈陌的语气很硬,说完便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起身窜到前排副驾驶位,重重的坐下。
陈陌对俞升说:“开车。”
女人看了一眼陈陌冷硬的背影,不敢再多言,捧着杯子,几乎是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急切,两口将糖水喝光。
“唉,连脸都没怎么露,也能让人一眼看出来谁是老大。这气场,绝了。”陈栗拍了个小小的马屁,顺手把趴在陈阳头上的喜糖抱下来,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撸着。
或许是因为漫长的寒冬,喜糖最近正在换毛,身上的毛变得越发蓬松柔软,撸起来手感极佳。
俞升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凑过头去,在陈陌紧绷的侧脸上轻轻印了一个吻,语气带着罕见的轻松:“平安夜快乐,圣诞老人。”
陈陌神色间掠过一丝少见的尴尬,但他没有躲开,只是依旧不发一言地看向车窗外,耳根却似乎有些发红。
俞升毫不压抑自己的开心,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他重新坐好,再次驱车向前。
后座的女人,不知是被这一幕触动,还是长久以来的紧绷和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隐忍的落泪,而是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和颤抖的哭泣声。
她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两个孩子,仿佛抱住了仅有的、失而复得的依靠。
陈栗看着这一幕,轻声说:“爸爸是个好爸爸,二叔是个好二叔。”
在俞升的提醒下,她才恍然记起,今天是冰河末世降临后的第一个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这一脚刹车,踩得似乎……正是时候。
“又想吃枪子儿了?”陈阳懒洋洋地威胁,眼里却没什么戾气。
“快到圣诞节了。”兆青也笑了起来,笑容温润柔和。他现在坐在第二排的小桌板旁,陈阳结实的手臂揽在他的腰上。
兆青轻轻拍了拍陈阳的手臂,侧头对他柔声说:“平安夜快乐,阿阳。”
“嗯。今晚,得多加一个苹果。”陈阳把脑袋亲昵地搭在兆青的肩窝里,看着自己的爱人动作熟练地开始冲泡奶粉。
“好,今晚大家都有苹果。”兆青用额头轻轻顶了顶陈阳的额头,带着亲昵的暖意。
他们的对话都是用中文进行的,并不担心对面那位碧眼女人是否能听懂。
他们就是如此矛盾地存在着——对这个变得陌生而残酷的世界,他们既怀有深切的惧怕,又展现出无畏的勇气;他们有时显得冷漠疏离,却又在某些时刻,无法抑制地流露出骨子里的温柔。
陈陌至今也没有完全找准他们这个队伍在这个新世界里的定位。是的,他们是一个队伍,一个以家庭为单位、在冰河末世中艰难求生的队伍。
未来到底要以何种面貌去面对这个世界?陈陌不知道。
他们肯定不是救世主,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去负责人类存亡的大局,去管什么繁衍与延续的宏大命题。
而此刻,陈陌也很清楚,他们同样没有那个“本钱”,彻底沦为百无禁忌、什么都不在乎的“恶灵”。
人心本善还是本恶,此刻已不重要。
他们只是平凡地站在善与恶模糊不清的交界地带,随时可能游离向任何一方,不受绝对的控制,却也并非能完全抵抗内心的波澜。
陈阳看着兆青温润平和的侧脸,心中了然——
兆青果真应了曾经说过的话,当他们视若无睹地经过路边那些衣衫褴褛、伸手求助的幸存者时,兆青脸上的表情并未有任何变化;
陈阳做出的决定,便是兆青默许并跟随的决定。
但此刻的反差,陈阳也明白——兆青此时展现出的主动关怀和那份无法消解的温柔反馈,并不仅仅是对眼前弱者的同情,更像是一种情绪上的传递与确认。
他们所有人,除了兆青和俞升,都曾在口头上反复强调自己“不是好人”。
可实际上,所有人都因为身处这个处处上演悲剧的世界,却又恰好拥有相对强大的补给和力量,活得比绝大多数人“好了那么一点点”,而隐隐感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现在,这两个脆弱新生命的意外出现,像是一剂定心丸,带来了某种奇异的情绪安定。
仿佛在向他们传达:你们依旧保留着人性。那悲悯的、复杂的、纠结的、完全无法用简单词语概括清楚的人性。
女人听不懂汉语的对话,但从氛围和这些人的举动中,似乎也明白了这辆车里的人暂时允许了她的存在。
她看着那个眉眼温柔的年轻人拿着矿泉水瓶和奶瓶,细心地冲着奶粉;而那个气质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男人又给她续了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
手心里是久违的暖意,车厢里也是冰天雪地中难以寻觅的温暖。
天色彻底黑透。
陈陌已经决定,非紧急情况,夜间不再赶路。
他们将车驶入路边一个相对完整的平层建筑后方,借助墙体挡风,开始准备搭建帐篷过夜。
女人很自觉地用布带将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绑在身前,然后开始力所能及地帮忙。她拎起散落的煤炭,一块块扔进当作临时火炉的旧油桶里,帮忙生火。
俞升开始用英语和女人交谈,询问一些基本情况。女人简单地回答着俞升的问题,吐露自己的信息。
女人名叫奈雯,刚刚二十岁,是一位非常年轻的母亲。
除了年龄和名字,俞升没有问更多。
她既然是孤身一人带着新生儿,那么身世、家庭背景,甚至孩子的父亲是谁,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道里,都没有太多挖掘的意义。
俞升问:“你原本打算去哪儿?”
奈雯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本来……是想去西雅图,我父亲和祖母定居在那里。可我听说……沿海淹了好几层楼那么高,现在又是这样的冰雪,回去也未必有用……”
陈栗插话道:“嗯,西雅图的情况确实很糟。我们有人就是从西雅图那边,一路艰难来到尤金的。”
奈雯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多少失望。或许,她心底深处从未真正奢望过能在这末日中找到失散的亲人,那不过是支撑她活下去的一个渺茫念想罢了。
因为有外人在场,饭食对于陈氏小队一行人来说算是简陋——不过是加热的罐头、压缩饼干和用便携炉烧开的热水。
但对于奈雯而言,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丰盛。
她很克制地坐在火堆边缘,专心给怀里的婴儿喂兑好的温奶,只是目光会忍不住一次次飘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小锅,身体却始终没有往前多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