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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难言的重负 无声的请求 ...


  •   陈栗和奈雯的心情都很压抑。
      在极端环境下,女性往往是第一批牺牲品。也许因为美丽,也许因为相对瘦弱,也许因为社会规训下未能第一时间掌握对抗的暴力,也许……仅仅只是因为“是个女人”。
      这个话题,让车厢里的男人们陷入沉默。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安抚都可能适得其反。
      当世界粗暴地以性别划线时,他们也被“男人”这两个字所牵连。作恶的或许只是极少数个体,却足以弄脏一整池清水。
      过了好一会儿,围墙内的混乱才彻底平息。
      刺青男抹了把脸走出来,径直走向他们的车。不久,他敲了敲车窗。陈阳将车窗降下,歪头示意他有话就说。
      “谢谢你们。”刺青男用英语说道。经过刚才的事,陈家人再看他那被刺青覆盖的小半张脸,竟也觉得没那么狰狞了。
      刺青男:“你们是……”
      “过路的。能把车挪开让条路吗?”陈阳看着眼前这唯一一条国道主干线。路况再差,其基底也是条正经公路,就算他们的车有履带,他也不想开到建筑物顶上去。
      “你们是要去林肯城吗?”刺青男问。
      “有事?”陈阳反问。
      “林肯城有个大型聚集区,据说已有一两千人。我以为你们要去那儿。”刺青男解释道。
      “当然。”俞升插了句话。他们的路线确实会经过林肯城,但没想到能提前得到这样确切的消息。
      俞升补充道:“不过我们也不确定那里真有聚集区,只是听擦肩而过的人随口提起,想去碰碰运气。”
      “是真的。我表哥从林肯城里出来找我和奶奶。很多人都想往那里去,毕竟有军队在维持。”刺青男顿了顿,发出邀请,“奶奶让我来请你们进去喝点热饮,外面冷。进去说吧?我叫海德尔。”
      “算了吧,不叨扰了。”陈阳能看出海德尔还有未尽之言,但他不想节外生枝。
      “好吧……确实是想请你们帮个忙。第一次见面本不该开口,只是这年头,不能放过任何一点机会,对吧?”社区中心幸存者的情况显然不佳,海德尔心情复杂,但还是尽量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柔和那在刺青映衬下显得有些诡异的面容。
      他接着说:“哥们儿,我把堵路的资源车挪开。你们要是觉得行,就进来喝杯茶,是我奶奶珍藏的英国红茶。我们家以前只有过年才舍得喝,虽然冻过,但味道应该还行。”
      海德尔说完,摆手示意围墙内又出来几个男人。三辆车中,有一辆似乎抛锚了,几个人合力将它推进了围栏里面。

      陈杰嘀咕道:“到底想干什么他都不明说……这种沟通方式,佩服啊佩服,纯纯吊人胃口。咱们应该反套路,直接扬长而去。”
      陈陌懒得说话,只是瞥了一眼俞升,他们有选择,似乎……又别无选择。
      陈阳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车开进了围墙之内。
      兆青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世界本无绝对善恶,依旧凉薄,但他们一行人,似乎总在尽可能地为内心保留那么一丝温和。
      屋内的情形他们已在屏幕上见过,年龄层次分布很广,下至两三岁的幼儿,上至耄耋之年的老人。
      此刻,有四位老人已被搀扶到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足有八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正围聚在那个曾被绑在塔台上的、约莫十岁左右的少年身边。
      旁边,一位孕妇搂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身侧还依偎着一个少年,同样十五六岁年纪,稚气未脱,仔细看与少女容貌极为相似,应该是双胞胎。他也是第一个冲过去抱住少女的人。
      外出的六个男人是这十几口人唯一的依靠。进入相对温暖的室内,所有人都卸下了包裹头脸的厚重防寒物。
      陈家人这才看清,那六个男人中,有两位年纪已然不小:一位头发花白,约莫五六十岁;另一位脸上也刻满了岁月的皱纹。
      两人似乎累极了,坐在一边喘息。
      那位年长些的男人,正不断抚摸着旁边一条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德牧。
      原来,真正意义上的青壮年只有三个。其中一人不知何时受了枪伤,正靠在一旁,周围的人七手八脚地想帮忙处理伤口,却又显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下手。

      陈家人一进入这个房间,所有的目光便瞬间聚焦到他们身上。
      他们太显眼了——强大、装备精良、行动有力,与屋内的疲敝形成鲜明对比。
      陈阳和陈陌不约而同地微微仰头,目光游移,仿佛天花板开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花。
      独善其身,未雨绸缪,是他们活到今日的准则和法宝。通常情况下,同情心这种情绪,对他们兄弟二人而言,效力微乎其微。
      然而此刻,像是撞见鬼一样巧合的时机。
      他们“顺手”帮助的第一个外部团体,竟是如此可见的脆弱、可怜、无助,却又在绝境中顽强地抱团,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生命力。
      生命,只有当它涵盖了可见的所有年龄阶段——从垂髫到黄发——时,才会真正展现出其坚韧而动人的美丽。
      即便早先已通过小蜜蜂的镜头窥见过这些画面,但当真正直面那一双双饱含惊惶、希冀、疲惫与纯真的眼睛时,视觉与情感上的冲击力依旧直接而强烈。
      他们遇到了奈雯,知晓了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人,作为母亲可以爆发出何等强大的力量。
      此刻,他们也直观地看到了,那些在极端气候下侥幸存活的“弱者”,是如何彼此搀扶、抱团取暖,艰难地熬过一个又一个日夜。
      这世上,只要还存有一丝人性和良知,便很难坦然面对老人那饱经沧桑、浑浊却依旧努力睁大的双眼,以及孩子们那全然信赖、不谙世事的天真眸子。
      亲眼目睹这一切,让兆青心头泛起酸楚,也不由得感慨人类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惊人韧性。
      那少女见他们进来,似乎先前已被海德尔交代过什么。她并未继续哭泣,而是擦干眼泪,和孕妇一起开始默默烧水。
      两个女人强颜欢笑,试图释放善意,但那笑容背后,分明是一种无声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那位孕妇,很瘦。若非如此,不可能在穿着如此臃肿的厚重衣物时,仍能清晰看出那高耸的腹部轮廓。
      当孕妇的目光落到奈雯怀中那两个襁褓时,她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希望,纯粹而强烈的希望。她几乎是直直地走向了奈雯。
      奈雯飞快地眨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眼眶中聚集的泪水蒸发掉,她尽力维持着笑容说:“刚出生半个月。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所以……”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已然是对面前这位同处孕育期的女人,一种无声的鼓励与共情。
      一个成年男性,在末世没有任何负累,活着尚且不易,更何况是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的女人。

      兆青无意识地挽紧了陈阳的手臂。面对这些人,他心中情绪翻涌,难以名状。是难过,是感同身受的共情,此刻,连他都已隐约猜到了海德尔那未说出口的求助,究竟指向什么。
      陈栗双手叉腰,一直沉默着。陈杰坐在瓦连京结实的手臂上,也罕见地缄默无语。
      不想卷入任何麻烦,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有些人是因为心底尚存的柔软与同情,有些人,则是因为所爱之人、所亲之人……心中有那份柔软。
      俞升轻轻拽了陈陌衣袖两下,后者才几不可察地提了提嘴角,算是默许。不默许又能怎样呢?真的转身离开?
      他们当然不是救世主,甚至自诩连“好人”都算不上。如果面前是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拦路匪徒该多好,扣动扳机,一枪一个,心理负担可能还轻些。坚固的碉堡可以炸毁,可面对眼前这宛如“养老院”加“幼儿园”的组合呢?
      长期浸淫在战斗与危险中的人,不怕敌人,怕的反倒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平民;而眼前这些人,堪称平民中的更弱者。
      他们都曾从最弱小的境地,一步一步挣扎着成长至今。
      他们或许没有那种“保卫弱者”的崇高情怀。
      他们甚至无法完全确定,那些年复一年刻苦到极致的训练,究竟是为了活着、为了争夺资源、为了赚取收益,还是为了在知晓某些真相后,去向过往的“事故”讨回公道……但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他们如此努力,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永远不再沦为“弱小”。
      正因为自己也曾是“弱小”,内心深处才始终保留着那一丝难以磨灭的同理心。
      更何况,陈陌无法忽略爱人的想法。
      也许在奔忙战斗的日子里,依旧能倒头就睡。只是,若有一天尘埃落定,过往的一切是否会闪回于脑海?哪怕只有一秒钟的闪现,也代表着“抱愧”。
      愧疚的或许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当时“犹有余力”。
      陈氏小队中,有些人或许不会因此愧疚,但有些人……则一定会反复想起。
      此刻,仿佛有一支无形的枪,正抵着陈氏小队的后脑。不是要他们的命,只是想逼着这群习惯了刀口舔血的“山匪”,暂时去做一回“善人”。

      “开门见山吧,直接说事儿,不说闲话。”俞升这句话说了两遍,第一遍用中文,说完才换成英文。他接着问:“你们这次弄这么多物资,是准备全体迁移去林肯城?”
      “对。”海德尔点头。
      “你们有‘空间’吗?就是那种……储物用的、别人看不见的立方体空间?你们之中,有人有吗?”俞升的问题直指核心。
      海德尔闻言,立刻瞥了一眼旁边某个面色骤变的同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将孕妇拉到自己身后,那少女也迅速躲到了双胞胎兄弟的背后。
      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他们不但有,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人有。
      “别紧张,”奈雯抱着孩子,抢着说了一句,“他们是好人。”
      陈阳从鼻腔里“呲儿”了一声。这个评语落在他耳朵里,简直肉麻得令人不适,尴尬万分。
      陈氏兄弟,一个面容冷漠,一个神色严肃,连带陈杰、陈栗两人也因“认生”而没什么表情。
      瓦连京更不必说,像座沉默的大山,不苟言笑。
      兆青却在这时轻轻笑了起来,弄得陈阳一头雾水,用口型无声地问:笑什么?
      兆青只是笑着摇摇头:
      人心是否必须向善,他没有标准答案;但他能看到,陈氏兄弟那冷硬外壳之下流淌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善意。
      就像他们关照奈雯,哪怕是出于“不得不”的考量;就像他们接受并保护自己和俞升……这些举动本身,就会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与舒适。
      “我来吧。”兆青没有松开牵着陈阳的手,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将陈阳也带得微微一动。
      俞升性格虽温和,但表情幅度太浅,某种意义上给人的感觉偏于冷淡,加上他探究目标明确,询问时容易带出审问般的质感。
      “好吧。”俞升也自知不太适合这种需要高度亲和力的沟通。
      实际上,他们这群人里,似乎没有一个真正擅长与陌生“平民”打交道。
      威胁感、压迫感、疏离感……或多或少都缺了那么一点至关重要的“亲切感”。偏偏,这个兆青身上,这种东西似乎富裕得很。
      “世界这么大,我们想要什么,会自己去找、去拿,犯不着抢你们的。”兆青微笑着,语气平缓而清晰,“我们这一个多月,只遇到了她们母子三人。其他人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大多发生了不符合我们旧有常识的变化。我们都得到了‘馈赠’,如果你们愿意分享就说,不愿意也无妨,这不是强制要求。直接说说你们的计划和困难吧,我们也好判断一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陈阳哼了一声,干脆蹲在了地上,掏出刚才海德尔给的那包烟。回头一看,发现陈陌不知何时早已蹲在了旁边。
      陈阳扔过去一支烟,兄弟俩点烟、吞吐的动作如出一辙,脸上都挂着同款“百无聊赖”的表情。
      这种拐弯抹角、情感铺垫过多的对话方式,对他们而言,实在是效率低下,令人憋闷。
      兆青摇了摇与陈阳相牵的手,算是安抚。他们改装履带是为了更快地前进,结果却在这里被拖住了脚步。
      “阿阳,你别着急……”兆青低声说。
      “你说吧,你说吧,我不催你。”陈阳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满脸郁卒。
      也许是在美国生活久了,周围外国人一多,他们就会下意识切换成英语;而当只有自己人相处时,中文又会自然而然地成为交流的母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难言的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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