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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基石与底线 理念碰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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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似乎对“空间”这个话题讳莫如深,不愿多谈。
兆青没再追问,也没等待回答,转而指着那个受伤的青年对瓦连京说:“土豆,给他看看伤吧。”
说完,他还下意识看了一眼陈陌。陈陌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你决定。”
兆青:“快去吧,好像流血了。”
“哦。”瓦连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他本身并无泛滥的行医本能,之前主动为奈雯的孩子提供救助,更多是源于哺乳类生物对同种幼崽那种天生的、近乎本能的偏爱护佑,与性别无关。
那位面容苍老却满溢慈祥的老妇人此时开口:“海德尔,告诉他们吧。”
世上有些东西难以掩饰,比如亲密、温情与相互间的关切。
无论眼前这些东方面孔是什么人,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照与亲密度是显而易见的。一个身边拥有亲密伙伴、懂得关爱同伴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好吧。除了老人们,还有艾尔之外,我们都有。”海德尔指着那个最小的、约两三岁的孩子,挠了挠头,“艾尔也许有,也许没有,他还太小,没法沟通。”
“都是三米大小吗?”兆青问。
“你怎么知道?”海德尔有些惊讶,“你们如果要东西,我们的可以给你们。但爱茉莉的你们别动,里面都是婴儿用品。她需要很多营养。”
“很多人来抢你们的东西吗?”兆青都有些无奈了,难怪陈阳他们总不耐烦多费口舌。
瓦连京像座小山般蹲在一旁开始处理伤者。
兆青撸起袖子走过去:“我先帮你,需要什么?”
他一直想跟瓦连京学医,近期也在研读急救书籍。除了做好厨子,他也想掌握救助他人的能力,目前的短期目标至少是成为一名合格的护工。
瓦连京从“畾空间”里取出急救箱,海德尔等人这才恍然,原来对方和他们一样。
瓦连京话不多,利落地取弹、清创、缝合。
兆青将沟通的事暂时抛在脑后,聚精会神地看着瓦连京的每一个操作步骤。
“说一百遍了,我们不是抢匪。抢劫的人已经被你们绑在旁边了。我们要是做匪,也会挑实力相当的对象下手。”陈杰显得不耐烦,一直被怀疑是件很让人暴躁的事。没错,他们不屑于掠夺弱者,要挑战,就找更强的。
海德尔闻言,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笑了笑:“原来你们也有。”
“看来是全体了,年迈的没有。”俞升摸着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发问:“你们打算带着所有人一起走吗?你们有几辆车?”
俞升这话问得颇有歧义。
海德尔几乎要跳起来:“当然!必须都带走!”
“海德尔!”老妇人提高声音,“我说过,你们年轻人先走,我们能吃能喝,你们回头再来接我们也好。”
“不可能!就算我们死了,老人们也得活着!”海德尔斩钉截铁地反驳。
“为什么?”俞升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他心中已有答案,却不知为何仍要追问,“他们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不能收集物资,体弱多病,行动迟缓。”
海德尔:“这跟能力没关系!我……我……我,没有他们,哪儿来的我们?”
“小孩才是人类的希望,你不认为更应该优先带着孩子吗?”俞升继续问。
“不行!”海德尔明显不知如何从道理上驳斥,只是固执地摇着头,反复说着“不行”。
俞升不再追问,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他蹲到陈陌面前,后者错开了眼神,却被俞升用手指托着下巴转了回来。
陈陌低垂着眼睑,拒绝对视。俞升干脆伸手去拨弄陈陌的眼皮,用行动明确表示“看着我”。他的指尖点在陈陌肩头,似有规律又似无规律。
陈阳被这诡异的“温情”时刻弄得有些肉麻,有些事太过明显,他也想打个岔:“干嘛?给我们重塑世界观?五讲四美?和谐社会?尊老爱幼?操,这唱的是哪出人类赞歌?”
“不是赞歌。孩子是人类的希望,而老人,是社会的基石。”俞升停下手指的动作,接着说:
“遇到巨大灾难,即便我们智力再高、能力再强,被第一时间转移保护的,往往是年迈的学者专家,其中有的甚至已罹患老年痴呆,失去了思考能力。浪费人力做这件事有什么用?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似乎没什么用。可这件事,依旧被墨守成规地延续着。不信,等我们到了暂时想去的终点看一看。那里年轻力壮的人固然有,但更多的,恐怕会是老人和孩子。”说完,他的手指开始有序地敲击陈陌的手背。
“孩子的比例或许会更高,因为年迈者往往更‘看得开’,自我牺牲的可能性也更高。海德尔的观点或许不完全符合最优化的种群发展逻辑,但我个人……更喜欢。”俞升深深凝视着陈陌。
“二爸,我们难道不是一个普通的、路过的、啥也管不了的幸存者小小小队吗?一定要把这事儿扯到人类繁衍和物种基石这么高的层次上吗?感觉下一秒就要背诵圣经了!”陈栗忍不住插嘴。
“栗子,我们不可能永远年轻。你现在年富力强,觉得这事儿离你很遥远,但那就是我们每个人必将抵达的归途。我们总要坚持某些东西,也总得为了某些东西做出退让。”俞升敲了敲陈陌的脑袋,后者依旧保持着沉默,不予回应。
俞升皱了皱眉,眯起眼,语气忽然一转:“当然,我随便说说,你们别往心里去。”
“您特意拿出来说的事儿,能是随便说说吗?二爸,我们第一天认识?”陈栗话比脑子快,被陈杰暗地里掐了一下肩膀才反应过来,立刻生硬地转开话题,“……咳咳,我误会了。我一直以为枣儿哥应该是圣子候选,没想到咱们家的圣父在这儿呢。哈哈哈……”
陈栗的笑声干巴巴的。
另一边,兆青没听到这边的对话。
瓦连京已缝合完毕,正让兆青尝试打第一个结。
“手很稳,不错。”瓦连京审视着那个结,“你有点天分,学东西不慢。急救书先放一边,我给你找些基础医学入门教材。如果你能背下来,我再教你更深的内容。”
兆青很惊喜:“你真的同意了?”
他明示暗示过好几次,瓦连京之前都只是搪塞地丢给他几本通用急救手册。没想到兆青确实一有空就认真研读,会用手边物品模拟练习,也会按照急救需求默默准备相应物资,常规药品的用法和说明书更是记在脑中。
“嗯。学医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你中途放弃一次,我不会再教。你就安心做你的厨子。”瓦连京怕麻烦,但遇到不错的苗子,他也愿意试一试。
陈杰摸着下巴,试图转移话题:“有种进了大学医学院实习课的既视感……”
“现在申请‘退学’还来得及吗?我可不太喜欢上课。”陈栗也木着脸说,余光瞥着陈陌,故意开着玩笑——陈陌身边的气压似乎低得快要实体化了。
陈陌始终一言不发,俞升似乎也找不到更多说辞。
此时,陈陌终于正眼看向俞升,用清晰的中文说道:“俞升,我只说一次,当着我这一家‘弱智’和队友的面说一次。你有你的坚持,那是你背景和教育塑造的道德理念。我选了你,就必须接受这部分。你可以继续影响我的决定,我们睡在一起,这是你的权利。但是,如果伤害到我的人——包括你自己,我决不妥协。那时,我说走,就走;我说杀,就杀。保护他们几个、瓦连京、还有你的命,是我的义务。这义务,不受任何法律、道德、人伦和所有约定俗成规矩的束缚。这是底线。”
“你是我的命,他们是我的债。如果非要把你和他们放在天平上,我会选择救他们。失去了你,等于失了命,大不了我陪你。我支持你的决定,不是因为你智力比我们都高、说得都对、都有道理,而是因为我信你。所以,请你务必,把底线抬到和我一样的位置。在此之上,什么都可以谈;在此之下,你也无权动摇我的决定。我是老大,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绑你…你恨不恨我,我不确定,但我是喜爱你的,我本可以私下跟你说这些,但我必须做一个承诺,一个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的承诺。如果有一天……我没能保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那我应该已经死了。如果这事与你有关,那么,他们中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有权踏着我的尸骨去找你。你最好祈祷,到那时,你已经跟着我死了。”陈陌从未在他们面前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未对俞升说过如此重的话。
气氛骤然凝滞。
兆青手上的血还没洗,就下意识走到了陈阳身边,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变得如此严重。
陈阳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兆青别多嘴。
其他人也都屏息凝神,一言不发。
海德尔那边的幸存者们同样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些东方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严肃。他们听不懂这一长串中文,感觉似乎在讨论与他们完全无关、却又隐隐相关的大事。
俞升似乎有些发愣,问:“很明显吗?”
陈陌不知道他们最终能否抵达海南,路程太远,变数太多。也许所有人都会夭折在半路,也可能湮没在终点。
陈陌侧过头,闭上眼,下颚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我同意了,我们的目标不变。我信你,结果我来背。”
“我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要暴露他们,你不相信我?”俞升不明白,他一直能感受到陈陌对他那毫无来由、澎湃汹涌的喜爱,从身体到思维。
“我相信此时的你没有。但你相信‘永久’的你吗?俞升,你看似有普世的关怀,却缺乏最深的牵绊。”陈陌点了点俞升的胸口,凑到他耳边,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是你的牵挂吗?即使你和我做/爱,你会愿意为我而死吗?”
“我……”俞升可见地慌了神,他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喃喃道:“我没……恨你。”
“也许吧。”陈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拿额头轻轻蹭了蹭俞升的额头,明明是亲昵的举动,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陈陌低声道:“俞升,我愿意主动为你改变,不需要你旁敲侧击地给我下暗示。那么你呢?什么时候,才能主动为我改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