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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心结与默契 风波暂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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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种关系都难免有心结,每一对恋人也会有他们难以彻底消解的坎。
陈陌说完那些话,站起身揉了揉俞升的头发,转向陈阳等人道:“我困了,去睡会儿。什么时候出发、怎么走、去哪儿,听阿升的。”
“怎么了?”海德尔用英语问道,他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没事,他们有家事要谈。”奈雯回答。相处久了,她明白一旦他们切换成中文,往往意味着有重要且私密的事情需要沟通,用“家事”搪塞,某种意义上,她还真蒙对了。
瓦连京只听到了后半段对话。他默默地接过了与幸存者沟通的任务,问海德尔:“你们有计划吗?交通工具呢?靠步行很难到达你们说的终点。”
海德尔不明白那个看起来阴郁狠戾的东方男人和他的同伴之间到底说了什么,既然有人搭话,他便开始讲述他们的准备。
在陈陌认真说话时,陈阳已经站了起来。
“阿阳?”兆青轻轻摇了摇陈阳的手。
“二哥,我哥……算了,我也不太会劝。”陈阳话音未落,俞升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开关,几步冲出门,追着陈陌上了车。
陈杰小声嘀咕:“Daddy这么爱护我们所有人,我是很感动啦……但这么直接‘警告’妈咪,真的好吗?我感觉Daddy不只是在说事,更像是在划红线。”
“首先,要是让爸知道你这么叫二爸,你可能会被打死。其次,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我们现在是‘小孩’身份,别多嘴。”陈栗撸着喜糖的脊背,小动物很敏感,察觉到铲屎官情绪不佳,它也显得紧张。
陈栗又补充道:“还是基础没打好,要是像二叔和枣儿哥那样就好了。”
“陌哥怎么突然那么严肃,有些话不能说得委婉点吗?”兆青听了陈陌那一长段话都觉得扎心,难以想象俞升此刻的心情,更何况陈陌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憋成什么样才会……唉。
“你啊,有些地方还没开窍。二哥参与并改变了我哥很多决定,当然这不代表二哥会对我们不利。”陈阳揽着兆青,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啊?”兆青没完全听懂,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危险性吗?
“这么说吧。我想带你回华夏,是因为你想去,我的决定在这件事上没有附加条件,纯粹是‘你想,所以我做’。”陈阳整理了一下思路,压低声音向爱人解释:
“但二哥不同。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奔着华夏军方或者某种更宏大的秩序去的。加上二哥的想法一直很‘正’,你也知道,他希望保护所有能保护的弱小。今天这事只是个引子。二哥刚才在说服我哥的过程中,可能有意、也可能无意地用了些技巧性的暗示。重点是,我哥愿意下车,本身就代表了同意帮助海德尔他们。可二哥却在用他的方式,继续强化这个决定的‘正确性’和‘必要性’。”
陈阳看着兆青清澈的眼眸,继续说:“你觉得救助别人是对的。我即使心里不那么情愿,也承认二哥做得对,劝人向善总是对的。海德尔这些人威胁性不大,他们有物资,无非是想跟我们同路,万一遇到危险能得到些照应,这是个风险相对较低的选择。我哥这么在意,只是因为……”
“呃?”这些话都是中文,但组合在一起却让兆青有些茫然。一段话里夹杂着太多个体情感的微妙差异,外人很难完全洞悉内在的含义。
“只是,二哥不该用‘技巧’去说服我哥。你我之间有商有量,是爱人之间的沟通。但暗示到了某种程度,可以和催眠类比,那是试图把你的想法‘同化’成我的,中间并没有给对方真正独立思考和选择的机会。‘主动接受’和‘被动引导’,差别太大了。二哥对我哥的影响,就像你对我的影响一样,未来这种影响力只会越来越深。婚姻中的两个人,思维路径早晚会趋向一致,目标、想法、信念都会被同化。二哥在用他的方式影响我哥,但从我哥刚才的话来看,二哥的‘底线’暂时还没和他对齐。我相信二哥没有任何恶意,但现在我们遇到的都是小事。如果有一天,一个牵扯巨大、所谓‘功在千秋’的抉择摆在二哥面前,我哥担心,我们可能会变成被权衡、甚至被牺牲的选项。有些事放大到一定层面,对大局或许是‘善’,但对个体而言,未必是好事。你要知道,历史上许多‘最大的好事’,往往奠基在无数小人物的悲哀之上。”陈阳愿意多和兆青讲讲这些,他觉得兆青有时过于单纯。
兆青:“这……你们也别钻牛角尖。二哥是个挺好的人,你们担心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
“小小,你赌吗?”陈阳捋着兆青柔软的头发,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耳语,唯有最亲密的人才能听清:“我不赌,我不赌任何一丝‘可能’。每天一千个苹果,一千杆破损的枪恢复如新……栗子的能力或许能保证衣食无忧,你或许愿意将此视为奉献。但自由呢?什么是自由?当自由被规定了尺度,就不再是真正的自由。然而,这甚至还算好的情况。你们的能力会不会被觊觎?能不能被‘量产’?怎么‘复制’?别人行不行?怎么能让他们也行?……我做梦都会被这些念头吓醒。我们很厉害吗?”
兆青想说“很厉害”,却张不开口。
陈阳:“我不愿这样想,但我们七个人拧成一股绳,能对抗的力量终究有限。我哥和我的底线是——永远走在你们前面。”
“别这样说!”听到这话,兆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小小,我从不放弃抗争。强大和弱小是一体两面,只看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你从未和我说过这些……你不要害怕,阿阳。”兆青抿了抿嘴唇。有些事不忍深想,想多了只想逃避。曾几何时,他也被类似的噩梦吓醒过——被解剖、被研究。
也许他们都是在杞人忧天,这些事永远不会发生。但是,赌吗?平凡人只想过平凡日子,这种深入骨髓的危机感,这种“怂”,是面对未知威胁时最真实的反应。
“不说,不代表不存在。这念头时时刻刻都在,只是我不想让它影响你。”陈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知道了。”兆青也不管那边仍在交谈的瓦连京和海德尔,双手勾住陈阳的脖子,“我会保护好我自己,有事会和你商量,我也会努力保护你。我要陪你过125岁生日,在天高海阔的地方。”
说得太过沉重,兆青忽然想起陈栗提过的关于陈陌的梦,便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气氛。
“哈哈哈,好,咱们说定了。所以说啊,我哥当初就不该像个土匪似的把人绑到身边。像我这样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追求,多好。总玩那些‘先性后爱’的花活儿,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陈阳也收起了严肃的心情,调侃道。
他们还没有弱到需要陈陌独自背负一切。陈阳有这个自信,山高路远,他们兄弟俩一定能联手守住这个家。
兆青感慨道:“阿阳,你真的好会说话啊。”
陈阳摸了摸鼻尖:“都是瓦连京说的,还曾经让我和我哥看过心理学的书,说这样做任务才能百战不殆。”
瓦连京:“我?又是我?”
陈阳:“嗯,还真是你,在毛里求斯。”
瓦连京拍了拍脑门,是有这个事情,但他纯粹是整蛊两位青年,现在想一想,十几岁的陈氏兄弟真好骗啊。
陈杰和陈栗也凑了过来。
陈栗撇撇嘴:“……二叔,你说那些我都不想听,我只问你,咋追?顶着六国通缉令跑到华夏帝都去?先不说能不能混进航天科工那种级别的保护区,就算进去了干什么?给二爹献花吗?”
陈阳竟一时语塞,干脆忽略陈栗的吐槽,总结道:“行了,咱们也别想太多了。我哥也算是下了剂猛药,那老东西无非是想要更多。还是我有福气啊,小小这么可爱。”
陈阳看着自家兆青,又开始感谢上天。兆青心里装的全是他,在这方面完全不需要矫情和反复确认。他想着,干脆亲了亲兆青的脸颊,又轻轻嘬了两下。
开始几下兆青还忍着,后来陈阳越来越过分,他不得不把陈阳的脑袋推开,这才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我还没洗手!”
“……你不是有福气,你是傻人有傻福。”陈栗递给兆青一块毛巾擦手。
“怎么了,阿京?”陈杰看到忽然陷入沉思的瓦连京。
瓦连京神色复杂,他见过陈陌更青涩的容颜,所以此刻反而有些被触动,“我一直认可阿陌是老大的地位,那是对他战斗实力和不同职能分工的尊重,是一种‘让步’。但我从未想过,他竟然也把我放在了需要他挡在前面的位置。”原来没有血缘关系,也能被人当作亲兄弟般守护。
陈杰:“不好吗?”
瓦连京:“当然不是,我的小可爱,我只是有些……矛盾。一面为此感到温暖,一面又觉得,我并不需要任何人挡在我前面。”
陈杰耸了耸肩,他还未成年,不太理解三四十岁男人的某些想法:“我不介意被爸爸和二叔放在身后保护。如果你介意,那你就站在最后面好了。你看着我们的后方,保护我们这些不如你们强悍的人。”他说这些毫无负担,他随时愿意为陈氏兄弟拼命,但也坦然接受并期望被保护。
陈栗似乎更能理解瓦连京的话,难得没有怼陈杰,而是说:“站在哪里并不重要。我们彼此保护,或许战术站位有前后,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必然在一起。”
“别这么严肃,栗栗。”兆青第一次主动伸手揽住陈栗的肩膀,“在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和太子整天琢磨这些。”
陈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看着兆青。
“我也许不如你们有战斗力,但我也有资格说,还轮不到你们。”兆青的眼神很坚定。
有些时候他无可抑制地感到怯懦,害怕未知的一切。但他心里也有一条线,线内是他价值观里天然需要被保护、也愿意倾尽所有去保护的人。
陈栗收敛了调笑之意,深深地看了兆青一眼,然后安静地靠在兆青肩头,脸上重新浮现出轻松的笑容。
陈阳笑了笑,属于男人对爱人的独占欲微微作祟,但也没说什么。兆青的背正靠着他的胸膛,这就足够了。
陈杰双手托腮,感叹:“年纪大的人想得真多。”
瓦连京听到这话,爽朗地笑了起来。
有些话题不必再深入。兆青揽着陈栗,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海德尔几人,问道:“他们怎么说?具体怎么安排?”
瓦连京:“他们计划改造两辆旧校车,用来运送老人和孩子。那三辆堵路的车上的物资,正在重新分配,尽可能塞进他们当中拥有‘畾空间’的人那里。末世前,这个镇子的青壮年大多在邻近城市打工,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看来不只是华夏独有的现象。”
“爸爸让二爸决定,结果二爸也跟着上车了。”陈杰说。
“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俩在车里‘解决问题’要花多长时间?要知道,没什么矛盾是‘深入交流’一次不能缓解的,如果不行,就两次。”陈栗比了个“三”的手势,意有所指。
“嘿!这话有道理啊!”陈阳表示高度赞同。
“喂!”兆青眯起眼,不赞同地看向陈阳。
“完全没道理!”陈阳立刻一本正经地改口。
“阿京已经和海德尔他们谈妥了,我们会带他们到林肯城。期间伙食、物资自理,他们的人自己照顾。遇到危险情况,以自救为第一原则。我们只负责开路,以及——不主动拉人垫背。在确保自身安全、不损害核心利益的前提下,给予‘合理范围’内的帮助。”陈栗仍旧靠着兆青,一边挠着喜糖的脑袋一边说。
陈杰:“我同意。”
“说真的,就这么大点事儿,不就是一点点‘暗示’嘛,值当这么矫情?”陈栗脑回路有时候很深沉,但在感情问题上,她显得比较直白。
“嗬!连你都能看出来是‘暗示’,还能是‘一点点’?你该庆幸二哥以前主攻的不是心理学。他要是专门研究催眠暗示那一套,还能被你我发现端倪?我可懒得给你详细解释,一边儿去吧,等以后你自己当家了就明白了。”陈阳对陈栗可没那么多耐心详细解释,给兆青讲那是情趣和沟通,对陈栗则懒得多费口舌。
“所以,你现在承认是爸爸当家了?”陈栗睁大眼睛,故意卖萌。
“这一点我一直承认,好吧。”陈阳虽然平时总爱怼陈陌,但陈陌是他前半生最大的依靠,至今仍是。长兄如父,陈陌是陈阳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榜样和参照。如今,陈阳也希望自己能成为陈陌那样的人——坚定、持重、内外分明。
兆青轻声道:“陌哥,非常可靠。他……真是个完美的家长。”
“哈?你可不知道我们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陈杰和陈栗立刻七嘴八舌地“控诉”起来,说他们没有童年、被各种“扔来扔去”训练,甚至夸张地说如果没有“二傻子叔”,他们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兆青笑着听他们闹,然后说:“生活总是各式各样,我指的是陌哥的心智和担当。”
“啊!!!不想再聊任何可能走向深刻的话题了!所以,他们是不是在……爱的鼓掌?啪啪啪,啪啪?”陈栗他们不太习惯过于煽情的氛围,拒绝煽情,从个体做起。
陈栗摇头晃脑,像个普通小姑娘一样说:“我们要开始做好人啦,普世意义上的那种‘好人’。”
兆青淡淡笑着,没有打击这群自诩“穷凶极恶”却又受不了煽情的家伙。
经久相处,兆青已经摸透了他们姓陈的这一家人的风格。他们之所以总是选择最偏僻、人迹罕至的路线,之所以不愿轻易接触其他幸存者,就是怕被随时可能出现的“羁绊”绊住脚步。
没有什么能凭空滋生。“暗示”的前提,本就是对方心中早已存在某种想法。无法暗示一个目不识丁的人去阅尽万卷书,没有前提,暗示不会奏效。
没有谁能真正“暗示”另一个人什么,除非另一个人心里早已埋下了那颗种子,有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暗示,最多只能引发对某个已有念头的“确定性”,却不能无中生有。
陈氏小队不是绝对善良的圣人,也不会无端作恶。不想被任何事牵绊,是他们的真心,听起来或许冷漠,却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