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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想做一支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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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有了这个想法,回到庄子就开始琢磨她要从哪里开始写、从何时开始写,是学《春秋》一般按照年份来记,还是学着《史记》一般为人写传记?
想到传记,坐在书桌前左手支颐,右手捏着笔杆用毛笔屁股一下一下轻敲额头的玉娘忽然顿住动作,眼睛瞬间微微睁大。
《史记》七十列传竟然没有一个女人!
她随即扔下笔跑去前院书房找姚善。
“老师,我想借您《汉书》到《元史》的史书看看。”
姚善放下笔,笑道:“这些史书都在县衙我的书房里,你若着急想看,我可以命人去帮你取过来。”
“不用不用。”玉娘急忙摆手,“我可以回去看。”
“不过老师,我可以现在回去吗?”
“当然可以。”姚善有些意外玉娘如此着急,一点儿不像她平日安静沉稳的样子,“我可从来没限制过你们出行。”
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扣着袖子:“我想现在骑马回去。”
“可以。”姚善失笑,“不过快要中午,你确定现在饿着肚子回去?”
玉娘不吭声。
“想回就回吧,可以带上你的侍女。”姚善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玉娘随后抬起脑袋弯起嘴角,拱手行礼:“谢谢老师!”
她跑出书房立刻叫上自己的侍女水墨,一起跑去马厩,骑上自己惯骑的马直奔县衙。
第一次独自骑马奔跑行路,她的心简直要飞起来。
回到县衙,玉娘也没顾上吃饭,拉着水墨来到老师的书房,很快从书架上找到《史记》至《元史》二十三史。她和水墨把书册放到待客椅子旁边的桌几上,她们坐在椅子上一本本翻看。
《史记》她读过,就从《汉书》开始翻列传。
陈胜项籍传、文三王传、张汤传、武五子传、扬雄传、儒林传、酷吏传、游侠传……元后传……
翻尽《汉书》始得一女子。
翻尽《后汉书》只见列女传。
看着“鲍宣妻、王霸妻、姜诗妻、周郁妻、曹世叔妻、乐羊子妻……”,玉娘忍不住捏紧书页,每个女人都是某某之妻某某之女,只有短短几句话记录其贤孝。
而那些处于列传的男人们呢,名某字某何地之人,一生功过皆在其上,长篇累牍十倍于女子。
玉娘不禁觉得鼻酸,她转过头问身边的水墨:“为何史书列传无一女子?”
“列女传不是么?”水墨不解。
“像马援列传、张衡列传、董卓列传那些列传一样,记录女子姓何名何,一生功过的列传。”玉娘低下头,手中捏着书册,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史书里是没有的,自《史记》至《元史》二十三史,无一列传记女子。”
“就连武皇位列本纪,史官也不肯称她一句则天皇帝。”玉娘翻出《旧唐书》和《新唐书》的本纪指给水墨看,“你看,高宗就是'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而武皇却是'则天皇后'。”
水墨叹气:“因为笔在男人手里嘛。”
“你说得对,笔在男人手里。”玉娘苦笑了一下。
“我们女子哪里比男人差?也会读书识字、也会吟诗作对、也会算术画画、也会骑马射箭……”玉娘垂着脑袋,扣着衣襟,越说越不甘心,“为什么女子不能为官做宰,为什么女子不能上阵杀敌,为什么女子不能身居列传?”
“姑娘……”水墨听玉娘语气哽咽,急忙掏出手帕。
玉娘抬起手臂,十分孩子气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我没事,咱们把书册放好,就去吃饭。”
饭后,玉娘和水墨留在县衙休息了一个时辰,又骑着马回到庄子。
玉娘回到庄子先去见过姚善,禀告自己回来后接着去学堂书房找自己母亲。
“母亲,我想改名字。”玉娘站在柳眉君书桌前,神色认真。
“怎么忽然想改名字?”柳眉君把蘸了朱砂的笔放在笔搁上,抬头笑问女儿,“想改成什么名?”
“柳聿。我想改名柳聿。”
柳眉君笑容淡了下来,叹息道:“你如果想改姓'姚',倒是容易,改姓'柳',我没那个本事。”
“不止是改姓柳,我还想改名为'聿'。”玉娘伸出食指从桌案上的笔洗中蘸了水,在书桌上写下“聿”。
“聿,循也。遂也。述也。《说文》:所以书之器也。楚谓之聿,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秦谓之笔。”玉娘看向母亲,目光灼灼,“我想做一支笔,为天下女子写史作传。”
“自古男人捉笔,笔下看不见几个女子。他们不写,我来写。”
柳眉君震惊地睁大眼睛,紧接着她莞尔一笑。
“好、好……”她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伸手轻轻摸着她头发,“你有如此大志,我三生有幸。”
相比孙玉娘,柳眉君当然觉得柳聿更好:“你想改名柳聿我不反对,但我也没办法把族谱上你名字给抹去。只能以后你写的书册上都署名'柳聿',待到几百年后,后世之人也只知你柳聿。”
“那个我不在乎,只要母亲不训斥我就好。”玉娘弯起眼睛。
“我训斥你做什么?跟着奶奶这么久,我已非'吴下阿蒙'。”柳眉君点点女儿的额头,“你还当我是以前只知道三从四德的愚妇不成?”
“当然没有。”玉娘抱住母亲胳膊晃了晃,“母亲才华横溢,才不是愚妇!”
和母亲说完事情,她也不再继续打扰母亲,开心地跑回庄子。坐在自己房间书桌前,研墨提笔,在空白册子封皮上写下“招县笔记”,并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柳聿”。
“永昌四十年,甲寅,六月初八,姚善同孙宏至山东登州府招县,孙宏接任招县知县,姚善始筹建姚氏织布坊……”
“永昌四十一年,乙卯,正月二十,育苗学堂开学,姚善任山长,以重金请乐工红云作《冲天引》,并在典礼上与诸位乐工合奏……”
“五月十六,大工黄知器改鸟铳为'黄氏燧发铳',以燧发机关点火,比鸟铳点火更为便利……”
柳聿也不只是记年,她还拿了几本空白册子,分别在封皮上写下“姚善”、“姚缨”、“吕忘儿”、“黄知器”……
“姚善……”字什么她不知道,先空出来。
“母……”这个她也不知,先空出来。
“父姚仁。”
“年十七与安宁伯嫡长子孙宏成婚,婚后生育四女,分别为姚宪、姚晖、姚嵘和姚威。……”
柳聿既然要写传记,必然要去询问本人许多问题。
没过两天,姚善等人便知道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柳聿”,并且用这个名字记事作传。
——
“现在石英矿场那里人还够用吗?”姚善问姚夏。
自从收编流民流匪,之后又发现招县有石英矿,姚善就把流民和开采石英矿的事情交给姚夏管理。正好把正当壮年的女流民训练成卫队,去巡查各个村子,违反奶奶规矩的男人就抓起来送去矿场挖矿,只花个几十文赏钱,也不必出什么工钱,划算得很。
当然抓男人立规矩也不是打开始就顺利的事情,除了男人们不顺服,好些女人也护犊子撒泼。奶奶再重女也不是把女人当成贵瓷捧着,一根指头舍不得碰。
如果自己不知好歹,只知道护着男人,那就和男人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去吧。不过多数女人一见卫队动真格,要把自己也带走去挖矿,立刻就清醒过来,甭管亲儿子还是亲丈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而且闹事儿一次,卫队之人会掏出小本本用炭笔记下:某月某日某家某某妨碍公务。被记小本本满三次,以后奶奶招工此人没报名资格。
也有那种不开窍的,不怕跟着心肝肉儿子进矿场,所以现在矿场有男人挖矿,也有女人做饭,并不缺人。
“现在够用,就是不知琉璃厂建好后还够不够用。”姚夏回话。
“物以稀为贵,琉璃厂建成也不会马上烧那么多。”姚善躲开撞过来的男娃娃,带人走出抚幼所食堂,“正好吕忘儿刚烧出更好的白色琉璃板,先紧着江南富豪。”
“卫队识字情况如何?”姚善继续询问。
“都已经识二百个字以上了。”奶奶组建卫队后,要卫队所有人每天下午上一个小时的识字课,尽快能认识所有常用字。其实很多人并不爱学,加上老师也不多,一下子教不来一百个,姚夏就琢磨出来一个法子:每个小队出一个人来听课,听完后讲给队友们,月底考试,小队均分倒数三名扣下个月部分工钱,扣出来的工钱奖励给前三名小队。
这个办法之下,没人敢不认真学习。最差的也识了二百多字,学得最快的小队已经识了四五百字。
姚善颔首:“识字的女人多了才好做事。”
她和姚夏逛完抚幼所后,问姚夏:“还有手脚不干净的么?”
“她们现在哪里敢。”姚夏笑道。
流民里也有许多小孩子,女人们白日要做工,这些不满三岁的小孩子没人看着也不好。姚善便命人先盖出一处抚幼所来,让白日出去做工,没人看管孩子的卫队人员把家中六个月到三岁的孩子送过来,那些年满五十岁的妇人轮流来看孩子。
这些小孩子很明显的女少男多,姚善怕有妇人克扣小女娃的伙食,拿回家里又或者匀给其他男娃,提前说好了:若敢克扣女娃鸡蛋,她就要对方用儿子和丈夫底下的蛋赔。
最初还真有妇人心存侥幸,觉得无论姚善还是姚夏事情多,不会时时刻刻盯着她们,而且又没长天眼,她们就算偶尔偷偷昧一下一两个谁能知道?
姚善还真能知道,她揪出贪女娃鸡蛋的妇人后,二话不说命人把她们男人或其中一个儿子的蛋挑了一个,并且不许她们再看孩子领工钱。前车之鉴摆着,谁还敢克扣女娃的鸡蛋?
至于克扣男娃的,姚善不担心也不在乎。抚幼所七八成是男娃,男娃娘人多势众又不是吃素的,若敢克扣,就等着一帮子男娃娘找上门吧。
其实即使这样,也有人想办法占便宜,比如娃娃们的鸡蛋羹,不贪整个的,那就每个男娃的碗里刮下来薄薄一层,积少成多,也有小半碗呢,等晚上带回去给自己儿子吃。
《论语》有言:“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男人们也信奉此理,既然是兄弟,那匀给谁吃都一样的。
姚善如此做想,便没再去管她们。
离开抚幼所,她和姚夏骑马回到庄子。
“奶奶,钱伯良已经等在书房。”吴芍药见姚善带着姚夏走进院子,急忙迎上去。
姚善点点头:“一起进去吧。”
等钱伯良向她行过礼,她命吴芍药把上个月吕忘儿新烧出来的白色琉璃板拿给他看。
钱伯良震惊过后,拿着看来看去,爱不释手。
“你说这'白水琉璃板'一块能卖几两银?”姚善给自己倒了杯茶,“江南盐商豪奢,一块琉璃板便是十两二十两他们也用得起吧?”
钱伯良立刻就明白了姚善的意思,这是要他拿着琉璃板去江南赚笔大的。
“我给你按五两一块,你卖十两二十两,只要你有本事,就都是你的。”姚善喝了口茶。
若是去年,钱伯良还会觉得姚善这是和他商量,到了现在,他早明白了,这哪里是商量?他如果敢说个不字,可能不出三天,人头分家,家也会被她给抄干净。
如果不能为她所用,她只会掏干净对方所有钱财。
钱伯良没想错,姚善的确是这个心思。
“但凭奶奶差遣。”他放下琉璃板,急忙向姚善躬身拱手行礼。
“还有一事。”姚善放下茶杯,“建州女真人不擅纺织,也不知道江南哪些布商和他们做生意?你仔细打听打听,想办法分一杯羹尝尝。”
“是,奶奶。”
“但我不要金银,我要他们的铜铁煤炭。”
钱伯良猛然抬头。